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Chanchan
“性压抑”这个词,总在和“性”有关的讨论里反复出现。
当有关性的新闻发生,人们很容易用“性压抑”来解释一切。比如,用施害者性压抑来解释性侵犯的动机。而在亲密关系里,“性压抑”可能会被拿来指责对方性冷淡或者性羞耻,甚至成了随口抛出的判断。
奇怪的是,虽然这个词被频繁使用,却很少真的听见有人细细讲起,自己和性压抑之间到底是什么感觉。
对很多女性来说,真正的困扰未必直接来自性本身,而是那些围绕着性的、模糊又复杂、很难说清的心理感受。
我们看似比过去“自由”了很多,但关于女性应该怎样面对性、表达欲望、进入亲密关系的要求,并没有真正离开,只是变得更隐蔽了。
比如婚前性行为,过去女性更常听到的是“不能”,而现在,很多声音变成了:“你明明可以,为什么还是不敢?”,或者“你明明什么都做了,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呢?”
这些声音,会让很多人陷入一种很微妙的状态:明明知道性是自己的,也是自然的,可真正面对性、谈论性的时候,还是会紧张、犹豫、别扭,甚至下意识地审查自己。
我们的性,始终没办法只是身体经验,而总像是一块需要被反复审查的区域。
01.
性压抑到底是什么?
“性压抑”这个词,我们好像经常听到,但真要说清楚又不容易。
有人把它理解成“性欲被压住了”,有人觉得它意味着“对性很保守”,也有人会把它视为“有性需求,但不敢表达”......这些说法都不算错,但又都不完全。
不同学科对性压抑有不同的解释。在性社会学里,性压抑通常被理解为:当性冲动出现后,因为现实条件或其它原因,欲望得不到满足,于是人会通过理智和意志去抑制自己的性欲。
在心理学里,“压抑”的概念最早由弗洛伊德提出,后来也成为精神分析的重要基础。他认为,“压抑”并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忍住”,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防御机制。也就是说,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清醒地告诉自己“不想要”,而是心理系统自动地把某些感受屏蔽了。
沿着这个思路去理解,性压抑就是那些和性有关的欲望、想象和表达,被反复压下去、回避甚至否认,慢慢变得自己都难以觉察。
我们可以把“压抑”想象成一个心理上的“过滤器”,性压抑就是很多和性有关的感受,还没有真正被看见、被表达,就已经先被这个过滤器拦了下来。
所以,性压抑不只是“没有性经验”,也不只是“比较保守”,它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收缩状态——关于性的很多想法、感受和身体反应,都习惯性地被包起来、藏起来、绕过去,越来越难直接面对。
不过,我们日常生活里说的性压抑,又不完全是学术概念。很多时候,它更像一个网络热词。尤其近年来,“性压抑指数(SRI)计算器”在社交平台广泛传播,越来越多人开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讨论:“我是不是性压抑?”
虽然它被叫作“性压抑指数”,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临床上统一标准的“性压抑公式”。更准确地说,它其实是把几个经典的性心理量表组合起来,从不同维度描绘性压抑的整体图景,其中包括性态度、性反应、性内疚和性羞耻。
“性态度量表”(BSAS)测量的,是一个人对性的基本看法。它通常会关注几个方面:
一个人怎么看待性责任;是否认为性和爱情、亲密关系是深度绑定的;是否把性主要理解为身体快感,还是仅仅看成一种生理功能;对随意性关系是什么态度,能不能接受一夜情、多伴侣关系、比较自由的性关系等。
如果一个人对随意性关系极其排斥,对性作为身体快感也很抗拒,对性责任谈得很多,但几乎不谈欲望和愉悦,对性的理解强烈依赖“体面纯洁”和“应该怎样”,那意味着,这个人可能已经把很多性议题内化成了一种限制性观念,这可能与性压抑有关。
但要强调的是,保守态度并不等于性压抑。因为有些人是真的基于自己的性价值观,主动选择保守;而另一些人,则可能是因为羞耻、恐惧,或者长期规训太深,才不敢靠近性。它们表面看起来很像,但内在感受完全不同。
如果说性态度是在问:“你怎么看待性?”那么性反应更像是在问:“当性真的靠近你时,你的身体会发生什么?”
人的欲望和性反应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而是由性兴奋系统(SES)和性抑制系统(SIS)共同工作。其中,“性抑制系统”尤其适合用来理解性压抑。
性压抑比较强的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完全没有欲望,而是油门还没踩起来,刹车已经先踩死了。恐惧、风险评估、自我审视,以及长期形成的心理习惯,会不断打断欲望。
除此之外,在性压抑的评估里,还有两个不易觉察的部分,性内疚和性羞耻。
性内疚关注的不是欲望本身,而是紧随欲望出现的心理负担。对一些人来说,性不是先引发体验,而是先引发审判。也就是说,很多人的压抑并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欲望一出现,就立刻伴随“我不该这样”的内在声音。
于是,人就很难自然地面对自己的性反应,也会对自己的性欲、性幻想、性行为感到内疚或不安。
如果说内疚是“我做错了”,羞耻更像“我这个人就不太对”。性羞耻关注的不是某个具体行为,而是一个人对自己身体、欲望和性反应的整体接纳程度。
有些人不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合适”,而是会更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很邪恶?”“别人会不会看低我?”这种深入到自我价值层面的自我审视,在很多性压抑比较明显的人身上都很常见。
透过这些量表一起组成的“性压抑指数”会发现,性压抑不是单纯的“禁欲”或“没性欲”,而是一种由文化规训、社会规范、道德内化、羞耻体验、风险感知和身体反应抑制共同构成的综合状态。
总结来说,性压抑不是没有性,而是在性面前没办法真正放松地敞开。
02.
女性性压抑的历史与今天
早期的性心理学,往往把女性放进一种“问题化”的框架中来理解。
女性被研究,不是因为女性的性经验本身得到了尊重,而是因为女性的性常常被视为“需要解释”“需要校正”与“需要规训”的对象。女性常常不是以完整的性主体身份被理解,而是作为“偏差”或“例外”进入学者的研究视野。
研究者经常会问:女性为什么冷淡?为什么焦虑?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不主动?为什么有创伤?为什么不满足?
在这样的研究语境里,女性不只是被观察的对象,也不断被塑造成“应该如何”的样子。于是,所谓“女性性心理”,很多时候并不是从女性自身的经验出发,而是从社会希望她们成为的样子出发。
尽管女性之性已经经历了从“压抑和否定”到“承认和讨论”的变化,但这显然还远远不够。
把视线转回我国女性性心理的历史,会发现这几乎是一部从自然经验走向身体规训的历史。
乳房经历了“束胸”压迫和“天乳”解放,在那之前,还有为了迎合男性畸形审美而存在的“缠足”。过去甚至还存在一种更少为人知的女性酷刑,“幽闭”。
“幽闭”不是把女性“关起来”,而是通过伤害女性生殖器,人为造成子宫脱垂等后果,以惩罚女性并摧毁她的生育能力。这是一种非常残酷的刑罚,后来缝、锁之类的做法,只是“幽闭”的衍生形式。
这些身体被压抑的历史,并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我们的祖辈、甚至母辈真实经历的过去。她们的身体长期被贞操观念、婚姻伦理和道德审判捆束。身体被压抑,观念也会随之狭窄。长期被告知“要收起来”“要藏起来”的身体,也很容易连同欲望一起,都被藏起来。
久而久之,性就不再只是自然经验,而变成了一片需要小心处理、随时警惕的危险地带。
传统女性性心理还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特点:性表达的隐曲性。女性在性这件事上的表达,长期处于严格的沉默之中。我们不仅很少拥有身体上的敞开,连语言本身也常常是模糊、含蓄,甚至回避的。也因此,女性性压抑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而是有着深厚而漫长的历史根源。
或许时代已经改变,但许多女性长辈的身体里仍然残留着旧时代的紧绷、谨慎与收束。与此同时,她们的身体记忆和生命经验,构成了我们身体成长和生命展开的土壤,所以我们的身体也总是难以完全舒展和尽情绽放。
比如,一个女孩从小可能听到的是:“不要穿太暴露,不安全。”“不要问这些,很丢人。”“女孩子主动谈这些不好。”“太了解性会显得不纯洁。”
这些话表面上是在保护,实际上是在训练一种沉默。久而久之,每一位女性都有可能延承一种集体经验:关于性,少说为好。而少说,往往会演变成不说;不说,接着就会变成不知道;不知道,再往后就是不敢做、不敢问,也不敢确认自己的感受。
所以,很多现代女性虽然生活在更开放的社会里,内心却依然保留着一些传统的声音。可以说,大部分女性身上,都能看到性压抑的痕迹,无论新旧。
今天的我们,当然可以谈女性独立,谈性教育,谈身体自主,谈性同意。表面上看,性似乎越来越自由了。但一旦回到自己的身体,仍然会发现,很难真正松弛下来去谈性。
一个拥有稳定伴侣的成年女性,在第一次性行为之前,即使她非常清楚这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选择,心里仍然可能多出一道审判:“如果我这样做,是不是太随便了?”“未来会不会被看轻?”“是不是我失去了某种‘应该保留’的东西?”
再比如,有些女性明明有过性经验,却依然不敢谈论。好像“说出来”会让自己暴露、尴尬,甚至有些罪恶感,于是选择不说。又或者,有些女性在亲密关系中明明会享受、有需要、也想要主动,却担心自己这样会显得“太强势”或者“太放荡”,于是选择沉默。
然而,不说不代表没有影响,往往还意味着这些感受无法被整理、讨论、支持,只能在心里慢慢堆积,最后变成一种更深的压抑。
因此,现代女性的性压抑,常常不再表现为“完全禁止”,而更多表现为“有限范围内的自由”。它不一定是彻底沉默,而是带着犹豫、内疚和自我消音地说话。它不一定是完全不谈性,而是“谈,但不敢说透”“知道,但不敢承认”“做了,但不敢说出来”“想要,但先责备自己”。
更隐蔽的是,这种压抑有时还会被包装成“高自尊”或“有分寸”。于是,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分裂,认知上知道性是正常的,情感上却依然觉得危险;话语上可以谈,身体上却还是紧;价值观上认同自主,行动上却仍然犹豫。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新时代女性性压抑的典型样态——不是“完全不懂”,而是“似乎懂了,但还不够自在”;不是“完全没有主体性”,而是“主体性刚刚找回来,就又被旧规则拉了回去”。
03.
从压抑走向自在,
是一场长期的心理松绑
既然女性性压抑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一种长期累积的处境,在这种状态下,我们如何才能谈“性自在”、做“性自主”?
性自在,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能自在地讨论性,也能自在地面对自己和Ta人的性活动。当羞耻、恐惧和过度的自我审查不再时时阻拦你,你就能慢慢放松,更自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体、亲密关系和欲望。
它不是轻率或毫无顾忌,而是一种不再时时紧绷的存在方式。你可以有欲望,也可以没有;可以选择亲密,也可以选择拒绝;可以表达,也可以沉默。关键是,这些决定都来自自己,而不是来自恐惧。
面对自己的性时,可以试着先和自己平静地对话。问问自己,那些“性是危险的”“主动是丢脸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你真的认同吗?如果不认同,也许可以尝试轻轻放下。
与此同时,我们可以在知识学习、情绪觉察、关系实践和身体经验里,一点点找回属于自己的性语言。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漫长,但请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们,这值得尝试。
面对关系中的性,我们可以让“我不想”和“我想要”都能被尊重。这个过程里,不只是允许欲望存在,也允许拒绝存在。最重要的,不是变得更大胆,而是变得更“诚实”。
诚实地面对自己想要什么,也诚实地面对自己害怕什么。诚实地承认,有些不安,不是自己身体的问题,而是社会文化结构的问题;有些不敢,不是因为自己不够成熟,而是太久没有被允许安全地表达。只有当这些真相被说出来,性才有机会从压抑走向自在。
面对Ta人的性,以及那些被视为敏感、禁忌的话题时,我们可以试着区分“我不认同”和“我不能谈”的细微差别。压抑的反面,其实不是简单的“放开”,而是漫长的重新学习。
而性自在,也不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无所谓”,更不是“完全不在意性”。它是一种成熟的心理能力,能够面对性不恐慌,讨论性不羞耻,有自己的边界,也能承认Ta人的边界。它强调的是开放、尊重和沟通,而不是盲目的拒绝或接受。
当然,只“谈”性自在还不够,更进一步,还需要“做”性自主。
性自主意味着,一个人不仅能相对平静地面对自己的性经验,而且能够在性这件事上做决定、设边界,说愿意或不愿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可以继续练习表达身体的边界。性自主最重要的,往往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意”。愿意发起,也能够拒绝,享受主导,也能够暂停,本身就是一种自主。
如果说性压抑是一个人的欲望、身体和表达被外在规范长期压住,那么性自在就是开始松开这层压住的东西,性自主则是进一步把主动权拿回来。无论性自在,还是性自主,都希望在不轻松的现实里,慢慢松开自己的身心、浇灌自己充满弹性的性主体。
我们可以不够熟练,不够懂,也不够敢,但可以允许自己是一个正在练习的人。自由安排练习的节奏,你觉得好,那就最好。
压抑和羞耻,常常一起出现,但又不完全一样。在日常里,它们有时几乎看不见,却会在细微的瞬间影响着我们的感受和行为。
性自由没有标准答案。祝愿每位伙伴都能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舒展性自在,再逐步拥有坚实的性自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