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这两天，鹅腿阿姨塌房的事特别火。北大清华等名校的学生吃了N年的鹅腿，被职场白领迅速发现是成本价低廉的鸭腿冒充。如今有关部门已经介入，鸭腿冒充鹅腿的致富路算是断了。
很多人嘲笑上当的大学生是“清澈的愚蠢”，尤其是当他们来自北大和清华时，人们的嘲笑欲望就更加旺盛。我不认同这种嘲笑，因为“清澈”是这个社会最稀缺的品质，最不缺的就是一边在超市抢打折鸡蛋、在公园厕所偷纸巾、在小区楼下争广场舞地盘，一边受迫害妄想症，从国际大事到身边小事统统可以阴谋论处理的“精明人”。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如果你家孩子傻白甜，说明你给了他安心快乐的童年和足够充裕的物质环境，这种单纯善良是中国社会最需要但偏偏最缺少的。现在很多老人喜欢忆当年，张嘴就是当年风清气正、人心单纯，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才是任何时代任何社会的铁律。当生存资源极度匮乏，每个人都必须疯狂争抢才能填饱肚子获得生存机会时，哪来的单纯呢？批斗自己的老师甚至父母，人心扭曲如斯，又怎么单纯呢？就算没见过最匮乏的时代，八十年代大城市公交车站抢座上车的震撼场面总见过吧？那就是蛮荒社会的缩影。
相比之下，能在相对正常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平均品质肯定相对更高（二极管不需要来举个例，我说的是平均品质）。真正可悲的不是“清澈”的年轻人被骗，而是“清澈”在一个社会竟然被等同于“愚蠢”——你们的三观得扭曲到何等地步，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啊？
还有人拿如今大学生频频举报老师，导致教授们只能照本宣科，大学再无昔日锐气和开放说事儿，以此印证大学生的愚蠢。我也很反感那些动不动就举报、在网上整天“赢了又赢了”的年轻人，但他们并非全部——难道你没见过三观正又勇敢的年轻人吗？他们比那些“在安全的时候才勇敢，在免费的时候才慷慨，在愚蠢的时候才真诚，在浅薄的时候才动情”的老登强多了。
更重要的是，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如果培养出大量频频举报老师、听不得任何主流以外看法的年轻人，最坏的难道不是把他们变成这样的那些老登吗？难道不是老登制造的信息茧房吗？
至于说大学生们社会经验欠缺，连16元买不到正经鹅腿的基本常识都没有，也实在难为了孩子们。他们缺少社会经验，不就是因为从小学开始就忙着卷学习吗？让他们光顾着卷、高中三年做几千张试卷的人和社会，责任不是更大吗？
大学生应该清澈，要想保持清澈又不上当，那就需要批判精神。其实批判和质疑反而是最单纯的表现，在这个社会，成熟世故的人都不会批判也不会质疑，面对权力更是噤若寒蝉，保持批判和质疑精神，恰恰是最难得的少年感。
具体到鹅腿阿姨这事儿，最坏的也不是鹅腿阿姨，而是将她捧成正能量的那些人。所以大学生们要想不上当，那就别信正能量。
相比事件发酵后无奈服软的声明，鹅腿阿姨在事件初期的说法更能暴露她的内心想法。6月7日，她在群里发了个告示，承认自己卖的是鸭腿而非鹅腿，但字里行间的态度其实极为恶劣。她说鹅腿已经断货十五年，目前原材料是鸭腿，“十五年”这个说法非常可笑，我的朋友熊太行熊师傅就说，这意味着鹅腿阿姨最初开始拿鸭腿骗人时，如今上当受骗的学生可能才三岁。你看，“为了骗你，我提前十五年就开始准备了。”
但我觉得最无耻的是下面这几句：“当时只是想让同学们吃得更舒服点，心情会更好点，给同学们晚上学习减轻点负担和缓解点压力，排排忧解解难……当时的同学们吃的是心情，吃的是味道，叫的是阿姨，就是这么亲切。”
中国孩子都是听“我是为你好”长大的。父母说“我是为你好”，往往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孩子，这样当然不好，但多数父母对孩子确实没坏心思，他们只是不懂如何做父母，属于技术层面的问题。可是到了社会上，“我是为你好”多半都坏得不能再坏，鹅腿阿姨算是提前给大学生们上了一课，谎言被拆穿，她的对策就是把“我是为你好”搬出来，潜台词就是“我一心都是想让同学们开心，他们吃的是鸭腿还是鹅腿不重要，当时的心情好不就够了吗？老娘卖的不是鹅腿而是情绪价值，这不叫骗人，叫贴心服务。”
同学们，听我一句劝：你以后出去工作，遇上鹅腿阿姨这种人的几率特别高——
有些领导让你背黑锅时，就会告诉你职场就是一个吃亏是福的地方，你这次大局为重了，以后必有厚报，单位不会亏待有大局观的同志。
有些领导想让你啃不可能啃下来的硬骨头时，就会说看好你，都是为了锻炼你，领导甚至还会隐晦表达那些有后台的、靠关系进来的、平时整天跟在领导屁股后面的都是废材，他们挑不起大梁，能挑大梁的只有你。
有些人背地里阴了你一把，要是被发现了，就会说“实在抱歉，我当时只是想让你减少点工作量别那么累，没想到领导把你的资源全给我了”“真不好意思，我就是一心想着集体利益，毕竟单位好了大家才会真的好，都是为了你们好，可实在没想到会给个别同事造成麻烦”。
你干了活，没拿到相应收入，等着你的很可能是“这个项目你们做了，但是奖金层面没有对等回报，这很遗憾。可这肯定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过程，是你学到的东西，是全力以赴做到最好的情绪价值。你拥有的这些，比多少奖金都更有价值，你会受益终生”——别信这个，你35岁就很可能被优化，谁跟你说“受益终生”都是坏人大忽悠。
鹅腿阿姨之前的“出圈”，绝非学生单方面的鼓吹，而是得到了官方背书。就像配图里所说，有学生吃出“鹅腿”有食材不新鲜问题，但因为官方背书而选择相信，也让鹅腿阿姨的谎言得以继续讲下去——她把反复解冻后变质产生的绿色解释为绿色食材磨出的“葱汁”，太坏也太恶心了。
北大官方公众号发过一篇如今已经消失的推文《鹅腿阿姨来北大啦》，如今在一些媒体官网上还能看到转载。这个骗子被包装为正能量的平民英雄，堂而皇之进北大开了讲座。
“清华北大鹅腿阿姨之争”冲上热搜头条时，有媒体还搞过一篇《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鹅腿》，文中也是正能量煽情：“何以一些摊贩硬是以指关节肿大的双手，为粉丝们带来一份暖意、一份向往？无他，他们是在用心做事，在用朴素的语言完成人心的连接。”央视也拍过学生排队买鹅腿的场面，渲染鹅腿阿姨的踏实和诚信。经过反复强化，一个只做小本生意，不带货不搞商业加盟部炒作、努力生活的平凡英雄诞生了。
学校忙于包装平凡英雄，媒体参与炒作，其实都是轻车熟路。这本身就是社会包装各种正能量的套路，整个权力体系都习惯如此，在这个集体造假过程中，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社会经验丰富的精明人”去琢磨一下“16块钱能不能买到真正鹅腿”“鹅腿阿姨卖的鹅腿是不是不太像鹅腿”“鹅腿都泛荧光绿了难道真的是葱汁吗”等显而易见的问题。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相比包装正能量博取政绩（不是只有官员才需要政绩，体系里的每个环节，学校、媒体等都需要政绩），思考真相完全无利可图。而且鹅腿阿姨被吹捧的2023年，正是大学校门还没打开的时候，学生在学校里过了三年比高中还封闭的日子。校方制造一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正能量榜样，官方为之背书，肯定另有原因。
就你们这样的大人，还好意思嘲笑“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当然，大学生们也应该借这件事弄明白一个道理：因为评价体系、评价标准等环节的歪曲，“正能量”基本都靠不住，选择不信，你就不会上当。
前两年有人问我，为啥很多事情都没上当，我说没别的窍门，就是从小特别讨厌一本正经打官腔讲套话的人，也不喜欢所谓的道德完人（尤其是这些道德完人还不允许被批评，全是单方面打造和灌输），长大了对“正能量”这个词深恶痛绝。就凭这个，我就不会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