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原文标题:《和绝望的男孩女孩们,聊聊性别、自我与爱|刘海平》
退出情感咨询市场,成为一名大学老师后,刘海平愈发看到这一代年轻学生身上的矛盾,他们对性别、亲密关系根深蒂固的困惑、焦虑,以及无处安放的渴望。
2021年,她决定开一门公选课,名字叫「亲密关系与自我成长」,试图用理论和游戏结合的方式,弥合性别之间的鸿沟,更好地拥抱自我与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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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更新中)
我们从中摘选了几个值得反思的问题:到底是谁定义了男性气质?男性和女性真的有很大差别吗?为什么抵制「恋爱脑」?爱情真的能够用理性来精确匹配吗?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在这个数字时代里,具身地投入游戏,感受人与人之间的碰撞与交流,本身已弥足珍贵。
也希望你在观看这场交锋与碰撞中,能够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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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男:
谁在定义男性气质?
刘海平:最近几年,无论是海外的“德国老司机案”,还是国内引发广泛争议的“山西大同订婚案”,这些社会案件背后,都折射出某种失控的、社会性的焦虑。那股摧毁性的力量,恰恰来源于社会对男性所要求的、带有侵略性的「有毒男性气质」。
当我们谈论女性主义,不是为了制造对立,而是为了发起一场邀请。我觉得有必要和男性进行更深的探讨:如何从那些沉重的、有毒的男性气质捆绑中解放出来?如何才能更舒展地成为更好的自己?
大家可能都听说过国外的常年畅销书《男人来自金星,女人来自火星》。人们往往认为性别之间的差异是非常大的,但是研究发现,个人差异其实远远大于性别之间的差异。
为了打破固化的性别二元对立,我选择了「光谱游戏」的形式,希望借此重新审视那些我们从小被灌输的、关于性别的条条框框,让流动发生。
优先表达情绪只会起到激化事态的作用,并不会让问题得到更好的解决。如果在亲密关系中,就要看两方的控制能力,总要有一方把火苗先掐住。
在存在误会的情况下过于激烈地表达情绪,可能会产生一些难以弥合的创伤。
Gigi蒋(女):有点不同意
我以前觉得解决问题更重要,但是我发现工作会非常困难,因为你不可以忽视别人的情绪问题。只有解决了情绪,大家才能更好地去解决问题。
大家有时候不知道要解决的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但是我把我的感受说出来之后,你可能就了解我了,也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小小庄(男):不同意
很多情况下问题没有办法被解决,我们可能只能安抚ta的情绪。情绪过了之后,生活继续。
2️⃣
在亲密关系中,我会主动示弱
通通(女):有点不同意
因为我妈妈从小就教育我要做一个独立女性。她会反复跟我说,一定要有自己的经济权,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在我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其中可能有矫枉过正的部分——让我觉得向别人求助,甚至在经济、情感层面依赖别人都会变成很弱的一部分。
但学习了一些女性主义理论之后,我会觉得「恐弱」是一个需要去反思的事情。其实在一个有限度的空间内,我们可以去尝试依赖任何人。

Izzy(男):犹豫
道理我都明白,适当的示弱在两性关系中是非常必要的。但是真放到我自己身上,我可能有点做不到,就是好面子。
阿游(男):强烈同意
我觉得拍拖就是跳tango,我进一步,你退一步,它是一个有来有回的过程。它不应该是我一直在进攻,一直在cover所有的事情。有来有回,双方才有情调。
歪歪(女):强烈同意
我会引导对方来向我示弱,让他来依赖我。因为我很喜欢楚楚可怜的男人,他在我面前流泪会让我感到很兴奋。
从小到大我父母不怎么管我,所以遇到问题都是我一个人解决。在谈恋爱时,我有尝试去依赖一个人。但当ta不在你的世界之后,你整个人会崩溃。
所以我现在很不同意在情感或是物质上依赖任何一个人。我可以允许对方依赖我,但是我不能依赖别人。
3️⃣
男人行不行很重要

izzy(男):强烈同意
从身体构造的方面来说,海绵体充血的强度,你腰部、胯部和腿部的肌肉强度决定了你行不行。你的硬件条件、身体健康,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小小庄(男):同意
男人行不行是影响的是女方的感受,你能不能在这么亲密的活动中让对方充分愉悦。行不行是由对方来判定的,对方的满意是更重要的。
我觉得「行不行」是一个社会建构的概念,是强加给男性的期许和定义,在我看来是一种很霸权的东西。
因为反过来讲,如果这个问题换成「女人行不行」,我会觉得它就像一种外在标准的凝视,来定义我什么样的性行为是更好的,而我非常拒绝这种定义。
4️⃣
男人也是父权社会的受害者
通通(女):同意
父权社会如果对一个女性的要求是再生产领域:要承担更多的家务劳动、提供照护、具备善解人意等所谓的女性气质。那它对于男性的要求则是另一面:你要成功,你要在生产领域(工作领域)能赚钱、变得很有权力、能呼风唤雨。
但是人不可能在每个层面都是强者。你可能在性别上是一个男性,但是在阶层或其他维度上,每个人在每个时刻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弱者。
我觉得在一个不公正的结构之下,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阿游(男):强烈同意
因为父权社会,导致我爸在家庭里会成为一个裁判、一个决策者。我已经无数次跟他说,我很讨厌数学。但是他认为一个男人应该数学很好,我应该读完大学去考公务员。因为我们当地比较好的单位是税务局,所以大学他给我报了会计专业。
这是最噩梦的事情。我四年来根本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我觉得我是有点受害的。
小小庄(男):强烈同意
因为我女朋友的爸爸什么家务都不做,有一天他召集了很多亲戚来家里侃大山、吹水、到处扔烟头,甚至把厕所里搞得特别脏。我女朋友因此很愤怒,她直接对我说:“我害怕你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因为我在一个父权制社会下,所以我就会成为那样的人,这是一个很荒谬的定论,我非常拒绝这样的指控。

刘海平:
可能很多男性都感受过,莫名其妙地被某些极端的男性所代表,这种不恰当的、以偏概全的指责的确是不公平的。
而整个父权社会建构出来的一套男性气质的规则,也让很多男性受困其中。久而久之,男性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敢暴露自己的脆弱。

我们希望通过打破男性气质的刻板印象,并不是要否定男性,其实是希望不论男女都能够明白,自信、勇敢、有担当这些特点都是可以成为去性别化的优点。大家都应该活成一个完整自在的样子,而不用顾虑它是否与性别气质相关。
我个人觉得约翰格雷的那句话说的一点也不对。因为男人来自地球,女人也同样来自地球,就让我们都好好相处吧。
❤️🔥「恋爱脑」
是一场优绩主义的暴政
刘海平:「恋爱脑」对我来讲也是一个非常新的词汇。在2016年左右,我的博士田野调查阶段,它是一种相反的叙事——我们应该更多走心,而不是只走肾。
但当我开始给00后上课的时候,他们会在考研之后讲“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后来学生们还给我看了一首打油诗:
智者不入爱河
冤种重蹈覆辙
寡王一路硕博
我们忠诚富婆
他们流露出了某种非常强烈的抵抗,抵抗恋爱当中的投入与回报的不成正比,或者担心付出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而影响了自我追求、发展、成就等等。
所以我在00后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他们一面恐惧恋爱当中还没有发生的种种负面作用,同时他们又极度渴望恋爱,在这两种状态当中反复横跳。

耶梦加德:我觉得首先浪漫爱情作为一种幻想,是被炒作出来的。因为六七十年代甚至再往前,很多人进入婚姻时是没有爱情的。
长期的爱压抑会催生一些反作用力,所以改革开放刚开始,整个社会从一个极度压抑的状态变成了一个极度美化爱情的状态,一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后到我们这一代,峰值又开始下降,就是觉得恋爱没那么重要。我觉得这样的波动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现象。
另一方面,我们这代人还有一个没完成的课题,就是主体性和自我意识,这和恋爱一定是冲突的。因为恋爱讲究牺牲、理解和接纳其他的个体,所以有时候只能二选一。
刘海平:从我对00后大学生的观察,女性对于抵制恋爱脑的呼声是高过男性的,这可能跟我们性别平权的发展也有关联。
孟阳话很多:女生当然是拥有自己独立性的,不应该为了家庭、另一半或者孩子而牺牲自己。以前的女性没有太多选择,似乎在家里当一个全职主妇是唯一的选择。
但我觉得当女性的选择越来越多的时候,可以选择去搞事业,也可以选择去爱,甚至可以搞搞事业再去谈谈恋爱。这些选择都是主体性的体现,都应该被尊重。
晗哥:我觉得大家抵制的根本不是「恋爱脑」,而是投入与回报不对等。大家抵制的是,我为感情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女性主义的兴起也是对上一代婚姻的反思,看到大量的母亲样本是为家庭投入了这么多,但得到太少太少。
所以抵制「恋爱脑」,选择事业和搞钱,我觉得也不是出路。因为大家也会越来越发现,我对事业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我们拿回来的只有这么一点点?
孟阳话很多:我觉得在乎投入产出比的就不是恋爱脑。恋爱脑的意思是,我在追爱的当下我就享受,我沉浸爱里,我非常自洽。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女舔狗”太快乐。
狗追人,主动性是在狗手里的,我今天选择爱你,你跑你的,你越跑我越兴奋。但是今天我不想追你了,我掉头就走。

阿哲:我觉得孟阳不算恋爱脑。恋爱脑很多时候是非常被动化的一个标签,它是一个低位的恋爱脑,ta不是不想走出来,只是没有走出来的能力。
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非常讨厌「恋爱脑」这个词,它像所有情绪化的词一样,我一旦被贴上恋爱脑的标签,怎么解释都是百口莫辩。
我们追求主体化和自我意识的觉醒。但是我觉得要有一个客观的认知,不能因为「恋爱脑」这个词就否定健康的亲密关系。

刘海平:我现在面对的大学生,他们的另一重困境是找不到工作,可能生存都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以及优绩主义要求每一个个体都要进入一种不断优化的无限循环里,相信无限进步,哪怕是已经进入了金字塔塔尖的人,也仍然感到非常痛苦。在这种强压下,我们不得不像精算师一样去衡量付出。
晗哥:我觉得大家很难进入亲密关系,都不一定是优绩主义导致的,可能是生存主义导致的。今天晚上我们吵架吵到凌晨两点,明天我还得去上班。关系一旦出现问题,就会直接影响到工作。
阿哲:因为现在的社会没有给大部分人在爱情中失控的空间和权力。我每天上班下班,睡觉时间都不够,没有精力再去承受失恋和痛哭一场。

👩❤️👨爱情
是一场精确的匹配吗?
刘海平:在深圳的相亲角,当我看到一张张A4纸上简单地写着:173、有车有房、双非一本、深圳本地人......我感到非常困惑:一个完整的、具体的、复杂的人,真的能这样简化到一张A4纸上吗?我该如何在众多A4纸当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以及如果把我变成一张A4纸,上面会写什么呢?

后来我看到一些所谓的情感专家在教授女孩一种极致量化的方法,利益最大化地找到匹配对象。人们也同样对女生进行打分——你是一个四分妹子还是六分妹子。
这一套计算方法既现实又令人不解。于是我借鉴了博弈论配对实验,希望在课堂上模拟出一个小型相亲市场,让学生们提前体验一下被打分、也同样为他人打分的困境,以及让他们做出选择——是否真的会成为一个理性经济人,去匹配高价值伴侣?
结果将会怎样呢?
刘海平:在游戏中,很多人并没有选择那个“最优解”。而这些人性当中并不理性的那个部分,反而最能打动人。尤其在亲密关系中,我们其实根本没办法做到那么理性。
我们爱的永远都是一个具体的、完整的、复杂的人。并且可能爱上的正是他们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怪癖、创伤。可能爱上的是ta在累得要死的情况下,还能跟你坚持把这场架吵完,而你被ta气得又想哭又想笑,仍然愿意去厨房多下一碗面。
两个人的相处永远都不可能是两个严丝合缝的拼图,而是一块石头去摩擦另外一块石头。这个过程必然充满了痛苦,但正是在这种痛苦当中,我们才逐渐摩擦出了那个真实的轮廓。
人永远是不完美的,但正是在这种不完美当中,相遇才是珍贵的。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才能意识到,在计算之外的那些柔软、那些脆弱、那些痛苦,才是我们真正最珍贵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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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站在讲台上的人,刘老师常常根据学生的反馈进行调整与反思。
在性教育课上,她教女生使用卫生棉条,也鼓励男生针对自己的「处女情结」做presentation。在被问到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卫生棉条时,她立刻意识到「月经贫困」就在自己身边。
“这也是我在后来的备课中会慢慢反思的部分。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在宣扬自由、解放女性,但是在这背后,学生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的困境。”
她希望在自己的课堂上,每个人都通过自己的具身感受有新的认知,能够对另外一个性别、另外一种处境有一种新的理解,甚至是对ta自己更深的一种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