本文基于前职业模特、社会学家阿什利·米尔斯的研究,拆解时尚模特行业对美丽的工业化生产逻辑,提醒人们警惕自我规训,掌控自我价值。 ## 1. “外形”与“美丽”的剥离:工业化制造的文化商品 在时尚产业语境中,“美丽”是普适性的生物学吸引力,“外形”则是高度专业化、去个人化的文化商品。 时尚圈挑选模特更看重“可塑性”,要求模特弱化个人特征,成为衬托服装的“衣架”;越接近传统审美“美”的模特,在时尚界价值反而越低,“怪诞”外形才被高端圈用来构建文化壁垒。 超模的“美貌”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时尚寡头精心定义、打磨并明码标价的工业产物。 ## 2. “赢者通吃”的逆向逻辑:经济与声誉的双重错位 模特行业分为两类阵营,存在违背常理的逆向规则:商业型模特服务大众消费市场,工作多、收入丰厚稳定,但在时尚界声誉地位极低;媒体型模特服务高端时尚圈,工作机会少,成名前薪资微薄甚至免费打工,却拥有极高行业话语权。 这是经纪公司设计的期权赌局:经纪公司像风投一样大量签约廉价新人低成本试错,靠商业模特佣金维持运转,最终顶端超模拿走绝大多数收益,底端模特消耗青春,行业用极少数逆袭神话掩盖了大量普通人的失败。 ## 3. 审美劳动下的身体规训:隐形的自我物化 模特行业出卖的是“作为整体的自我”,属于极致的审美劳动;因模特为自由职业,控制方式体现为隐蔽的自我规训与自我物化。 经纪公司的精确尺码卡如同监控指标,模特内化他者凝视,被迫时刻修饰身体、伪装情绪,迎合行业要求。高端时尚圈以“美学追求”为幌子,延续着对肥胖者、非白人的边缘化,让模特陷入无休的身体军备竞赛。 ## 4. 美丽标价的延伸:渗透日常生活的自我规训 模特行业是当代消费社会的棱镜,劳动力“审美化”“商品化”早已突破T台,渗透到普通人生活中。 网红、主播乃至白领都面临“颜值即正义”的隐形要求,人们不自觉成为自己外形的经纪人,为获取点赞、关注等象征资本,投入大量时间金钱修饰皮囊,陷入无休的自我规训。 我们应当从模特的困境中警醒,避免在被规训中丧失对自我价值的真实掌控。
当“美丽”被明码标价
2026-06-04 07:05

当“美丽”被明码标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原文标题:《陈晓敏丨当“美丽”被明码标价》


时尚模特行业常被公众视作“颜值经济”的终极体现,然而在社会学中,它实则是一个充斥着严苛规则与文化霸权的生产场域。在大众媒介的渲染下,模特行业往往与“天生丽质”、“纸醉金迷”等词汇绑定,当聚光灯打在T台,当镜头对准硬照,大众看到的是光影交错间的衣香鬓影与纸醉金迷,被简化为一场关于基因优势的狂欢。然而,在前职业模特、社会学家阿什利·米尔斯的眼中,这耀眼的浮华背后,实则是冷酷的市场算计与严苛的社会学等式。米尔斯以其独特的“局内人-局外人”双重视角,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真相:模特行业并非在挑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在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一种名为“外形(Look)”的稀缺商品。


一、“外形”与“美丽”的剥离:被工业化制造的文化商品


在大众的认知里,能成为模特的人,必然是长相出众、基因卓越的“绝世美女/帅哥”。然而,米尔斯在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在时尚产业的语境下,“外形”与“美丽”是完全割裂的两个概念。


“美丽”是一种普适性的、带有生物学特征的吸引力;而“外形”则是一种高度专业化、去个人化的“文化商品”。米尔斯观察到,经纪人、客户和造型师在挑选模特时,往往并不需要对方“漂亮”,而是需要一张具有“可塑性”的脸。这种脸庞不能带有过于强烈的个人特征,不能抢走服装的风头,更像是一个活动的“衣架”或是一块空白的画布。


这种“外形”的生产,本质上是一场社会化的炼金术。一个普通的女孩/男孩,如何才能变成具有市场价值的“外形”?首先,他们必须经历严苛的“标准化”改造。身高、体重、三围、骨相,每一项都必须符合国际通用的数字矩阵。但这还不够,因为符合标准的人成千上万。真正的“外形”还需要注入一种难以言喻的“瞬息的特质”——一种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疏离感、故事感或是野性美。


这就引出了一个现象:越是接近大众审美意义上的“美”,在时尚界的价值反而越低。一个长相甜美、符合传统审美的女孩,大概率会被归类为“商业外形”,往往只能流向商业目录拍摄;而那些长相“古怪”、“前卫”、甚至带有几分“丑感”的女孩,反而更容易被高端时尚圈(媒体外形)相中,因为“怪诞”恰恰是时尚圈用来构建文化壁垒、彰显其高高在上地位的绝佳工具,因为高端时尚的本质是区隔,是布尔迪厄笔下的“阶层区隔”。大众越看不懂、越无法产生直接共鸣的“怪异”,越能被时尚圈用来构建其高高在上的文化壁垒和象征资本。因此,我们所仰望的超模“美貌”,根本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被时尚寡头们精心定义、打磨并标好价格的工业产物。


二、经济世界与审美世界的双重颠覆:“赢者通吃”的的逆向逻辑


如果说常规职场的“赢者通吃”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渐进式积累,那么模特行业的“赢者通吃”则是一场惨烈的“逆向豪赌”。


在这个行业里,存在着两个平行宇宙:“商业型”模特与“媒体型”模特。这两个阵营在流通资本和评价体系上截然相反:


·商业型模特:面向大众消费市场,拍摄淘宝图、产品目录、电视广告等。他们的工作机会多,按件计酬,收入非常丰厚且稳定。然而,在时尚界的声誉排行中,他们却被鄙视为“底层劳动者”,被视为没有灵魂的钱机器。


·媒体型模特:面向高端时尚圈,拍摄Vogue封面、四大时装周、奢侈品大片。他们的工作机会极少,且在成名前往往薪资微薄,甚至需要倒贴差旅费,或者仅仅为了几件上一季的二手样衣、一点微薄的“曝光率”和“象征资本”而免费打工。


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实则是一场精明的“象征资本套利”。干着最赚钱的活,拿着最低的行业地位;干着最没钱途的活,却攥着最高的行业话语权。为什么数以万计的年轻男孩女孩甘愿去做媒体型模特,忍受贫穷和饥饿?因为这是一个巨大的“期权赌局”。只要能在顶尖秀场混个脸熟,一旦被大牌青睐成为“超模”,就能实现阶层跨越,享受百倍乃至千倍的财富回报。


然而,米尔斯指出,这只是一场幸存者偏差的游戏。经纪公司就像是风险投资机构,他们大量签约廉价的新人(媒体型模特),榨取他们的青春进行低成本试错;同时靠着赚取商业型模特的佣金来维持公司运转,甚至补贴媒体型模特的亏损。在这个金字塔结构中,顶端的超模拿走了绝大部分收益,而底端的海量模特则在不断的试镜、被拒和等待中消耗殆尽。时尚界用极少数逆天改命的神话,巧妙地掩盖了成千上万普通人无声的失败。


三、审美的劳动与身体的规训:在凝视中自我物化


在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中,工人出卖的是体力和时间;但在模特行业,模特出卖的是“作为整体的自我”。这使得模特工作成为一种极致的“审美劳动”。


由于模特是自由职业者,缺乏固定雇主的直接监管,这就导致了一种更为隐蔽和残酷的控制方式——自我的规训与客化。为了维持“外形”的商品价值,模特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将自己的身体视为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的展品。书中提到,经纪人会给模特发放“尺码卡”,上面精确标注了胸围、腰围、臀围、大腿围等数据。这不仅仅是一串数字,更像是一套全景敞视监狱的监控指标,时刻提醒着模特:你的身体是不合格的,你需要减肥、塑形、控制饮食。


在这种无孔不入的“凝视”下,模特们内化了他者的目光,进行了彻底的自我物化。她们学会了用剪刀手遮住婴儿肥,学会了在镜头前展现出“明明饿了三天却依然要高傲地看向远方”的颓废感。这种审美劳动还要求模特具备极强的“情绪伪装能力”:无论你在赶往试镜的路上遭遇了多么恶劣的天气,或者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人身攻击,只要推开客户大门的那一刹那,你就必须切换成客户所期待的那个“鲜活的、讨人喜欢的、带有某种特定个性标签”的角色。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种身体的规训还带有强烈的排他性和歧视色彩。在高端时尚圈,“0码”(相当于7岁女孩的尺码)和“白幼瘦”被奉为标准。尽管外界不断有呼声要求身材和种族的多元化,但时尚界内部的生产者——那些自诩为自由派艺术家的设计师、造型师和经纪人——却在“美学追求”的幌子下,心安理得地延续着对肥胖者和非白人种族的边缘化。他们声称自己不是在搞身材歧视,只是在寻找符合品牌调性的“前卫外形”。这种用审美话语掩盖结构性暴力的做法,让模特们被迫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身体军备竞赛。


在一个号称追求“个性”与“解放”的时尚产业中,个体实际上正遭受着最为严苛的标准化驯化。模特行业不仅是一个关于服装与皮相的浅薄世界,它更像是一面棱镜,折射出了当代消费社会的深层症候。在后福特主义时代,劳动力的“审美化”与“商品化”早已突破了T台的边界,悄然渗透进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


不仅是模特,网红、主播,甚至是写字楼里的白领,都在面临着“颜值即正义”的隐形要求。我们被要求不仅要“看起来好”,还要“感觉好”,要把工作当成自我实现的乐趣,要在不断的自我包装和消费中寻找存在感。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自己外形的“经纪人”,为了获取社交网络上的点赞(象征资本),投入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去修饰皮囊。


无论是社交网络上的精心修图,还是职场中对“颜值即正义”的隐性推崇,我们都在不自觉地扮演自己外形的“经纪人”,为了获取虚拟的“象征资本”(如点赞、关注),自愿投入到这场没有尽头的自我规训之中。


当“美丽”被明码标价,当“个性”被打包出售,我们或许应当从模特们的困境中汲取警醒:在凝视他人的同时,切勿丧失了对自我价值的真实掌控。


阅读书目:


阿什利·米尔斯《美丽的标价·模特行业的规则》

频道: 社会文化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