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评析现实题材长剧《主角》,肯定其兼具观照现实的治愈功能与文学史诗格局,是优质创作范本,凸显了长剧的不可替代性。 ## 1. 贴合现实兼具深度,提供当下现实题材剧创作范本 收官之日恰逢高考,《主角》暗合两份高考作文命题方向:全国Ⅱ卷主题对应剧作“认真生活是主角”的核心,其主角忆秦娥历经命运起落完成“穷而复通”,契合当下现实题材剧疏导情绪、排解焦虑、抚慰人心的社会审美功能;全国Ⅰ卷主题贴合剧作横跨几十年的主角轮转叙事,承载了原著丰富的文学内涵与史诗格局。优秀现实主义作品需具备时代性,《主角》通过书写典型人物,如实呈现了时代更迭中的社会阵痛与个体命运分流,上半场以先抑后扬的爽剧叙事铺陈成长,下半场基调不变,用“不爽”的命运书写折射时代对人的分流,展现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生活本貌。 ## 2. 反套路塑造主角,成就完整经典人物弧光 不同于当下大女主剧标配的超强智识、野心与主动性,忆秦娥是一个“不像主角的主角”,两次改名均处于被动状态,性格钝感甚至偏被动,但这种被动反而赋予她罕见的纯粹,让她能承接老艺人的艺术绝学与精神血脉,也更容易让观众共情。她靠踏实低调在时代中熬练,最终成为戏台与生活的双重主角,即便剧版后半段改动引发争议,忆秦娥仍凭借独特完整的人物弧光成为荧屏经典角色。剧版调整人物时多对人性灰暗做调亮处理,比如重新塑造刘红兵时,保留了原作中对艺术角色的亵渎杂念,又将其掰回真挚爱人设定,存在小幅拧巴。 ## 3. 找准审美切口弘扬传统文化,凸显长剧不可替代性 近年国剧多主打结合传统文化,但多数作品要么沦为口号,要么孤芳自赏,难以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内容。《主角》抓住了当代观众的审美切口,对秦腔舞台呈现、表演细节做了精心设计,比如换装即开唱的专业戏曲幕后场景,契合当代观众对极致专业的好奇与敬畏,不靠说教科普就唤醒了观众的文化血脉,有效弘扬了秦腔艺术,还带动观众关注传统戏曲。在碎片化叙事时代,这种完整的深度文化表达与人物塑造,正是长剧独有的不可替代性。
《主角》的大幕落下,长剧的不可替代性升起
2026-06-10 12:03

《主角》的大幕落下,长剧的不可替代性升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影视独舌 ,作者:许心强,原文标题:《终评丨《主角》的大幕落下,长剧的不可替代性升起》


戏里曲终人散,戏外余音绕梁。值得一提的是,收官之日恰逢高考,而《主角》颇为神奇地“押中”了今年高考的两份作文命题。


全国Ⅱ卷的材料引用了一句古训——“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这简直像为《主角》量身定制的结篇陈词,对应着大结局中“认真生活是主角”的核心主题。



历经起落的忆秦娥,重登戏台,补全了当年那折因舞台坍塌事故而被迫中止的《游西湖》,而她也终在命运的磨盘中,把住了自己的人生方向盘,以一个秦腔皇后的韧性完成了对生活的“穷而复通”。


这种力量,恰恰暗合了当下现实题材剧集最重要的社会审美功能:通过扎实的人物和故事,实现疏导社会情绪、排解大众焦虑、抚慰疲惫人心的精神疗愈。


而全国Ⅰ卷则是将目光投向了词语的理解和时代的变迁。对看过这部剧的考生而言,想必没有比“主角”二字更合适的字眼了。



《主角》在几十年的历史纵深中,拉开了一幅不同时代下的主角轮转图,这里既有权力结构中的主角,也有艺术舞台上的主角,还有告别秦腔舞台,去商业大潮中各显神通的主角。


两个作文方向,前者彰显剧集观照现实的治愈功能,后者则承载着从原著采撷而来的、较为丰富的文学内涵与史诗格局。


当一部作品能够将这二者融为一体,它便几乎向行业提供了一个当下现实题材剧创作的最佳模板。


众生皆苦,曲终人散


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应当具有时代性。


这种时代性,既要把握特定时期人们普遍的心理状态、价值追求,也要呈现集体的困惑与渴望。


很多人把《主角》称为半部爽剧,这话没错,但如果撇开忆秦娥(刘浩存饰)的成长史,重新去看待她周遭的人和事,会发现它通过书写特定时代下的典型人物,反映了社会所经历的阵痛。


故事起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时代的更迭从来都是一个新旧交织的渐进过程,生活不会像历史上所写的那样立刻“翻开新的一页”。


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被吞噬,永远地留在了过去;有的人则带着伤疤,跌跌撞撞奔向未来。


小白鞋(王丽坤饰)的丈夫属于前者,他本是赴苏进修过的交响乐团大提琴手,却因出身不好被批斗,下放劳改,最终倒在了夜路上,只留下一段令人动容的爱情坚守。


而小白鞋和胡三元(张嘉益饰),则是后一种人。


小白鞋之疯看似偶然,实则是被长期抹杀个性、爱好和私人生活之后的必然。


至于作风“骚情”、浑身带刺的胡三元,在原著里同样是特殊年代里屡次被批斗的对象。


他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专业技能而自豪,但在现实中却是一个长期受气、随时可能被替换的司鼓,这是一个才华与屈辱并存的角色。


而与他一同谋求现代戏创新的导演,在剧团主任的淫威下,也近乎处于一种失声的状态。两个人都憋了一腔急于证明自己的强烈渴望。


因此,当他们获得“一炮打响”的机会时,这种被压抑着的愤怒和表现欲,就容易走向变形。


在《洪湖赤卫队》演出的高潮时刻,胡三元填了过量的火药,小钉子(姜冠南饰)被当场炸死,胡三元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这一悲剧,当然不能简单地归咎于他个人的性格,而是多条线索一齐发力的结果。


在一众从上一个时代走来的“老人”中,最令人叹惋的,莫过于苟存忠(孙浩饰)。


他曾是老戏时代的剧团台柱子,是十里八乡人尽皆知的男旦,却长期被剥夺了开腔的权利。


一生对老戏愚忠愚孝的苟师,死守着一方戏台不肯退场,最终以一种自我献祭的方式,喷出三口连珠火,烧去了不堪回首的过往,守住了老艺人最后的尊严。


苟师的突然离世,无疑是全剧极为重要的一个泪点。


从戏剧结构来看,苟师已到了必须下线的时候。这是一个在人物塑造上已达顶点的角色,他对忆秦娥已完成了传道的使命。再演下去,很可能要在忆秦娥的爱情主线中,扮演最不讨喜的阻挠者。


况且,时代正汹涌向前,老戏在短暂复兴之后,又很快归于落寞。


从这个角度而言,编者既狠心,也悲悯。


狠心在于让如此美好的人物戛然而止;悲悯在于让如此骄傲的文化老兵,不必亲眼看见老戏的再度衰落。


死在最辉煌的瞬间,是《主角》留给这位忠魂人物的一个体面。


苟师走了,而其他人则跟随着忆秦娥,来到了有所争议的下半场。


相比于上半场先抑后扬的爽剧叙事,《主角》的下半场的确不爽,甚至被一些观众戏称为“死神来了”,但从叙事结构来说,下半场的基调没有变,仍是通过对剧团人的命运书写,再度折射出时代对人的分流。


就像生活这一方舞台,从来都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围绕在忆秦娥周遭的这一群人,是老戏复起时期的受益者,但马上又被市场经济的大潮冲得七零八落。


米兰(王晓晨饰)是最早醒过来的实用主义者。


当她看到忆秦娥初次登台展露的天赋时,便意识到那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远方,于是脱下戏服,顺应时代潮流,摇身变为女老板,风光一时,却又因缺乏深层支撑,很快被潮水打落。


与忆秦娥争了十几年主角的楚嘉禾(韩沛颖饰),在戏曲舞台上落败,却在人生的舞台上闯出了名堂,成了能盖起一片高楼的地产女老板。


曾在古师身后接衣服的那个不起眼跟班四团(郭文岗饰),离开古师和戏曲艺术后,跟上了更能顺应时代的“大哥”,做出了一番事业。


即便是因倒嗓被迫告别舞台的封潇潇(翟子路饰),也找到了一席之地,成了著名的武术指导。


然而,偏偏那些守着秦腔的人,落得个满目苍凉。


死守秦腔传统的古存孝(石文中饰),换来的是贫困与消亡,最后被地方剧团抛弃,从拖拉机上摔下,凄凉落幕。


宋师与单团(扈耀之饰),死于戏台坍塌;刘红兵和他的儿子,死于车祸。


忆秦娥在一天之内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倒塌的戏台,那是秦腔演出生态的物理性坍塌;一个是刘红兵(窦骁饰),那是对秦腔无条件支持者的消亡。


对于这种失去,剧集做出了极具艺术感和命定感的处理。


苟师曾说:“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但戏台事故之前,恰恰是剧团为了等待领导,而安排人长时间翻跟头垫场,把戏台“砸”出了问题……


苍天是不等人的,时代也是。


不像主角的主角


忆秦娥是一个不像主角的主角。


原著的开篇是这样介绍她的:“她叫忆秦娥。开始叫易招弟。是出名后,才被剧作家秦八娃改成忆秦娥的。”


寥寥数笔,就写出了一个人的命运起伏和时代流转,足见作者笔力之深厚。


招弟(剧中改为了来弟)是父母起的,后来胡三元嫌名字土气,改成了易青娥,是蹭省城名演员的名字。


秦八娃(刘波饰)送她忆秦娥的艺名时,曾解释这是个词牌名,相传李白曾有一首《忆秦娥·箫声咽》的诗作,其中有句“秦娥梦断秦楼月”,颇有意境,而且“秦”字也合了秦腔的意思。


剧版更进一步,秦八娃在忆秦娥去省城之前,吟了一首毛主席的诗作:“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诗名为《忆秦娥·娄山关》,本是对她艺术征途的期许,不曾想竟成为了她此后在苦难中不断“从头越”的谶语。


但观众会发现,两次改名,忆秦娥一直处于一个被动接受的状态。这是《主角》的另一大特点,作为全剧灵魂的忆秦娥,恰恰是整部剧中最不像主角的主角。


如今盛行的大女主剧的叙事逻辑里,主角往往标配着超凡的智识、强烈的野心、在困境中逆流而上的绝对主动性,以及与别人产生分歧时的绝对正确性。


但忆秦娥身上充满了钝感。


她没有楚嘉禾事事必争的锐气,没有米兰世俗通达的智慧,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不具备对秦腔这门艺术的热爱。


用一些观众的话来说,“这是一个被动到甚至有些窝囊的角色”。


但不得不承认,就角色所处的艺术行业而言,这种被动性格反而赋予了角色一种罕见的纯粹。


忆秦娥就像一块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和污染的璞玉,因为没有多余的欲望和杂念,所以才能将“存家班”、花彩香(秦海璐饰)等艺人的毕生绝学和精神血脉,全盘承接过来。


而对观众来说,这种纯粹与笨拙恰是最容易让人共情的特质。当别的孩子在学员班或精进功力,或争夺资源,或不务正业时,忆秦娥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转陀螺、踢腿。


踏实干事,低调做人,本就是底层小人物面对不确定世界时唯一的武器,好在电视剧也给予了观众一种确定感,那就是锥子尖总会从布袋里戳出来的。


终于,老戏解禁了,忆秦娥以一曲《打焦赞》成功开蒙,进而体会到了一个主角,被人围绕与重视的快慰。


可名利场的聚光灯到底没能转化为她对抗现实的武器。身边的至爱亲朋一个个离她而去,忆秦娥的生活就像那戏曲唱段一样,上演着生死无常的百味人生。


可戏文是假的,日子却要实打实地熬过去。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青山矗立,不堕凌云之志。唯有成为戏台和生活上的双重主角,忆秦娥才算真正跨越了雄关漫道,握紧了命运的方向盘。


由此,我们不得不说,尽管剧版的后半程情节改动颇大,忆秦娥的悲惨经历也引发了一定争议,但她凭借独特而完整的人物弧光,已然跻身荧屏经典角色之列,也无疑是刘浩存的人生角色。


顺便一提,剧版《主角》对刘红兵的重新塑造虽契合了当下观众的审美,却小有拧巴。


剧中保留了刘红兵试图让忆秦娥穿着穆桂英戏服发生关系的情节——这本该是刘红兵正面人设破灭的起点,因为他身为一个秦腔迷,竟对一个历经千年、万众敬仰的戏曲角色生出了亵渎之心,这是忆秦娥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然而,剧集很快又将这条线索掰了回去,并在终场给予了观众“一生挚爱,追光相守”的情绪满足。


涉及社会混沌处,剧集较多保留,甚至还有新构。涉及人性灰暗处,剧集普遍做了调亮处理。剧中的刘红兵算是纯度很高的真挚爱人了,他对“穆桂英”的一丝杂念可以视为一个彩蛋,一缕真实。


光大秦腔


最后,还想就着《主角》,说一说剧集与传统文化的结合。


这是近几年国剧创作的一个热点,也是剧宣文案中经常使用的话术,但在很多时候,创作者都很难将那些文化元素,改造为剧作中为观众所喜闻乐见的故事和影像,要么沦为了口号,要么孤芳自赏。


但《主角》不同。


一方面,戏曲曾经本就是中华传统文化中,最有群众基础的一个娱乐产品,多少年来,公理正义、人伦道德都经由它输送到千家万户。


但另一方面也在于,主创的确抓住了它对当下观众而言最有吸引力的部分。


比如,剧中有个情节,经历过戏台坍塌之后,忆秦娥退居幕后管服装,恰逢主演赶场。台前余音未歇,后场已是紧锣密鼓的换装环节。演员更换戏衣的动作还未完成,嘴上的唱腔已起,声线丝毫不乱。转瞬之间,演员身着新扮相重新登台,亮相开唱......


原著作者陈彦也在小说的《后记》中,写下了类似的场景。


事实上,这正是在当今的短视频平台流传甚广的戏曲幕后片段,人们总是对于极度专业和严丝合缝的工作流程充满好奇与敬畏。



这种冲击力十足的视觉景观,在剧中不只一处,主创为每一次舞台的呈现形式、表演片段甚至是唱段时长,都做了精心的设计,几乎每个部分都击中了当代观众的审美。以至于观众看完之后仍不满足,转而去搜索对应戏曲的完整演出。


这正是一部所谓的弘扬传统文化的剧集应有的姿态,既不靠高高在上的说教,也不用枯燥的学术科普,而是要找准审美切口,去唤醒现代观众的文化血脉。


《主角》的珍贵之处,在于它对秦腔艺术完成了一次有效弘扬,甚至让观众对整个传统戏曲产生了兴趣。这也是长剧在碎片化叙事时代,所具有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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