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如何把国疗/特需做成一件不消耗人情、不引发对抗的“增量事”》
我这几年无论作为一线管理者还是咨询顾问,工作的重点是帮助医疗机构实现业务突围。
在传统医疗业务增速放缓的重压下,几乎每家医院的管理者都在看同一个方向:能不能从医保依赖走向多收入来源?能不能把服务向高端客群延展?能不能在纯纯的“治病”之外,长出健康管理能力,做出我们的第二增长曲线?
这些方向都是对的。但很多时候,我们容易把开辟新的业务战场想得太简单,或者太流于表面。
做高端,不是把体检中心的沙发换成真皮的、把大厅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或者欧洲皇室浮夸的风格,或者配两个长相端庄的引导员就足够了。
硬件可以花钱在几个月内堆砌出来,但真正决定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能不能赚到钱、能不能持久的,往往是无形的战略选择,组织能力打造中——比如模式的选择、算账的逻辑、制度的铁律,还有人心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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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哪种模式适合我们的医院?
在行动之前,我们得先看看行业里现成的几条路。高端健康管理不是凭空设想出来的,目前全球跑通的无非就这几种。
目的地型模式
第一种是像梅奥(Mayo Clinic)或者克利夫兰那样的“目的地型”模式(The Episodic Model)。
他们最拿手的是高管体检(executive health program)。企业客户或者高净值人群飞过去,通常就待一到两天。这两天里,医院会动用最顶级的影像、基因筛查和多学科专家会诊。
梅奥的精髓在于他们的“资源调度”:普通人要跑几个星期才能做完的检查、见完的专家,在梅奥的高管通道里,上午做完心脏负荷试验,下午你就可以坐在专属休息室里,听顶级心血管专家当面给你解读报告。
这种单次客单价通常在几千到几万美元不等,利润极其丰厚。但它也有个痛点:这是一种“单次博弈”,客户体检完回家了,他就和你的系统断开了,后期的长尾价值你很难吃得到。这种模式,我们国内的大部分医院都能做到。
纯会员制模式
第二种是纯会员制(Longitudinal Model),比如美国做得很大的MDVIP网络。
这种模式不卖重型设备,卖的是医生的“时间”和“可及性”。它按年收取几千到数万美元的会员费,核心要求是“限流”。在普通门诊业务测算中,一个医生可能要管两三千个病人,但在这种会员制里,一个医生最多只能管300到600人。多出来的时间干嘛?用来给会员做日常的管家式照护。客户可以随时给医生打私人电话,问诊时间永远是充足且unrushed(不慌不忙)的。它带来的是极度稳定的年费现金流,和深厚的医患信任。
整合型混合模式
第三种,则是整合型的混合模式,The Integrated Hybrid Model。
这也是目前国内很多大型综合公立医院(比如复旦中山、邵逸夫等特需或国际健康管理中心)正在尝试的破局点。
公立医院有极强的专家背书和重型设备,但服务体验是个短板。
更聪明的做法是搞“院中院”——物理空间和服务团队完全独立,配备专职的“健康管家”去剥离所有的服务摩擦点(调档、预约、陪诊)。
当高端客户需要动用院本部的顶级专家或3.0T核磁共振时,高客健康管理中心通过内部结算机制,以高于医保的商业倍率向院本部科室付费。
独立+结算机制既不挤占公共资源,又极大地调动了全院科室的配合度。
最后,再顺势把一到两万的单次体检,延展成数万到数十万一年的“年度健康管理会员”。让会员体验到完整、无忧的全方位、全周期的服务。
我个人认为这是大多数医院高端服务转型要达到的目标,接下来的分析也主要围绕第三种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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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清账是一切工作的开始
做高端健康管理,管理者必须秉持一种“战略现实主义”。不要去听那些宏大的PPT口号,我们要看最真实、最底层的财务模型。
首先要算清的是单位经济学(Unit Economics)。
高端意味着服务的降维和精细,这就注定了它无法走量。如果你的固定场地、高级医护的薪酬、malpractice(医疗责任险)加上营销成本几项大支出下来,一个月雷打不动需要50万人民币的开支;而你定的年度会员费是3万元,这就意味着你至少需要稳定圈住167个会员,才能刚刚摸到盈亏平衡线。在此之上的第168个人,才是你的纯利润。这个数字怎么来?多久能填满?这才是开局最该盘算的。
其次,我们要明白客户到底在为什么买单。
高净值人群买的往往不是“药方”,而是“医疗资源的无摩擦获取”。他们希望优化自己的身体性能,比如怎么把能量状态调到最高、怎么科学地管理睡眠与代谢。如果我们的定位还是天天围着“治病”打转,和普通门诊拉不开跨代级的体验差距,这个账就很难算得长久。
如果这些价值不提供到位,那么高净值人群都是聪明人,他们会问,为什么我不直接买个高端健康险,还能多cover几家医院?为什么我不多交几个nb医生、院长朋友自己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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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规矩、学沟通:高端医疗的新能力
如果是在已有的传统医院体系里长出这个高端分支,比单纯新建的难度更大!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业务增加,而是一场从“人情驱动”到“规则治理”的变革。
我们常常看到一种失败的标配:医院开了VIP通道,结果成了院领导、各路关系户“打招呼、塞纸条”的绿色通道。今天塞一个,明天插一队。结果就是,真正掏了真金白银的商业客户体验极差,医护人员也疲于奔命。
我认为,即便是人情,也是要明码标价的人情,不然既赚不到钱,又坏了业务规矩,到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在高端医疗服务中,医生的日程必须硬编码(Hard-Coded Scheduling)。在系统里,高端部医生的排班与普通门诊实现绝对的物理隔离。这一段时间是属于会员的,就是铁律,没有任何人情可以随机插队。同时,一定要把医生解放出来,让他们只做纯粹的临床决策。所有排期、协调、安抚情绪的“摩擦力”,全部由经过专业商业训练的健康管家去承接。
而这里面最隐蔽、最难啃的骨头,是医护团队执业习惯与沟通方式的重新训练。
在传统的公立门诊或大病房里,医护每天面对如潮水般的患者,潜意识里追求的是极致的“周转率”和“防御性沟通”——三分钟问诊,打断主诉,给出指令,下一个。这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职业肌肉记忆。
可是,当他们面对高端会员时,对方需要的是“确定性”和“被尊重”。他们想听指标背后的深度解读,想参与方案的共同决策(Shared Decision Making),甚至需要极高的情绪价值。如果医生还是带着那种“不耐烦”的惯性,再奢华的硬件也会在一瞬间崩塌。
这就需要机构投入极大的精力去做服务重塑训练,把“服务态度”从一个依赖个人心情的变量,变成一套可衡量、可考核的执业规则。
我之前在某医院国际部作为神秘客户的体验就是如此,如果一个医生的沟通习惯没改过来,我离开诊间的第一句话就是“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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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分钱,才能不让后院起火?
在激励机制上,也是一场平衡人性的艺术。高端特需部赚钱多、环境好、节奏慢,普通门诊拿命在拼、工作量巨大。如果处理不好,立刻就会在医院内部引发内耗、攀比,甚至让普通医护产生“挑肥拣瘦”的消极对抗情绪。
怎么解决?考核维度必须完全分离,且准入通道必须绝对透明。
对于普通门诊,我们继续按工作量和效率(如RBRVS)去考核;但对于高端团队,工作量指标必须作废,核心考核指标要全部替换为净推荐值(NPS)、会员续费率和零客诉率,这类客户体验类指标。而质量指标是所有医疗服务的共同基础,不得差别对待。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大家觉得高端部是“关系户去清闲享福的地方”。进入高端团队,必须通过严苛的资质认证、语言考核和服务情商测试,并且实行定期的、公开的优胜劣汰。要让全院医护看明白:高端部拿的高收益,背后承载的是容错率为零的执业压力,以及极高强度的心智与情绪劳动。规则透明了,不良竞争的火苗自然就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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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公众:用“交叉补贴”讲好向善故事
最后,作为医院管理者,我们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课题:社会舆论。在医疗这个对公平性极度敏感的行业里,做高端最怕被贴上“有钱就有特权”、“金钱褫夺公共资源”的标签。一旦引发社会反感,公关灾难就能让项目瞬间夭折。
我们在做公众沟通和品牌叙事时,一定要建立两道防火墙。
第一,坚决避免进入“挤占公共资源”的叙事陷阱。
我们要反复强调,高端业务是一套纯粹的增量体系。它有自己独立的物理空间、专职的服务团队,它不仅没有抢占普通患者的号源,反而把一部分有高消费能力的群体从公共医疗队伍里“分流”了出去,其实是减轻了公共大厅的压力。
第二,要确立“交叉补贴(Cross-Subsidization)”的社会价值闭环。
这是最能够说服公众、也是向行业汇报时最底层的逻辑:正是因为这2%的高端客群,通过纯现金、高毛利的服务为医院注入了健康的现金流,医院才得以缓解运营重压。我们用这笔赚来的商业利润,去更新全院共享的尖端重型设备、去吸引和留住更顶尖的医学大牛。而这些升级后的设备和留住的人才,最终服务的是那98%走医保的普通大众。
这才是公益向善的闭环逻辑——用高端服务的商业成功,去构筑和反哺更加稳固的公共医疗防线。
把医疗机构的服务向高端延伸,本质上不是一次简单的产品升级,而是一次从“疾病处理工厂”向“健康资产管理机构”的范式转移。
它考验我们这些管理者的,既不是宏大的愿景,也不是精美的PPT,而是我们能不能用一套合理、透明的规则制度去守护内部的公平,能不能用一种温暖而现实的商业逻辑,去化解外部的风险。
拓展高端医疗服务这件事急不得,需要地基打得足够扎实,它沉淀下来的高价值客户资产,会成为医院新的护城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