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
最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个热门帖子——「自学了很多心理学知识，更深地意识到原生家庭异常糟糕，可能这一生就只能在泥潭中打转了吧……」
诚然，心理学特别是精神分析强调原生家庭、童年经历对人的重要影响，但这种影响并非决定性的。心理学界不少研究者都在积极关注「心理韧性」——即个体在面对严重逆境、创伤、威胁或其他重大压力源时，能够适应、恢复和茁壮成长的能力[1]。
心理学家Masten称其为「平凡的魔法」（Ordinary Magic），指「心理韧性」并非超自然现象和稀有天赋，而是人类普遍具备的能力，任何人在适当条件下都可能表现出韧性，韧性最大的魔法就在于「那些平凡而有力的适应过程」[2]。它涉及神经生物学的改变、心理过程的调整，是可塑造的，且可以在任何年龄持续培养[1]。
心理学家Werner曾开展了一项以698名新生儿为研究对象的追踪研究，队列中约三分之一的存活儿童（共201人）被划定为高危儿童——出身贫困，长期生活在家庭矛盾频发、父母酗酒或患有精神疾病的环境中。
但该高危群体中，仍有三分之一（72人）最终成长为能力出众、自信且友善的青年。他们在童年与青春期未出现严重学习或行为问题，学业表现优异，妥善经营家庭与社交生活，并始终愿意把握人生机遇[3]。
创伤不一定完全摧毁你，人是有复原力的。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那些出生于糟糕的原生家庭，仍然发展良好的人们，究竟做对了什么？
01
生命中至少有一位
无条件接纳自己的人
大部分关于心理韧性的研究都发现，社会支持是最有证据支持的韧性因素。
原生家庭糟糕，通常意味着一个人在父母身上，没办法获得足够好的养育和支持。但如果能从其渠道建立好的人际关系，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弱化这一风险因素的伤害。
它可能来自父母之外的「替代看护者」，比如祖父母、年长的兄弟姐妹、固定保姆养育者等。Werner的研究中发现，所有的高韧性儿童在婴儿期都至少与一位看护者建立了紧密依恋关系，并获得持续的积极关注[3]。
也可能是来自家庭之外的社会支持，高韧性青少年擅长在家庭之外寻求情感支撑，尤其女孩，普遍拥有一位乃至多位挚友。遭遇困境时，他们会依靠这些非正式支持网络获取建议与安慰[3]。
而这其中，发挥重要作用的，通常是一位可以充当榜样作用的「保护性成人」，比如老师、邻居等，通过与这些友善、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建立稳固亲密联结，孩子们就能脱离原生家庭的单一负面参照，并为其未来发展铺路[2][3]。
自体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理想化父母双亲影像」，即孩子们需要和一个强有力的形象在一起，把自己的某些自恋部分投射到外部，从而感觉到自身也是有力量的，而这些榜样成人角色就充当了这样「理想化父母」。
在他们的眼中，这些孩子重新感受到自己是被珍视的，自己很棒，这让他们更有勇气去面对现实的困境，成为对抗原生创伤最重要的「心理资产」。
02
有机会成功做到一些事情
在Werner的研究中，小学四年级掌握熟练的阅读能力，是高危儿童成年良性发展的最强预测因素之一，因为学业的成功能有效提升自尊和自我效能感（即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到一些事情）。
除此之外，参加兴趣爱好类型的活动、承担力所能及的责任（比如兼职、照料弟妹、操持家务），也都能持续塑造自信心，研究中将这类利他型责任行为定义为「必要助人行为」[3]。他们从中挖掘出自己身上区别于家人的特长，从而摆脱「和父母一样一无是处」的负面自我标签。
电视剧《无耻之徒》中，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离家出走，父亲酗酒、吸毒，无所事事——可以说是天崩开局。
虽然不断地闯祸，但兄妹几人都努力「做到」一些事来修复自己混乱破碎的人生：菲奥娜作为长姐，小小年纪就承担起养育弟弟妹妹的责任、利普退学后借助摩托修理找到精神锚点、黛比刻苦学习电焊养活自己和女儿。
而这其中最棒的是卡尔，他年少时混迹街头、偷窃斗殴，但后来发掘出自己的体能、侦查天赋，考上军校，通过军事训练把自己的「缺陷」转化为「正向能力」，成为警校优秀学员，彻底告别原生家庭生存模式。
03
在逆境中
也能相信未来可期
研究发现，高韧性青少年具备内控型人格（即相信命运由自己掌控），往往在高中毕业阶段就形成了积极的自我认知（即相信未来会更好）[3]，这种积极的性格特质也使得他们更容易获得身边人的善意与关照。
根据心理学家Seligman的「习得性乐观」理论，乐观者和悲观者面对困境时的态度截然不同，这种差异体现在三个维度上：
1、时间维度：
▨悲观（永久）：认为坏事原因永远存在，习惯用「总是、一直」。
▨乐观（暂时）：认为坏事只是暂时的，会过去。
2、空间维度：
▨悲观（普遍）：一件事失败，扩散到整个人生，全盘否定。
▨乐观（特定）：把失败限定在具体事件，不波及其他领域。
3、人格化维度：
▨悲观（内归因）：坏事都怪自己，好事靠运气、环境。
▨乐观（外归因）：坏事多归外部因素，好事归自己能力、努力。
除了个人的先天气质外，这种「习得性乐观」也可以通过认知训练来获得，通过调整思维方式，重塑大脑的神经通路，心理韧性随之增强。
也许来自原生家庭的困境并未从现实层面改变，但视角的变化却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方式，并最终影响一个人的命运走向。他们往往能够抓住早期人生转折机遇，从升学、入伍、婚恋、育儿等关键节点获得新机会，从而扭转人生[3]。
04
长期参与至少一项
和身体相关的活动
关于心理韧性的研究普遍发现，那些高韧性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大都长期参与至少一项和身体相关的活动，这意味着他们有意识主动调控身体状态，用生理稳定拖住心理稳定。
Southwick强调身体锻炼可能是最强有力的神经保护因素[1]，能提高前额叶皮层的理性思考能力，降低杏仁核的恐惧反应。运动本身还是一种良性压力，当身体适应这种压力后，对来自家庭的其他压力反应会变得更温和。
这让我又想到《无耻之徒》中，伊恩遗传了母亲的躁郁症，而原生家庭充满混乱作息、酗酒、药物滥用，他有意识地远离成瘾行为，在军队养成运动习惯，通过体能训练疏导负面情绪，后来还会带着酗酒的哥哥一起跑步。
05
对超越自我的
精神性东西的信仰或承诺
如何理解逆境，也是心理韧性的一个关键特征。
心理学家Southwick认为，高韧性者能够通过重新解释逆境来获得心理成长，从「为什么这发生在我身上」到「我能从中学到什么」，他们试着理解逆境中的成长机会，将创伤转化为智慧和同情，从而建构具有意义的人生叙事——即拥有明确的价值观、信念和人生目标，知道为什么而活[3]。
Southwick进一步研究发现，这种意义感通常来自对超越自我的「精神性东西」的信仰或承诺，包括传统宗教和世俗形式，这里的关键是「超越自我」，而非特定信仰[3]。在逆境面前，意义建构能够提供一种应激缓冲，从而保护心理健康不致被摧毁。
对于无宗教信仰背景的人，他也提出了一些在日常生活中寻找超越感的来源：
▨大自然的美妙体验（登山、观日出）；
▨创造或欣赏艺术作品；
▨利他主义承诺，比如加入志愿者组织、养育宠物或孩子；
▨科学发现的奇迹；
▨建立有意义的仪式，祈祷、定期反思（日志、冥想）等；
▨基于共同兴趣爱好的社群聚集；
▨接触宏大和超越的事物，并考虑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06
就算到了中老年阶段
也有机会重塑人生
也许看完上述内容后，有些朋友会觉得遗憾，成长过程中没能建立起好的心理韧性。
但好消息是，研究发现，虽然儿童和青少年期的确是韧性建立的最佳发展窗口，早期建立的神经回路会终身保留，但韧性依然可以在任何年龄获得和改进，具有「终身可塑性」[1]。
成年期（20-60岁）：虽然神经可塑性下降，但仍然显著，动机通常更强（明确的目标），能坚持更长的训练期经，已建立的社交网络也能提供更稳定的支持。
老年期（60岁以上）：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和智慧，通常有更清晰的价值观和目标、更深的精神信仰，经验导向的学习甚至比年轻人更有效。
这意味着虽然原生家庭的影响可能持续很多年，但我们依旧能这些年里茁壮成长，更好地抵御那些伤害。
当然，即使具有极强心理韧性的人，也并非意味着创伤的痛苦完全消失，现实生活是一个复杂的、充满挣扎的过程。我们只是想提醒你，即使一开始的运气不太好，你依然能获得很多与痛苦并存的积极体验。
创伤后成长也并非自动发生，如心理学家Tedeschi所言，「创伤本身并不会直接带来成长，真正决定成长与否的，是人们在创伤后面对全新现实、不断挣扎与思考的过程」[4]。
就像地震后人们会重建房屋，并吸取经验让建筑更加坚固。同理，个体会重构认知体系，让新的信念能够接纳创伤经历、抵御未来的冲击，这一重建过程，便是创伤后成长。
这一过程并非来自罕见天赋或特殊特质，而是源于人类身上普遍的内在资源，藏在我们的心智、大脑、身体里，也藏在家庭关系、社区联结之中。
这意味着，就算没能拥有足够好的原生家庭，但我们依然可以为自己做些什么，长成还不错的大人。
[1]Southwick,S.M.,&Charney,D.S.(2012).Resilience:The science of mastering life's greatest challenge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Masten,A.S.(2001).Ordinary magic:Resilience processes in development.American Psychologist,56(3),227–238.DOI：10.1037/0003-066X.56.3.227
[3]Werner,E.,&Smith,R.(1982).Vulnerable but invincible:A longitudinal study of resilient children and youth.New York:Adams,Bannister and Cox.
[4]Tedeschi,R.G.,&Calhoun,L.G.(2004).Posttraumatic growth:Conceptual foundations and empirical evid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