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扯氮集,作者:魏武挥二世,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粉笔网的 CEO 张总,最近应邀去中国人民大学,给该校的哲学专业学生做了一个讲座。讲座上其人多有暴论,引发舆情关注。细节我就不梳理了,看官不清楚的,可以去自行查找。
作为一个曾经还蛮频繁这两年属于偶尔去高校做讲座的,也同时还是在职教师年年有课的我,说点我的看法。
读前提示:我没有泾渭分明的站队立场。
一
有一个大前提其实目前是不明确的,而在各种讨论中,我也注意到这个大前提其实很多人不关心。
这个讲座的听众,是自愿报名参与,还是被组织起来参与?
这个细节还是蛮重要的。自愿报名参与,哪怕人不多,现场效果会好很多。被组织起来参与,这就不好讲了。有些讲座甚至是当一节课来安排的:参与者要签到,不来算旷课。
我以前做讲座,如果有可能的话(比如和邀请者比较熟)会问一嘴:自愿的?组织的?一般而言,我不大喜欢去组织的。道理显而易见。我宁可人少,也不大情愿看到一堆当背景板的。看上去人多受欢迎,但你在上面慷慨陈词,底下神情木然,确实不是啥好体验。
就这件事来看,我倾向于认为是被组织的——主观猜测而已,如有不对,可以留言指出。
对于被组织的讲座,开讲者期待别太高。
二
我有必要提醒很多人注意一个很重要的变量:年龄。
我大学毕业后,进入的单位里有一个比我大两轮的女性,也就是说比我大 24 岁。当时我 22 岁。这位女性其实比我现在的年龄还小,根本没到五十岁。但我们几个年轻人都在背后称她为 M老太(她姓M)。
我说这个事的原因在于,在很多二十来岁的人眼里,四十以上的人都可以称之为“老”,是真实有代沟的。在不熟的情况下,和一个老东西废什么话,年轻人这种心态极其正常。
我进大学做老师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是的,我今年整整从教二十年了),虽然很多学生比我小十多年,但总有一种“我还是哥”的感觉。事实上,早期学生和我交流还不小。考虑到我是一个绝不会主动找学生唠嗑的人,这点成果应该是沾了年龄的光。
随着和后面的学生年龄差异越来越大,我和大多数学生也越来越陌生。一直到有一年,我站上讲台,看着这批学生,忽然就意识到:我是可以做他们爹的!——嗯,和我儿子同龄。
那个瞬间,是我真正意识到“老”的时刻。虽然电光火石一闪而过,我却记忆犹新。
年轻人不爱听你唠叨,这是常态,这是任何一个中老年讲者必须自知的。
三
但也有例外,第一个例外,就是讲者名气极大,或者至少在听众这个领域里名气极大。
这里可以是专业名气,也可以是商业名气,当然也可以是大众层面上的名气(比如明星),甚至也可以用体制职级来约等于名气。这个本质上属于“慕强”,但我毫无批判的意思。慕强是刻在我们人类基因里的,不慕强,几百万年前这个种族就大约没有了。
名气极大的讲者,一般是不需要对方组织的,都是自愿报名,现场效果不出意外的话,会较好。
如果你自己掂量下来,名气一般,年龄又有二十多年以上的差距(也就是你确实可以做对方的爹妈),人家不鸟你,真的算天经地义的事。
第二个例外,讲座内容实操性极强,而且很对听众胃口——所谓满足需求。
比如你就是去讲怎么考公的操作性细节,去讲怎么部署一个小龙虾的保姆型教程。只要听众对这事感兴趣,现场效果也不会太差。
比较务虚的讲座,理念性质讲座,这年头,没点很大的名气,真可能是镇不住的。
四
这就要说到为什么今天的学生对这种务虚的事儿不感兴趣。
因为他们很忙。越好的学校(或者说成入学考竞争极其激烈的学校),学生越忙。
我所在的交大,大一就开始谋划实习、考研的学生,不在少数。年轻人就业难这个事我想所有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有体感,不需要我额外搬数据了吧。
你不能一方面在那里感慨今天的年轻人真不容易,一方面又痛心疾首于学生对仰望星空不感兴趣。人只有 24 个小时,不会多一秒。你做学生时候能花时间感兴趣的事,对今天的学生,绝对就是一种奢侈。
现在我们来就事论事,说说张总跑去人大那个讲座的题目是什么:职业选择与发展规划。这是既定的题目,现场张总临时改为 AI 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
坦率讲,考虑到讲者本身(粉笔网以考公辅导出名)和这个题目,其实对人大哲学专业的同学而言,确实没啥吸引力。我以为,人大邀请张总,可能也是希望他多讲讲考公的技巧。高校喜欢把题目弄得稍微虚一点很常见,尤其是 985 高校。不知道讲座海报的小字是怎么写的。如果小字有说会讲考公技巧,但现场没讲,效果极其平淡就很正常了,甚至可以说成是某种“欺诈”了。
先拿到一个饭碗,再来谈规划吧。这相当于先吃上饭,再考虑肉糜的事吧。这道理很难懂么?
五
最后说一下张总关于最好的职业是炒股,我用 8000 万赚了 5300 万这类的暴论。
我充分理解当看到台下一片沉默,甩了几个段子后居然没有笑声时,讲者心中的不悦。这种不悦确实会转化成对听众的挑衅,人之常情。但关键就是“情”这个字,这是一种情绪,要不要化为实际行动,还是有个过程的。以及,行动成什么样,也是有个度的。
“未来最有潜力的就业方向就是炒股、最理想的就业途径已不是考公,而是炒股”,这两句张小龙亲口说出的话,显然毫无科学性。这话基本上你可以当成气话、玩笑话、故意想引起听众注意的挑衅话来看待。听众没有跳起来反驳,而是表示冷淡,可见已经漠视你这个讲者的水平到了何种地步。
既然我认定你水平不佳,你还要炫富说自己用 8000 万赚了 5300 万,那只能当暴发户吹牛逼来看待了,驳你一句就算我输。虽然哲学这个专业确实工作不好找,但专业的自我骄傲性,我想大约模子是依然有那么几分的。
我也有些朋友认为,总体而言,张总还是在说大实话的,对年轻学生有好处。这个看法可以先放一放,我们先可以问问,大实话能不能有点表达技巧?
公开表达有公开表达的“潜规则”,这个叫体面。
也许你会提到这么一个古早新闻:2000 年,有人在耶鲁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做了一次被称为“有史以来最狂妄”的毕业演讲:“说实话,今天我站在这里,并没有看到一千个毕业生的灿烂未来。我没有看到一千个行业的一千名卓越领导者,我只看到了一千个失败者。”
这个人叫拉里・埃里森,甲骨文的创始人 CEO,亿万富翁。本人大学辍学,其人毒舌张扬是出了名的。
是因为咖位足够大所以也可以包容成个人性格吗?
不是的。因为这个古早事件是一个彻头彻脑的杜撰,一篇在某讽刺文学网站上的恶搞文章被以讹传讹成了新闻,仅此而已。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扯氮集,作者:魏武挥二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