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辑:JarvisZoey,作者:非常规成长的
生日礼物是一份智力水平中下的报告
拿到那张25分智商测试单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崩溃,是荒谬。
那是2022年9月底,我刚到清华大学读研,也即将迎来我的30岁生日。
但那一年,我被莫名的眩晕感折磨,在协和医院查了半年多,结果体检结果出来,医生感叹:“像你这么健康的人挺少见的。”
确认生理指标正常后,我转诊到了精神科。医生怀疑我的眩晕、手抖等症状是“躯体化”倾向,让我做了一沓厚厚的量表和检查,其中就包括智力测验。
那天我做得很认真,毕竟花了千余元检查费,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看到智商检验报告上写着:“实测智力百分等级:25”时,我还自信地以为自己智商排在前25%,结果医生尴尬地告诉我,那是“智力水平中下”。
“这是说我是弱智吗?”我直接问医生。
医生当时大概也“CPU烧了”,他斟酌着措辞说:“也不完全就是。”他问我:“你现在工作了吗?”我说:“我刚考上清华硕士,在读书。”
医生后来解释说,可能是我过去积累的知识,让我能比较好地胜任学习和工作。
想来挺好笑的,我本以为清华录取通知书是我送给自己的30岁生日礼物,没想到真正的礼物是一份“弱智”报告。
拿到这个结果当天,我心情复杂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原以为能收获几句安慰,结果是满屏的“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开玩笑说我应该上《感动中国》。
但我很明白,这件事之所以能轻飘飘地当做笑话,是因为我已经30岁了。
我已经搭建起了我完整的认知体系,我知道自己是谁,能做什么。
聪明了很多年
在被这个报告“盖章”之前,我其实已经证明过自己很多次了。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对我的描述几乎都是“聪明”“天才”“脑回路清奇”。
我出生在苏北的一个县城,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但在学校里,我是个异类。
我上课爱开小差、看小说动漫、不写作业,我的班主任因为我的“不服管教”,对我进行了长达三年的霸凌。
他砸碎了我4个MP4播放器和学习机,还给我起外号;
他让没戴头盔骑车的我,戴着笨重的头盔坐在教室里听了一整天课;
甚至有一次,我在他办公室站着挨骂20分钟后晕倒了,他却在三年里一直嘲讽我是“装晕”。
在那种混沌而痛苦的环境里,学习反而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知识的逻辑和定理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我招老师讨厌就在答卷上给我扣分。
因为讨厌班主任(物理老师),我从不去参加学校组织的物理竞赛集训,却一路拿到了江苏省物理竞赛省二等奖和数学竞赛省三等奖。
对逻辑的痴迷以及一些虚荣心,支撑着我即使厌学、也尽量维持着好成绩,并走过了后来的“劈叉式”读书生涯。
我高考失利,读的是985大学的商科专业,但也学Java编程;工作八年后跨考社会学硕士,从头学起。看起来跨度很大,但对我来很合理,我对什么感兴趣,就去学什么。
在读研之前,我在互联网大厂工作了八年。刚开始,我还尽量戴着职场新人(谦卑)的面具,但站稳脚跟后,我更愿意做自己。
理由很简单:工作能力是可以量化的,只要事情做得足够好,就可以立足。
但随着职位晋升,我发现自己虽然能应付大部分人际交往的问题,但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那样做。比如上级和平级在想什么、他们行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我感受不到。
这些涉及我的切身利益,我才慢慢对他人产生好奇——在此之前,我很少在意他人的看法。
这也是我想读社会学研究生的原因:我想把“理解人类”变成一件可以学习的事情。准备了三个多月,我被顺利录取了。
等收到录取通知书,我才告诉我爸,说我要去清华读硕士了,我爸妈大受震撼。
既是阻碍,也是优势
我在网上分享近四年前的这段经历,契机很简单:我姐姐的孩子确诊了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她非常焦虑。
我也看到网上有不少人污名化ADHD,这种傲慢的恶意让我感到非常不适。所以我想分享自己的故事,或许能减少一些家长的焦虑。
没想到,帖子发出来后,会受到这么多人关注。这些天,我收到很多家长的私信,问我父母是怎么养育我的、他们要怎么帮助孩子。
我想了很久,最后统一回复:我觉得我父母做的最对的事情,就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有点聪明的小孩。
他们对我的信任和支持,让我从未产生过自我怀疑,我在遇到任何问题和困难的时候,都不会觉得“我有问题”,而是始终相信自己能找到擅长的领域。
也有很多人追问我的本科,说“第一学历才能代表智力”,试图把我钉死在“弱智”的标签上。还有人直接说,考上清华硕士也不需要智力。
质疑、嘲讽、感叹……我的评论区和私信非常精彩,像一个大型社会观察室。
对我来说,智力测验只是一个引线,更重要的是,我后来通过专业的量表和神经科学的研究,确认了自己是“双A”人士——.我并没有去医院正式确诊,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诊断书来定义自己了。
作为谱系人士,我这辈子最多的困惑都来自于“难以理解人类行为”。
我难以感受到别人的情绪或恶意,但我学会了“计算”出来,我把这称之为一种“拟人”的行为。
我也会高度模仿别人,习得一些“人情世故”,但我并不喜欢。
直到读了社会学后,我终于可以结构性地分析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我看不惯的“人类行为”背后的逻辑。
对我来说,神经多样性的特质既是阻碍,也成为我的优势。
我从小运动能力就不太好,做早操时也没有办法立正站着,会不由自主地晃。但是我的逻辑思维强,我喜欢理科也是因为规则清晰,我只要按照逻辑去解题就行。
ADHD让我注意力难以集中,学生时代我难以听完一节课,只能靠小说、漫画、MP4播放器来打发时间。
幸好我找到了适合我的学习方式:一次性把一门学科全学完,让知识点在我脑海里形成体系,一旦强行切换学科就会“死机”。
但ADHD也会带来“过度专注”,学生时代的考试我总能很快交卷。工作后,我也常常在一周前期摆烂,再在剩下的时间里以极高效率完成工作。
这种特质让我非常适合创业:创业充满了多线程的挑战、直接的正反馈且不重复,这精准踩中了ADHD的兴奋点。
硕士期间我开始创业做AI产品,也获得了许多认可、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在做AI的过程中,我发现人类和大模型很像,大模型有“幻觉”,人对自己的状态感知也并不一定客观,所以也许人也需要不同的经历来“训练”自己。
上个月,我回家跟父母提到了“神经多样性”。他们只是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难怪总觉得我小时候古怪。在他们看来,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就够了。
现在,我依然与大部分人不同,但我已不再迷惑,不再痛苦,不再自我怀疑。
对还在挣扎的神经多样性人士,我想说:不要听外面那些人的评价,不要觉得自己是不好的、是异类。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标准的人类,也不存在标准的好。
我们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哪怕我们的方法和别人完全不一样。不要认为自己“不能”,那只是用他们的方法不能。
豆子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神经多样性的另一种可能。
需要提醒读者的是,文中的“双A”(ADHD+ASD)是豆子基于量表和神经科学研究后的自我确认,并未经过医院正式诊断。
对于存在类似困惑的人士,我们依然建议前往专业机构进行评估——诊断的意义不在于贴标签,而在于获得更明确的支持路径。
但豆子所遭遇的困境是真实且不容忽视的:被老师霸凌三年、被同伴视为异类、在眩晕中拿到“智力中下”的报告……
这些经历本足以击垮一个人,她却一一化解,笑着讲了出来。
为了融入人群,豆子学会了伪装(masking),她模仿他人的社交技巧,把“理解人类”当成一门需要分析推演的学科去研究,甚至为此跨考社会学。
这种刻意的的代偿,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也让她在现实世界里站稳了脚跟。幸运的是,在获得足够多的正向反馈后,豆子终于不再需要伪装——她找到了做自己的底气。
对家长而言,豆子的成长历程最珍贵的启示,或许藏在父母的养育方式上。
她的父母没有因为她上课走神、不写作业、行为古怪而试图“矫正”她,更没有因为她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模板而焦虑失控。
他们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有点特别的孩子来养——允许她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比如一次性学完一门课,允许她选择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从商科到编程再到社会学,甚至在女儿考上清华硕士后才“通知”他们时,也只是默默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