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李翔李翔,作者:叫我以实玛利,原文标题:《理解中国基层社会的另一条线索》,题图来自:AI生成
读完田毅和赵旭的《红鞋城》,我自己的感受是,帮我重新理解了一遍民国到1949年的中国乡村社会,也重新理解了一遍地方的能人和乡绅。
赵旭我无缘认识,但是田毅我很早知道、认识。他是我们做报纸时代的圈内才子,做过《21 世纪经济报道》的编委。当时我经常在报纸上读他的文章。
可能是因为做过财经商业类报纸,所以田毅才对中国的税收制度感兴趣。《红鞋城》这本书讲的是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右旗双龙镇(因为在地图上酷似女鞋,而被称为红鞋城)从 1906 年到 1950 年的税收制度和地方精英的兴衰变化。在《红鞋城》之前,田毅还出过一本书叫《他乡之税——一个乡镇的三十年,一个国家的“隐秘”财政史》,写的是另一个北方小镇平城镇从 1976 年到 2006 年的财政史。
1. 包税人
有一些理解国家发展的重要线索,会因为过于隐秘或者过于晦涩而被人忽视。税收就是这样一条线索。(我相信货币也是。)《红鞋城》要做的,是从一个极小的切口进入,看一下晚清民国时期,中国基层社会的税收状况,进而推演整个国家面对的问题。
其中的关键词是“包税人”。所谓包税人,顾名思义,就是政府把某个区域的某个税种,以承包的方式交给一个人。这个人往往是当地精英的一员。包税人每年上缴固定数额的税收,剩下的都是自己的盈利。
为什么会有包税人的制度?简单而言,就是政府公务员自己去收税,付出的成本、得到的收益,算下来还不如把收税这个工作外包给当地精英和地头蛇。
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政府越延伸到基层,就越搞不清楚实际情况。比如在红鞋城这个地方,从晚清到民国,县政府就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耕地,那自然就不清楚该如何收税、收多少税合适。第二个原因是政府的组织能力和治理能力。所谓“皇权不下乡”,其实就是政府的组织能力延伸不到最基层社会,把基层社会的治理权,让渡给地方精英。
《红鞋城》里写:“税权承包,表面高效,实则是私权侵蚀公权。结果是公私不分…掮客渔利,民负愈加繁重。虚弱而独裁的中央当然知道包税制的深层危害,1932 年初,中央几次训令上诉省份取消包税制,改为官征。不得已,三月,一省府密令各县表态。最终,一百多个县,除了四个,其他全部抗命,认为官办不如商包。理由都是,零星税分散难征,其他职员不懂税务专业,官征成本大而未必如包税年年增长……”
这段话把当时政府的组织能力和管理能力的局限讲的很清楚。对于民国政府而言,取消包税人这个中间层,直接对基层收税,这件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2. 治理能力的局限
这种治理能力的局限,让中央政府必须把权力让渡出去,给到基层精英,也让基层精英可以借此获得收益、谋取利益。但这对他们也未必都是好事。
《红鞋城》里有描述,政府治理能力的受限,让仅靠地方精英无能解决的问题得不到解决。这些问题包括:修建不了大型水利工程,因而导致了干旱——需要强的中央财政;地方的恶性传染病导致的死亡——需要强的由中央建立的医疗系统;以及,土匪和绑票问题——需要强的政府治安系统。
土匪袭击的当然是有钱但又自卫能力不足的地方精英,绑票绑的当然也是能交出赎金的地方精英。比如书里面写,土匪“小金金”把包税人高德荣的一只耳朵割掉了一半,还放火烧死了开酒坊的陈三毛。“曾有英国人把民国称作土匪的世界,恰如其分。”
这就是政治学家福山说的政府治理能力的缺失。失败国家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政府虽然集权甚至独裁,但是却没有治理能力。表现出来就是,政府没有能力提供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
3. 矛盾的地方精英
然后,对中国社会的基层精英也有了重新理解。
红鞋城的最初精英,从土地和粮食加工贸易致富,“他们为人公正,甚至敢于抵抗官府的多加之税”;再之后的精英,兴起于牲畜贸易,然后成为包税人和乡长;再之后的新精英,则依靠金融高利贷崛起。
包税和高利贷,在乡村造就了一批税奴和债奴。而且税奴到债奴会自行转化,因为缴不上税,所以要去借贷。
债奴往往被逼得要卖地、卖房、甚至卖老婆孩子。读这本书的过程里,读到卖妻子小孩时,经常会觉得惨不忍睹,真是“万恶的旧社会”。
但是另一方面,这些精英中的一些人,又有着自己对于理想世界和太平盛世的想象,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愿意为他们认为的道德去做一些自我牺牲。
可以说,他们在“剥削”是真的,他们在维持地方运转,也是真的。
总之,如果想去了解晚清民国时期,中国最基层的乡镇如何运转,底层精英是一群怎样的人,这是一本值得读的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李翔李翔,作者:叫我以实玛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