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客inSight ,作者:看客
当我们讨论“漂一线”还是“回老家”的时候,总有一个问题,像沉默的大象般无法忽视——医疗资源。
网购和社交媒体,可以让小县城在物质和精神生活上全面看齐一线城市,但没有任何一种医疗体系,可以保证所有人都能在家门口得到最一流的医疗。许多县城和乡镇医院,甚至被视为只能完成保守治疗的“养老院”。
但对于留在县乡的人来说,这又是他们仅有的且必须有的“健康守门员”。
24年9月份,00后规培医生小陈来到自己老家下辖某乡镇的医院。年纪轻轻就有了编制,陪伴父母、实现医学理想,她对一切都跃跃欲试。
但很快,乡镇医院发生的一切给了她一瓢冷水。她开始思考,真的不能辞职走人吗?——即使代价是失去编制、支付40万违约金。
一
一张难以撼动的关系网
在正式上岗前,小陈其实并没有去过她要工作的乡镇。
她在市区长大,尽管不是非常发达的市,也算是“城里孩子”。但如果要编制,她只能在有限的几所乡镇医院中选择,而这是离市区最近的一个,仅20公里,开车就可以上下班。
到岗才发现,这个乡镇医院之前总共只有4名医生,都和她父母差不多年纪。
她觉得自己很难融入这个环境。经商的爸爸让她“拿一点东西”送给医院里的人,她说一定要送吗?爸爸说让她试一下,好的话,可以交一个忘年交的朋友,也不错。
她觉得有道理,试验了一下。有的前辈收到后更乐意帮她解决工作上的一些问题了,也有的收到东西后,反而开始为难她,“觉得我有求于他”。
有个在药房工作的大叔对她很热情,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她开始还很开心,后来却发现大叔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会有动手动脚的行为,“像要把你整个人圈在怀里那种,光明正大的”,甚至半夜给她打电话。
她觉得其他年轻女孩应该也有类似遭遇,但从没有人站出来说。小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事情告诉父母。第二天,爸爸开始开车接送她上班。那个大叔没有再发来消息。
又过了几周,爸爸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个人的底细”,也找过了医院院长,那个人应该以后不会这样做了,但“没有办法把他弄走”。
爸爸向她道歉,说不好意思,本来以为一家都是本地人,让她回来工作能得到一点照顾,但是并没有。他跟她提议,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考虑调走。
小陈主动安抚爸爸,说没必要闹那么大,她还想继续干。
她很清楚,如果现在离职,她要赔付的是40万违约金。
这个代价,小陈在高考时就知道。她成绩不算非常好,只能上专科,当时报了几个志愿,一志愿定向教师,二志愿定向医学——共同点是“定向”,免学费,毕业后分配到家附近工作,签5~6年服务期,违约按时间赔偿。
当时的她和家人都觉得这是个福利,“毕业不用找工作,可以直接回家”,“我们家里人也希望我留在当地”。
和她想法类似的人很多。在许多县城家庭眼里,“定向”不是一个问题,反而是一项优势。条件不好、供不起大学的家庭不必说,如小陈一般条件尚可的家庭,也会为了“稳定”、“离家近”而倾倒选择的天平。
但很少有人告诉他们,“定向”、“离家近”的另一面,也是难以流动、难以撼动的关系网。
二
好医生,坏医生
小陈对医生工作其实是有一点滤镜的。
在苏州实习时,给她印象最深的是消化内科的一位带教老师。老师的兜里永远放着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开始她还不知道是什么用的,后来发现是因为消化科的用药繁杂,他总会在药盒上帮病人标记,药什么时候吃、一天几次,一次几片。
有一次带一个老奶奶去做检查,检查要做铅衣,老奶奶坐在椅子上,很矮,老师就单膝跪下来,给她穿铅衣。“我印象中好像没有医生会这个样子为病人服务,但是他真的就是完完全全的做到了。”
实习结束的时候,她和带教老师说,希望我以后也会有像你们一样好的工作氛围。老师说,祝你愿望成真。
但是这些在乡镇医院几乎都落空了。
乡镇医院在设施上就没法和苏州的社区医院比。培训时要求的“无菌环境”,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手术室里甚至有苍蝇。手术灯不是无影灯,就是普通的家用照明灯,做缝合的时候,没有办法看得很清。
来的病人,大概有20%的是她学过,但条件不够无法施治的,她只能做检查,安排转院。
有时候碰到急症,例如急性心肌梗死、脑出血、上消化道大出血,她也只能做心肺复苏这些基础的医疗措施。像消化道出血的病人,只能口服胃药,但病人吃了还是会呕出来。
和设备同样落后的还有医生。
乡镇医院的老医生多年没有经费出去培训,习惯按经验用药,剂量会很大,甚至有一些已经明确的配药禁忌也不管。
小陈上班后遇到的第一起事故,病人输液时出现过敏性休克,抢救后小陈回头检查病人的输液单,才发现老医生把头孢和地塞米松给混合注射给了病人。
小陈心里不安。值班的时候,许多年轻医生不想担责任,会让来的病人去找老医生治疗,她都尽量不推,“如果治出了事,我们也会被牵连的”。
但患者并不都非常领情。因为她年轻,有时候还会成为患者发泄的对象。
比如有一次她给患者换药,因为时间着急,先包扎玩了再让人付费。结果患者突然发火:“我为什么要交钱?你都处理好了,我为什么要交钱?"还要找院长。
院长下来,说你给他退了吧,别让他交钱了。
院长怕投诉。投诉落下来,医院要派人道歉、沟通、交涉。但患者并没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一直说,“她根本就没有给我换药”。
后来她才知道,病人理解的“换药”是要在伤口上倒药,没有放新的药,他就觉得不该交钱。但他们正常的外科消毒只是清创、覆盖、包扎。
类似的沟通误差时有发生。
比如她之前问诊,问病史,“你有没有什么胃炎、胃溃疡?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血压最高可以达到多少?”病人都说没有,再问他吃什么药?胃药他也吃,高血压药他也吃,就说明这些病他都有,但他不会和医生沟通。
而老医生见到患者,就像唠家常一样,“来啦?今天哪里不舒服?”“最近有没有喝酒?”“谁谁谁家办酒,没有请你吗?”很自然的一套话出来,对方就会觉得很舒服、很贴心。
门诊的时候,病人总会找看上去经验更丰富、年龄更大一点的医生。这让小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受到挫败。但是她后来发现,人们只是喜欢找自己熟悉的人。
乡镇夏天最热的时候,来了一个病人,很胖,进门就说喘不过来气。小陈让他坐下,想先量血压,袖带刚绑上,患者就整个人瘫在地上,完全失去意识。
小陈手忙脚乱,老医生让她去拿除颤仪、肾上腺素,自己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她从没注射过肾上腺素,老医生让她直接打在大腿外侧皮下。两个人轮流按了十几分钟,患者才恢复意识。后续转到了市里面的医院救治,患者家属还专程来道谢。
如果没有乡镇医院、没有这个老医生,会怎么样?
这个住在镇上的患者,坐公交去市里要40分钟,开车也要二十来分钟,何况在这种乡镇,大部分居民没有车,也打不到车。他可能会错过抢救时机,直接倒在路上。
三
被抛下的病人
他们这批新来的医生,同时负责开具乡镇的死亡证明。小陈能明显地从门诊和死亡证明,看到这个乡镇在慢慢地消失。
来看病的和去世的,大部分都是老人。
春季是花粉过敏,老年人有哮喘,或者肺功能不太好,就需要抗感染。再过一段时间天气热了之后,腹泻、喝酒和打农药中毒的病例会骤增。冬季的话,夜里高烧多,去世的老人也多。
但更多情况下是劳累造成的疾病,比如肩颈痛、腰突或者关节炎。最好的治疗方法是休息,但他们都会拒绝,小陈只能给他们开一些缓解症状的药。
老人们常常在凌晨四点左右来挂水,为了挂完水能赶上去地里干活。
白天会来的是一些长期病人,包括在城里治疗到了尽头,回来进行姑息治疗的。
小陈印象很深,有一位患上胃癌晚期的中年女性,常常来医院查血,看情况判断是否要去做化疗。
第一次见面小陈就知道,她已经处于临终阶段,回到乡镇,大概也是“落叶归根”。所以阿姨每次来,小陈都很开心,知道阿姨多活了一天,甚至状况还不错。
但去年冬天,小陈发现她的身体开始膨胀,脸色变得很差,眼睛下面发暗。B超检查发现,她出现了腹水。这在已经做过化疗的病人身上,通常意味着时日无多。
小陈跟她老公谈话,说如果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结果还是这样,那就只能对症,让她好过一点。那之后阿姨又来了一两次,也只查了一两次。小陈开始有意回避她,有些不太愿意见到一个熟悉的人死亡。
不久后,她就开到了阿姨的死亡证明。
之前有一次,她在背后拍了一张他们一家人走出医院的照片。她不敢把照片送给阿姨的丈夫,怕他看到会难过。
留在这里的年轻人和小孩,也像停滞了一样。
小陈接诊过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跟着进来的女人是她的婆婆,抱着一个小宝宝,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男孩。小陈问女生今年多大了,女生回答19岁,刚过完生日。
小陈大概推算了一下,会跑的那个小男孩已经三岁,女生怀孕的时间大概是16岁,这让她感到震惊:“那你现在还不到20岁,你就已经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了!”
她的老公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第一次怀孕后,两个人就都已经不读书了,她的老公目前在厂里打零活儿。
女生表现得很平常,“好像这件事情就是该发生的,然后它就发生了。怀了孩子,然后就要把他生下来。”
小陈也接诊过跟她弟弟差不多大的小朋友,送来医院时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孩子家长告诉小陈,孩子是吃了过量的消炎药,让小陈给小孩洗胃。
小陈操作时,发现孩子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割腕的痕迹。
她跟孩子父母沟通,说孩子还小,抑郁症要好好治疗,继续这样的话就废了。孩子父母还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回家打一顿就好了。
孩子洗过胃,挂了生理盐水,再也没有出现在医院里。

夜班的医院有点瘆人
四
走,留
从24年9月份进入乡镇医院算起,小陈的服务期还有4年。服务期结束后,是走还是留,她还没完全想好。
同批来的6个新人里,一半是本地人,和医院内部的关系盘根错节;另一半家里有医疗行业或政府背景,属于“医二代”。乡镇医院最吸引这些年轻人的点,就是稳定,对未来晋升也有好处。
规培医生的工资由基础工资和绩效构成,挂号费是10块钱,医生可以拿到6毛,总体每月能拿到3000多元。但由于医疗官司,医院已经近半年没有发薪水。
院领导专门找了他们几个来规培的年轻医生,说现在比较困难,希望大家可以忍一忍,不要再去卫健委,或者去其他地方,甚至是更高级的地方反映这种问题。
他们才知道,有人在国务院平台举报医院欠薪,而他们这批00后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但我们真的没有打(电话)。”
“没必要为了这3000块钱超级生气。”其实不论发不发,这3000块钱都不可能覆盖小陈的生活支出。
她日常开销都是靠家人补贴,每天住在家里,开着家里的车来回通勤一小时,“倒贴上班”。
小陈最想辞职的时候,其实是和在苏州或者是常州一些大的三甲医院工作上班的同学讨论工作时。她会感觉到,自己的专业知识在明显脱节。
为了长久的未来考虑,是不是应该交违约金辞职,然后去考一个研究生,去大城市,最后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但稳定的住院医?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继续值班,偶尔跟和她同期进入医院的同事吹牛,说,“马上我要努力,我要当一个副院长,然后让大家都不干这么多的活”,然后重新翻修换药室或者小手术室,再送老医生出去培训进修。
医院现在新换了院长,院领导和她说,你们可以往上考,也可以留下来,我们会好好培养你们。这给了她一点希望。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她能主宰的,就是下班,顺路捎上同事,然后回家,点外卖,看电视,跟男朋友打电话。她最近在备考执业医师,爸妈回来得很晚,如果没有看书的话,她就出去跟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聊聊天。
她养了一只蓝猫,她背书的时候,它就把四只爪子蜷缩在一起,柔柔地抵在她的腿上。瞳孔由于明亮的光照,变成像纽扣一样的椭圆状,他们还会一起生活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