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非严肃De说 ，作者：花恐龙，编辑：非严肃De说团队
大家好，我是花恐龙。
作为一个15岁来德国读书、如今已在德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留德华”，我刚刚结束了一次回国探亲。
这是疫情之后，我第三次回国。
由于疫情期间整整六年没有回去，前两次回国几乎都忙着“恢复社会功能”：换第二代身份证、重新办理银行卡、重新办理国内手机号，然后从零开始学习使用微信钱包和支付宝。
今年回国，终于已经全面掌握了祖国的新电子生活：手机付款、打车、网购、点外卖……一机在手，其乐无穷。
一度感觉自己简直时空穿越了，穿越了一整个世纪的文明。
其实自德国生活以来，我和我身边的同胞每次回国后再回到德国，都会习以为常地经历一种“回德抑郁症”。而这几年，这感觉越来越强烈。
今年再回到德国时，我明显感到德国辉煌的时代已一去不返，不由会怀疑：这里真的还适合生活吗？
今天不想聊什么宏大的价值观，只想单纯分享一些回国前后的个人感受。
神奇的理发经历，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这次回国首先让我笑到合不拢嘴的，是一次神奇的理发经历。
在德国生活过的亚洲人，大概都懂：在德国，想找到一个会给亚洲人剪头发的理发师，太难了。
一方面，亚洲人的发质和欧洲人确实不太一样；另一方面，很多德国理发师面对亚洲人时，似乎缺少对“亚洲审美”的理解。
我不止一次见过身边的亚洲朋友走进德国理发店，不管男性还是女性，不管是收费十几欧还是收费几十欧的，最后都顶着一个标准的“蘑菇头”、“锅盖头”甚至是“汉jian头”走了出来。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敢把自己的头发交到欧洲理发师手里，只有回国才去理发。
落地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在大众点评上随便找了一家附近评分不错的小店冲了过去。
小理发店里只有老板和一位顾客，到时老板刚剪完上一个顾客的头，为难地看了看时间，说他现在正好要去接孩子放学。
当我表达了今天真的很想理发的愿望，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愿不愿意在店里等他回来。
我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店面，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可以等，但你不会把我锁在店里吧？我也可以在外面等。”
老板大笑：“当然不会锁你，外面待着像什么话。但你要答应我不会走，不然我得锁门。”
于是，刚回国、时差都还没倒过来的我，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坐在一家陌生理发店里，开始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板“看店”。
我当时还发了个朋友圈：“我现在真怕突然来个顾客，我要开始给TA剪头了。”
国内朋友看到我的经历，倒觉得很正常。现在商店里基本不收现金，店里店外也都有监控，所以偷窃抢劫已经极少发生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让很多德国人闻风丧胆的监控系统，某种程度上，真正切切地提升了祖国普通人民生活的便利感和安全感。
而建立在这种监控带来的安全感之上，我还明显感受到一种国内特有的“实用性合作”。
比如当理发店老板回来后，正在给我洗头时，店里来了一个取快递的快递员。
因为他双手正忙着洗我的头，居然非常自然地口头指挥那个快递员，从他某个柜子的某个抽屉里找他的手机。
当快递员自然而然地打开抽屉找到手机，老板又指挥他拿着手机来扫自己的脸，用面容解锁后，继续指挥快递员如何在相应的APP中找到快递的取件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而躺着被洗头的我，只觉得这种情形非常陌生。因为在德国，这种事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
德国人对于个人隐私和私人物品的使用权极其敏感。别说陌生人了，很多人甚至不会轻易让伴侣、家人、朋友碰自己的手机。
所以最后，除了监控给的安全感，我还是愿意相信：国内普通人之间，确实存在一种非常特殊的、基于实用主义与相互信任的合作精神。
而这与我熟悉的、德国如今那让德国人自己都苦不堪言的官僚主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水果自由，以及“卷”文化？
回国之后，我的另一个巨大幸福感来源是水果。
作为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终于学会使用微信、淘宝等平台之后，我便开始隔三差五地网购各种“奇珍异果”，比如以前很少能吃到的莲雾、芭乐、树番茄等等。
作为一个江苏人，在下单后的第三天就收到了海南空运来的新鲜芭乐时，我人生第一次不出家门就色香味俱全地感受到了祖国的”地大物博“。
更别说，那些随处都能买到的、又便宜又好吃的荔枝、百香果、葡萄……
有一天，我爸在家附近的菜场随便买了一盒草莓。
我吃下第一颗的时候，突然发现那种香甜惘若隔世，是很久没有再吃到过的、儿时记忆中标准的草莓味，超越了我在德国吃过的所有价位的草莓。
哪怕后来国内爆出“杨梅事件”后，我也依然坚信，那颗看起来非常新鲜的草莓，不像经过特殊处理的样子。
和国内朋友聊到我的发现时，他们也给了我一个除了“科技狠活”外同样符合国情的解释：因为太卷了。
中国消费者对“好吃”的要求，硬生生把水果市场卷成了一个残酷的优胜劣汰系统。作为水果，不够好吃，可能根本活不到下一代。
为什么我在德国常年吃的水果都普遍没那么好吃呢？
我思考了下，发现德国的水果与农作物商贸似乎跟中国相比，在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一方面，德国这二十年越来越强调环保，为了保证种植与运输尽量低碳，民众中越来越流行食用“当季当地产物“的意识。
很多大型超市都会把本地产的商品标上特殊标签，而且本地产的东西往往甚至比欧盟其他地方进口的、更工业化大规模培育的产品更贵。
比如我家附近的草莓，就比西班牙进口草莓贵不少。
而另一方面，本来天然资源就十分有限的德国，近年来受到国际形势影响，又严重能源短缺。除了供暖用的天然气和出行需要的汽油，德国今年面临的最大考验居然是肥料。
德国本土肥料本来就供应不足，进口手续又复杂，德国法律甚至不允许农民随便自己制作、买卖肥料，很多农民都很头疼。
当我吃着国内香甜的水果，看到德国媒体中专家讨论“肥料”危机时天塌了的样子，真的对德国未来的日子十分担忧。
在我看来，德国越来越像一个“克制型社会”，核心强调环保、规则、可持续性，也因此放弃了很多效率与丰富性。
而中国，则像一个生机勃勃、高速运转的活力开放型社会，以消费者体验为核心不断高效地优化着产品。
两边都各有代价。
德国路人的“问候”，以及社会安全问题
我回到德国的那天是个工作日的晚上。
在机场的自动售票机上买高铁票时，一个散发着浓烈酒气的流浪汉一直试图跟我搭话。
他一开始很友好，一直试图给我提供我并不需要的买票建议，当我谢绝他后，他谦卑地问，能不能给他一些钱买晚饭。
因为没有零钱且十分赶时间，我礼貌地拒绝了。
没想到流浪汉瞬间转身，对着空气破口大骂：“社会的寄生虫！“草”的外国人！滚回你们国家！”
无独有偶，当我坐着（不知道晚点了多久的）火车回到所在城市的火车站，一个精神状态显然异常的中年女性，一边喊着意义混乱的德语，一边迈着矫健的步伐远远朝我的方向走来。
不同于机场那位代表德国极右派言论的流浪汉，这位女士明显政治信仰更偏左一些。因为她喊的是：“shi一样的资本主义！该si的纳粹们！你们不懂！蔑视人quan！都不让人活啦！”
路过我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露出笑容，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些钱。
就在我迟疑的瞬间，她突然又变了脸，转身离去，继续对着空气咒骂。
这两位陌生人的状态，其实并不让我感到厌恶或被冒犯，更多的是同情，同时也感到害怕。
德国大街上经常会碰到的这些流浪汉与精神状态异常的社会成员，多到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很多并不是单纯遇到了什么“斩杀线”问题，因为他们其实有地方可以求助，也有足以让他们温饱的福利可以领。
但如果他们自己有酒精和du品问题或严重的心理疾病，或是因为某种思想理念，不能和不想领救济金，那没有亲人、社会与政府机构能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
（关于德国流浪汉的背景，请参考：德国福利这么好，为什么还有人在街上流浪？）
经历过这两位陌生人的“欢迎仪式”，我突然想起，这几次回国期间，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在国内的街头遇到讨要生活费的人了。
他们消失了吗？
其实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国内与此相关的社会问题都已得到解决。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肯定依然有人经历着疾病、失业、债务、精神困境等生活重压。
但另外一方面，同样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我不得不承认，这次回国让我重新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社会安全与秩序。
这种安全感并不只是宏观的，而是很具体、很日常的，也许只是在大街上拒绝一个人的请求时，不会随意遭到辱骂和攻击，不会感到害怕。
结语
文章的最后，我想说明一点：
这篇文章并不想也做不到客观而全面地去比较中国和德国，去证明哪个国家更好、哪个国家更差。
很多社会情况不只有黑白两面，而是有诸多角度的利弊和影响。
我所写的，只是自己个人个体一次回国探亲之后的主观体验。我清楚每个人所在的城市、行业、家庭状况、生活背景不同，对同样一件事情的感受也可能完全不同。
但我想每个普通人对生活安居乐业的期望是相同的。
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与面对，最近几年世界上太多的事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与跨度发生变化。
经历这些变化的过程中，人的感受就是很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