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阿瑞,编辑:安菲尔德,题图来自:AI生成
企业在互联网上翻车的姿势五花八门,但CEO自砸招牌,倒是不多见。
6月3日,粉笔科技CEO张小龙受邀到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举办讲座,临时将原定的考公主题改为“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大谈他认为未来最有潜力的“赚钱方向”是炒股,并炫耀自己靠AI炒股一个月赚了几千万元。
但面对一条“更有诱惑力”的捷径,台下的哲学系学子却无动于衷。
出台演讲也好,业务培训也罢,彼此需求有错位,冷场总归是兵家常事。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小龙破防了,破了大防。
他言辞越发过激,不但称学生们考公考编是“混吃等死”“活该找不到工作”,甚至破口大骂,最后拒绝与听众互动,愤然离场。
次日上午,@粉笔科技官方账号以张小龙的名义发布了一封简短的道歉信,称“就个人言行失当,中途离场并发表不当言论……向所有老师和同学郑重道歉”。

粉笔科技官方微博以张小龙名义发出道歉信,称“此次事件责任完全在我”。(图/@粉笔科技)
但是吧,口嗨一时爽,泼出去的滔天巨浪,又岂是不到200字的道歉信能够平息的。
意料之中的,网友对此并不买账。“自家CEO看不起考公,还开什么培训班呢?”还有人戏仿张小龙演讲的句式嘲讽他:“我今年听了二十多场讲座,你是(讲得)最差的。”

但网友的态度嘛,看看这配上emoji的图解“龙哥语录”就知道了。(图/社交媒体截图)
比起突如其来的冒犯和破防,更值得玩味的是当时台下的沉默。
有网友感叹,换作是新闻学院的学生,大概已经抓住话题开启现场直播;但在哲学院,最多有人悄悄录音,大部分人只是静静看着演讲者“发疯”:
逻辑上,张小龙应该暗自拍拍胸口“幸好幸好”,但从其后来的自述可见,这恰恰是最让他破防的地方。
当然,也有网友认为张小龙“指明炒股方向”是对的,字里行间透出几分认为大学生不识好歹的意味。可是,即使不提他缺乏尊重的态度,面对极致功利主义的说教、处处渲染的AI焦虑,年轻一代一定要“感兴趣”吗?
真正站在AI浪潮之巅的黄仁勋,对年轻人说的是“别怕,学会用AI就好,做你热爱的事”。张小龙应该想清楚的是,年轻人到底是对AI不感兴趣,还是不愿意为“All in AI,否则你完蛋了”的焦虑买单。
堂堂老板,奈何破防
2023年,他在朋友圈批评高瓴集团创始人张磊,“做价值投资是骗子”,原因和粉笔股价有关。而张磊恰好是人大的知名校友,给学校捐过不少钱。
现在,张小龙站上了人大的讲台。他心里怎么想,外人不好猜——相比于2023年,今天粉笔跌至地板的股价,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价值投资理念?至少,眼下这番破防言论确实给了外界很多浮想联翩的解读空间。

张小龙和张磊之间的“旧怨”,配图中的《价值》一书为张磊的著作。(图/社交媒体截图)
而@粉笔科技发布官方道歉信后,张小龙本人又发布了一篇长文,解释他在讲座中的言行,为外界提供了理解其心态的绝佳注脚。
但细看其内容,你很快能预见这封道歉信将带来“二次翻车”。
文中写道:
“我说美股科技股的时候,看到有同学投来鄙夷加惊讶的目标(注:应为‘目光’),这让我有点情绪。”
“我本来想接下来分享一些细节,然后我看同学们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瞬间我破防了,不要以为你们是人大的有什么了不起……后面都是情绪化骂人的话。”
事情说来也简单。张小龙讲自己拿8000万元本金炒股赚了5000多万元,试图用企业家创造财富的直观故事来征服听众,但台下没有人给出他想要的反应——哲学院的学生们没有为之惊叹、鼓掌、羡慕,这被他解读为不屑和否定,所以他情绪崩溃了。

张小龙于6月4日下午发布的道歉长文,现已删除。(图/社交媒体截图)
换句话说,他当时“以为是自己敏感”了,根本不需要多思考一秒,他立刻就感到“不舒服”了。什么成年人的体面,什么千万富豪的格调,什么哲学系学长的度量(贵州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中山大学哲学系连读肆业),瞬间化作浮云。
至于他再度道歉的原因,“既有维护个人和企业利益考虑,也有真心的一部分”,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当然前面部分多一点”。
说真的,何必呢。
尤其是,这篇长文发布后不久,便离奇地消失了。好在互联网会时刻保留记忆,新浪微博CEO@来去之间的转发为它留下了痕迹,部分媒体也保存到了原文截图。

来总的灵魂拷问,恐怕更容易令张总破防。(图/社交媒体截图)
雪上加霜的是,中文互联网实在太多坟可以挖了。
网友们很快扒出了更多张小龙的“黑历史”,比如这并非他第一次为不当言论道歉。他骂过高瓴创始人张磊、一同上综艺的明星嘉宾沈梦辰、一名普通的基金经理,还曾因侮辱、诽谤言论遭到百度公司的起诉。
张小龙的“飘”,当然也有他的“底气”。
毕竟多年来,他背后的粉笔科技稳居线上职业考试培训市场首位,公司2023年在港交所成功上市,2025年营收达26.77亿元。商业上的成功,往往令掌舵者产生“路径正确”的幻觉,甚至将个人经验当成是普世真理,也算是人性使然。
而张小龙的破防,乍一看却十分荒诞。明明自家开的是考公辅导机构,怎么手里还端着饭碗,嘴里就开始骂潜在客户了?
要知道,无关对错,粉笔这家公司本身的成功,靠的就是功利叙事。早期,它以低价线上课程快速抢占市场,尤其通过削弱对明星讲师的依赖,将课程产品标准化。极致性价比加上力推“智能批改”“AI伴学”等概念,造就了粉笔商业上的成功。
在新一代年轻人面前,这套叙事的效力却在衰减。粉笔的营收尽管规模可观,但已经连续两年下滑,2025年归母净利润仅1.98亿元,同比下跌17.30%,管理层分析原因是行业低价竞争加剧。考公再热,也难转化为考公辅导机构的利润。
可是离开了“考上=成功”的陈词滥调,张小龙也没有找到更具感染力的下一个“故事”,能让年轻人为之拜服。
挫败感压倒理智的瞬间,他也许是出于本能地祭出了简单粗暴的大招——炫耀自己的财富神话、贬低另外的选择、用人生失败的可能来恐吓年轻人,以此试图夺回这场演讲的主导权。眼见连这一招也没用,他只能陷入纯粹的情绪发泄中了。
于是他难免贻笑大方,堂堂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就这样破防了。没有人捧着他的时候,他的“敢说”不再被美化为“真性情”,而是“没素质”。张小龙让自己和公司丢了脸,殊不知自己才是某种意义上的掉队者。
遇上成功学布道,沉默是最好的体面
“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
事件发酵后,一些看似“务实”的声音浮现,试图为这场闹剧寻找一个理性的落脚点:关注AI、尝试投资,方向总没错吧?
但问题在于,演讲者单方面临时更改主题,冲着原本主题来的学生们,当然有权对这场宛如布道的炒股宣言“点击”不感兴趣。
考公本是众多职业方向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选择,又有什么错?卖梳子也总得找准有头发的客户。
退一步说,就算是以炒股为主题的讲座,凭人大在经济金融领域的实力,完全可以请到更专业的人士系统讲解,而张小龙除了展示一个难以验证的炒股成果之外,并没有给出可供学习的实操方案或具有独特价值的方法论。
公开资料显示,张小龙从贵州大学哲学系毕业后,考上了中山大学哲学系硕博连读项目。2006年,他加入一家考公培训机构兼任讲师,因收入可观放弃继续攻读博士,后来加入猿题库,担任粉笔网CEO,取得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
如今,作为前辈,他站在人大哲学院的讲台上,面对一群同样学习哲学、正在思考“我是谁,去向何方”的年轻人,本可以进行一次真诚的思想碰撞。“人是目的,而非手段。”可是,当“炒股最有前途”被视为唯一真理,人被当做承载成功学的工具,替代了对专业、公共服务、社会分工的正常讨论,台上与台下就失去了真正交流的可能性,徒留一地鸡毛。
尤其是,这番布道到底是在说服年轻人,还是在为他自己当年那条“放弃哲学、选择功利”的人生道路,做一次迟来的、激烈到失态的辩护?
“一半是魔术师,一半是布道者,他们的职业就是让人相信自己所代表的组织。”在《企业家神话》一书中,法国社会学家安东尼·加卢佐这样描述企业家。不论企业家的人设是亲民的还是严肃的,他们往往都是自信的,你很难在他们的表达中找到发自内心的犹疑。
巧了,而哲学的训练恰恰是解构神话,审视所有宣称“绝对正确”的故事。
话说到这份上,沉默已然是在场学生能给张小龙的最大体面。炫富也好,嘲讽也罢,我不评判你,但也不接受你的评判。
社达主义的回旋镖迟早会扎回来。比起生气和自辩,这位擅长炒股的CEO,更应该着眼当下,想想如何挽回公司半年多以来持续下跌的股价。
至于我们这些看客,也不必惋惜这场不欢而散的讲座。年轻一代正从张小龙们手中,夺回对自身人生价值、成功定义的最终解释权。他们知道,自己不需要向一个贩卖唯一标准答案的人交作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