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史蒂芬·平克《共同知识》,拆解共同知识的逻辑,解释其对人类协作、社会分歧与市场泡沫恐慌的影响。 ## 1. 重新定义共同知识:不止是众人皆知的事 专业定义中,真正的共同知识是“每个人都知道某件事,且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无限递归嵌套”的认知状态,而非单纯众人皆知的事实。 公开宣告不增加新事实,却能将并列的私人知识转化为共同知识,彻底改变人们的推理结构,是人类协作的底层逻辑基石。 改编的“牙缝菠菜”逻辑谜题直观证明:共同知识的核心作用是协调行动,而非传播知识。 ## 2. 语言与分歧:共同知识的两面性 语言是最早的共同知识,词语的意义来自语言群体成员的共同默认,我们日常用语言完成从递盐到签合同的无数协作。 根据经济学家罗伯特·奥曼的“协议定理”,理性且信息充分的主体必然达成一致,现实中的大量分歧,本质多是人们为获取优势的自我欺骗式不诚实。 投机交易因双方对资产价值产生分歧才会发生,而如果参与者足够理性本不该有分歧,因此**普通投资者不应试图战胜市场,投资低成本指数基金是更合理的选择**,这是共同知识逻辑的直接推论。 ## 3. 恐慌与泡沫:共同知识催生的集体非理性 市场泡沫本质是投资者基于“其他投资者会跟风推高价格”的共同知识,启动自我实现的上涨,比如2021年后GameStop股价因网红的无信息卡通图暴涨,仅靠共同知识就能拉动价格。 挤兑和恐慌是共同知识非理性的另一种体现:银行挤兑的本质是“对他人挤兑的恐惧本身”,罗斯福“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是字面意义上的真话。 ## 4. 半个世纪的恐慌:一句玩笑的持久影响 1973年美国脱口秀之王约翰尼·卡森在千万观众同步收看的节目中,开了卫生纸缺货的玩笑,虚构消息瞬间转化为共同知识,直接引发全美抢购,恐慌持续数月,价格翻倍。 “紧急情况囤积卫生纸”的脚本由此写入美国人集体记忆,影响延续半个世纪,人们抢购的不是卫生纸,而是“知道别人也知道”的心理安全感。 人类演化出了专门检测社会信息公开性的“共同知识器官”,能将无限递归压缩为直觉,这是人类既能构建文明也会集体盲从的生物学基础。
一句玩笑,为何会引发半个世纪的恐慌
2026-06-04 17:36

一句玩笑,为何会引发半个世纪的恐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夏学杰


“你们都看到了,是后车追尾。”——一群路人站在街角目睹了一场轻微的交通事故,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只有在这句话被大声说出之后,事故才从“每一个人的私人观察”变成了一种全新的认知状态:每个人不仅自己知道,而且知道别人也知道,并且知道别人知道自己知道。史蒂芬·平克在他新近出版的《共同知识》中告诉我们,这种“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无限递归嵌套,乍看令人眩晕,却构成了人类协作最底层的逻辑基石。


正如半个世纪前,美国脱口秀之王约翰尼·卡森在《今夜秀》的独白中开的一句玩笑,至今仍影响着美国人的心理思维。


共同知识不是用来传播知识,而是用来协调行动


长久以来,“共同知识”在日常语言中被轻率地理解为“大家都知道的事”——哪个街区的房价在跌,或者某位名人的婚姻状况。但在博弈论与认知科学的专业术语中,这个概念有着截然不同的锋利含义。平克指出,真正的共同知识绝非众人皆知的事实,而是一种认知状态:不仅每个人都知道某件事,而且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且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如此无限循环,像一组没有尽头的俄罗斯套娃。


一个人看到交通事故是私人知识;一群人围观同一场事故,也只是并列的私人知识。只有当有人公开宣布“你们全都看到了这起事故”,这起事故才成为共同知识。宣布行为没有增加任何新的事实信息——事故确凿无疑地发生在那里——却彻底改变了每一个在场者的推理结构。正是这种从“我知道”到“我知道你知道”的微妙跃迁,构成了平克这部著作的起点。


为了让人直观地理解这个跃迁,平克借用了一个流传数十年的逻辑谜题,他将其改编为“心理学家与牙缝里的菠菜”。12位自诩精明的心理学家共进晚餐,其中3人的牙缝里嵌着菠菜渣,但没有人照镜子,所以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牙齿是否干净。他们能看见别人的牙齿,却从不开口指出。


主持人看不下去了,宣布道:“你们中至少有一人牙缝里有菜渣。当我敲响酒杯时,就是剔除菜渣的好时机。”然后敲响酒杯。无人行动。第二次敲杯后,依旧无人行动。第三次敲杯时,三位牙缝里有菜渣的心理学家同时动手剔干净了牙齿。


他们是怎么推断出来的?若只有一人牙缝不洁,此人在听到宣告后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的牙齿都干干净净,便会立即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于是在第一次敲杯时就行动。若有两人,每一位都会想:我看见那人牙上有菜渣,但若我自己是干净的,那人便应在第一次敲杯后就行动;他没有行动,说明他看见了我牙上的菜渣,因此我的牙齿一定也有菜渣。于是两人会在第二次敲杯后同时行动。


以此类推,n位“邋遢用餐者”会在第n次杯响后同时剔干净牙齿。主持人的公开宣告没有透露任何新信息——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到至少有一位“邋遢用餐者”。但宣告将一个“每个人都知道”的私人事实,转变为一个“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也知道”的共同知识,从而启动了推理的那条递归链条。平克用这个故事点明了全书的一个核心论点:共同知识不是用来传播知识的,而是用来协调行动的。


语言、分歧与理性投机


语言正是这种最早,也最无处不在的共同知识。一个词之所以有意义——比如“胡椒”代表胡椒、“盐”代表盐——并非因为它的发音有什么天然合理性,而是因为语言群体的所有成员都默认他人也这样理解,并且默认他人知道自己这样理解。


平克引用一位诗人的话:“说话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信念行为。当我提到mouse时,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联想到停车标志?”答案是:词语的意义就是语言使用者之间的共同知识。儿童从学习语言之初就已经默认了这一点——心理学家迪森德鲁克和马克森的实验表明,三岁孩子在学会一个新词后,会自然而然地假定陌生人也能理解它,这并非儿童将自我认知与他人认知混为一谈,因为当被告知关于某物品的新知识——如我家的猫喜欢玩闹钟,他们不会假定陌生人也知道这一点。语言为共同知识提供了最原初的训练场。我们每天都在用它完成不计其数的协调:从说一句“能把盐递给我吗”到签订一份复杂的合同。


但共同知识的逻辑并不仅仅服务于合作。它同样解释了人们为何分歧不断,甚至为何一个理性的人在另一个人眼里往往显得不可理喻。平克引入了一个令许多读者意外的定理——经济学家罗伯特·奥曼的“协议定理”。


这条定理的结论简洁到令人不安:如果两个理性主体拥有相同的先验信念,并且彼此知道对方的后验概率,那么他们不可能“同意保留分歧”。换言之,在充分交换信息之后,理性的人必须达成一致。然而现实世界中的分歧遍地都是,这只能说明:要么人们并不理性,要么他们的先验信念不相同,要么信息没有真正变成共同知识。


平克敏锐地追问:凭什么两个人的先验信念会相同?今天的先验不过是昨天的后验。如果一个人说“我认为某总统候选人输掉选举的可能性低到不可思议,即便有大量证据表明他输了,也不足以动摇我的信念”,这很难站住脚——除非他承认自己的先验并非来自之前的证据,而是来自某种不愿意被检验的立场。


经济学家柯文和汉森由此得出一个更尖锐的结论:大多数分歧实际上源于不诚实。人们采取某种立场以获取优势,而且为了更有效地欺骗别人,他们先欺骗自己。正如进化生物学家特里弗斯所言,最令人信服的骗子就是相信自己谎言的人。


如果协议定理成立,它会带来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推论:理性主体不应参与投机交易。平克在书中对此进行了犀利剖析。投机交易与互补性交易不同——我喝不完的牛奶换你穿不完的羊毛,那是因为需求互补;而投机交易的本质是,双方对资产未来在第三方眼中的价值存在分歧:一个人认为价格会上涨而买入,另一个人认为会下跌而抛售。


但价格在市场中是共同知识:每个人都知道当前价格,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两人对世界的认知相同,持有相同先验信念,那么他们本不会对资产的“合理价格”产生任何分歧。既然如此,为什么投机交易每天都在发生?平克的回答是:至少有一方是非理性的。


这恰恰印证了金融学中最可靠的一条常识——普通投资者不应试图战胜市场。本书指出,不要盲从热门小道消息,不要因为某家公司推出疯狂炫酷的新产品就购买其股票,不要预测未来几年人们会减少购买洗涤剂或增加购买威士忌与加密货币,不要迷信由严谨研究团队或天才投资管理者操盘的共同基金。


理由很简单,任何令你心动的零星信息,几乎都已成为共同知识,早就有无数交易者据此调整了买卖价格。如果你与某个买家或卖家对价格存在分歧,说明至少有一方是非理性的,就像扑克牌桌上的名言:环顾四周找不到傻子时,你自己就是那个傻子。


与其缴纳毫无优势、日积月累只会加剧亏损的年管理费,不如投资低成本的指数基金。这种基金从整个市场中随机抽取组成的资产组合,你只需安心分享生产力提升带来的企业增值即可。这并非道德说教,而是共同知识逻辑的一个直接推论。


当共同知识走向疯狂


以此推论,该如何解释经济史上一再出现的泡沫、崩盘与恐慌?


平克回溯了凯恩斯的“选美比赛”隐喻:投机投资者不是在押注一家公司的真实盈利能力,而是在预测其他投资者后续会争相买入从而推高价格的行为。当投资者看到同行开始哄抬资产价格,或者目睹一个可能引发更多投资者跟风的公共事件——一则广告,或者一张网红发布的消息——短期的投机狂热便获得了“合理性”。


泡沫就是这样被吹大的,直到市场里再也找不到“更大的傻瓜”。2021年游戏零售商GameStop的股价在社交媒体网红“咆哮猫咪”的推动下一飞冲天,两年后股价回落,而那位网红又发布了一张游戏相关的卡通图,该卡通图随即成了全网热梗,在短短两天就刷爆网络,GameStop股价又一次翻了数倍。


那张卡通图没有任何基本面含义,它唯一的“信息”是其他投资者也看到了这张图。这便足以启动自我实现的上涨。泡沫的反面是挤兑和恐慌。银行挤兑是这种递归式恐慌的经典模型——每位储户都知道,只要其他人不取款,大家的钱就安全;但只要担心别人会取款,哪怕仅仅是这种担心本身,挤兑就必然发生。平克引用罗斯福的名言“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时指出,这并非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真话,对恐惧本身的恐惧,正是银行挤兑的直接原因。


整本书中最能体现共同知识“双面性”的案例,当属卫生纸抢购潮。2020年疫情暴发之初,世界各国纷纷上演了匪夷所思的卫生纸短缺风潮。平克追溯到一个关键的历史坐标:1973年12月19日深夜,美国脱口秀之王约翰尼·卡森在《今夜秀》的独白中开了一句玩笑:“各位都知道,最近到处都缺稀罕物。不过你听说最近的新闻了吗?我可没开玩笑。报纸上都登了——卫生纸严重缺货!”


这句话并不属实。但在那个只有三家电视台的年代,近两千万观众在同一时刻收看了这档节目。每位观众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都意识到:其他千百万人也同时听到了这个“短缺”的消息。共同的收听经验将一条虚构的传闻,瞬间转化为“尽人皆知且尽人皆知他人皆知”的共同知识。第二天,美国各地超市上演卫生纸被一抢而空的相似场景。这场恐慌持续了数月,卫生纸价格翻倍,黑市应运而生,而生产商从未真正缺货。


更耐人寻味的是,自那以后,“紧急情况下囤积卫生纸”的脚本便写入了美国人的集体记忆,反复上演。共同知识可以因为一句玩笑而瞬间建立,其影响力可以跨越半个世纪。你抢购的从来不是一卷纸,而是一种“知道别人也知道”的心理安全感。


哲学家与博弈论学家或许满足于为共同知识搭建完美的数学结构,但平克的雄心远不止于此——他想弄清楚这套抽象的逻辑装置是如何装进人类有限的脑容量里,并演化出直觉性的社会感知能力的。


我们无法在意识层面完成超过三四层嵌套的“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却依然能精准地区分“公开宣告”与“私下耳语”,能下意识地判断一件事是否已经不容否认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平克将这种能力归结为演化赋予的“共同知识器官”:人类拥有一套专门检测社会信息“公开性”的认知机制,它把无限递归的逻辑压缩为一种类似于审美或道德的直觉。这是我们能够建造城市、制定法律、发行货币,同时也会陷入泡沫、恐慌,上演“皇帝的新装”式集体盲从的共同生物学基础。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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