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黄昱宁
一
电视剧《主角》大火,火在据说长剧正在衰亡、AI短视频即将一统江湖的时代。更具有吊诡的标志性意义的是,这是腾讯视频与抖音合作到期之后第一部上线的电视剧。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在抖音上看不到一丁点《主角》的视频切片,靠视频引流出圈、制造爆款的路径被堵上了一大半。
也就是说,最终被吸引到电视机和视频平台来的观众,大部分并不是靠手机一小段一小段刷出来的。他们以最为传统的方式,走进一个48集的漫长故事,走进一群人悲喜交集的一生。
于是我一边观剧,一边看陈彦的长达六七十万字的小说原著。小说写得粗粝扎实,仿佛不时卷来一阵邪性的大风,不知不觉间你嘴里便嵌满砂砾;电视剧更温暖致密,小心翼翼地从你的齿缝里挑走了那些颗粒感过于清晰的沙子,只是渐渐堆积情感浓度,在重场戏里如泼墨般倾泻视听语言。
无论是小说还是剧作,从里到外都透着某种笃定而古旧的、仿佛早已失传的气息。小说用掉将近二成的篇幅,写未成年的易青娥(来弟)为了吃一口商品粮被送进宁州县剧团,开始混沌而艰辛的、丑小鸭式的演艺生涯。到了电视剧里,这一段非但没有简化,反而扩展到了14集,篇幅接近全剧的三分之一。如此逆“流量”而上的做法,不仅需要胆识,也需要叙事的底气来支撑。
第一集,来弟与姐姐之间的意愿错位是小说中没有的。在剧中,想通过学戏改变命运却被已经订婚的“婆家”阻挠的姐姐,与被赶鸭子上架送进剧团的来弟,无助地相对抽泣。这一幕不仅比原著更能击中山村女性的普遍困境,而且相当明确地奠定了女主角性格与命运的底色——在故事的起点,她并没有成为“角儿”的主观内驱力。
于是,我们看到,从来弟到易青娥到忆秦娥,女主角的表演一直耐心而稳定地维持着这个人物的基本属性:沉默而倔强,反射弧很长,眼神异常干净,台上台下迥然相异的状态形成饶有意味的反差。
二
为什么这样一个姑娘,能从“烧火丫头”成长为“秦腔皇后”?小说借她的师父苟存忠之口,做过技术层面上的分析:
“苟老师对易青娥学戏的感觉,给了九个字:能吃苦,理解差,进戏慢。但他又补了九个字:记得牢,练习勤,戏扎实。总体感觉,还给了三个字:乖、笨、实。他还专门解释了一次,说:‘乖,娃的确乖,乖得人心疼。笨,娃也的确笨,啥窍道都不会,就剩下闷练了。实,娃特别的实诚,没任何渠渠道道的事。啥瞎瞎毛病都没有,就一根筋的实诚……’”
作为青娥的对照,楚嘉禾在苟师的眼里则是“靓、灵、懒”——练“吹火”嫌烤脸烧眉毛;练在小生腿上背上站桩,又害怕又嫌累。苟师老在楚嘉禾跟前说:“学戏,得下易青娥那样的笨功夫哩。易青娥看着笨笨的,但学东西,一旦练下,就长在身上了。而你们呢,是今天教给你,明天又统统都给老师还回来了。要再不好好学,我就懒得教了。”
既往的文艺作品,常常会将艺术天赋“巫术化”,主人公的境界升华往往靠天赋或者“顿悟”就能完成。《主角》反其道而行,反复强调的是直白浅显、近似于卖油翁“唯手熟尔”的道理。饶有意味的是,恰恰是青娥的“被动”“不争”“守拙”和“一根筋”,为她在时代激烈的潮起潮落中提供了难得的近乎“痴愚”的纯净状态。我们看惯了“有志者事竟成”,有没有想过,在特定条件下,那些没有野心的“无志者”也有可能“事竟成”?《主角》要讲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落俗套、返璞归真的故事。
归根到底,苟存忠看中的恰恰是易青娥这样的一张白纸,一潭清水和一个空置的干净容器。惟其如此,这个“主角”才会有“大将风范”,而这个大将,不是表面的“势”,而是“内心的自信与淡定”;惟其如此,这个主角的心里才有足够的空间装下“千军万马”,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才可能是纯粹的,忘我的,才能“演给苍天看”;惟其如此,苟存忠才可能倾囊相授,才不会虚掷满腔心血;也惟其如此,这个看起来柔弱懵懂的小女子,注定一生算不清舞台中央的“我”与被钉在墙上的“影子”之间,究竟有多远的距离——她要背负的,是几乎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都难以摆脱的孤独宿命。
说一句直白到残酷的话:但凡忆秦娥像米兰、楚嘉禾或者丽丽那样中途“开窍”,稍稍为自己计算一点儿,她早已趁着年轻,卷起时代红利,到别的领域里当“皇后”去了。
写到这里,其实易青娥的成功之道,已经不仅仅是勤学苦练或者天时地利人和可以解释了——它具有更深层次的哲学况味和审美价值。在我看来,有些评论纠结于人物弧光的长短,或者主人公后半程的“主动性”是否得到了充分地体现,其实都是因为没有领悟到这一层。
刘浩存脸上的平静、缄默与茫然,在节奏上始终不多不少“慢半拍”的反应,以及眼神里不时闪现的忽明忽灭的瞬间,不仅贴合这个人物的核心气质,也是表演难度最高的部分。这样演,你就很难截得出讨好观众的、体现所谓爆发力的切片,它需要主创持有“成熟的心力和心性”,需要他们自觉抵抗简单而速朽的短视频语法。
三
当然,在一个长达48集的超长剧集里,要始终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编导也很难不在叙事里适当引入爽剧的基调和节奏。比如,小说里“存字辈”的4位老艺人提携易青娥并非秘密,到了电视剧里就拍出了某种“雪夜闭门学艺”的武侠风。经过这样的铺垫,易青娥后来的一鸣惊人,就会带给观众实实在在的爽感。
更典型的例子体现在女主人公的情感纠葛中。原著中忆秦娥的第二任丈夫、书画家石怀玉,打的是艺术的旗号,释放的则是变态的控制欲——这样的内容在文字中或可剖析批判,在影像中则显然超越了黄金档电视剧可能表现的尺度,所以被整体删除也算意料之中。对于第一段易青娥与封潇潇之间的青梅竹马,编导修改了封潇潇的悲剧性结局,在情感强度上也做了相应的淡化处理。这样一来,情感部分的叙事重心,就必然落在了忆秦娥与刘红兵的关系上。
无论是演员的形象优势与表演分寸,还是剧中的人物设定,电视剧里的刘红兵都要比原著可爱得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戴着改开初期高干子弟的诱人光环,却几乎看不出一点纨绔习气。我们固然可以隐约窥见他荒废学业、一事无成,也能够从他坐在观众席上一脸真诚的傻笑里,发现他对于戏曲的内涵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理解;然而,谁不希望自己在孤独无助的时候,总有人替你冲锋陷阵,或者在你愁肠百结的时候没心没肺地来一句“碎碎个事儿”,唱一嗓子《灰姑娘》或者《红莓花儿开》?
代入忆秦娥,把刘红兵看成《乱世佳人》里的白瑞德,是很多观众的条件反射。那是古往今来海量言情小说和偶像剧的黄金法则在施行令人愉悦的催眠术。它让《主角》的观众,在至少五六集里歇一歇气,缓一缓神,放心地沉浸在粉红色的肥皂泡里。
但现实主义并没有跑远,它只是在平行世界里打了个盹儿。
小说原著用将近一半的篇幅刻画市场经济大潮如何席卷、蚕食传统艺术的根基,剧团里的人怎样在戏里戏外缠斗或挣扎——滚滚烟尘散去,留下的是一地鸡毛和满目苍凉。这些情节在电视剧里虽然大半被精简,但还是得到了不无深刻的浓缩展现——力重千钧,大半都压在忆秦娥的人生遭际上。
41集到44集,偶像剧倏然瓦解。刘红兵家道中落,父亲与儿子的发病与秦腔的衰微同时发生,构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剧中最叫人唏嘘的一场戏在原著中其实属于石怀玉:面对穿上一身穆桂英戏服的忆秦娥,他试图在生理与心理上“征服”妻子,把她从女神的位置上拉下来。秦娥不堪受辱,狠命推开刘红兵,抹去脸上的妆容。一下,两下,刘浩存的微表情透过厚重的油彩和变形的五官,精确地传达出原著的狠戾与暗黑:
“忆秦娥说着,伸手抓了一把卸妆油朝脸上一抹,就变成了狰狞厉鬼。”
这一刻,穆桂英化身李慧娘,自己戳破了自己的粉红肥皂泡。
情节从这里开始急转直下,刘红兵父子的车祸与忆秦娥“初舞台”的坍塌事故同时发生,生死旋转于天地与舞台之间。站在戏剧的立场上,这并不是巧合的叠加,更不是为了苦难而苦难,而是超越现实逻辑的戏剧逻辑在转动命运的齿轮。后半部分略显超量的爽剧模式在这一刻被轰然颠覆——甚至,有了这一刻,此前的“爽”也带上了反讽的、酸涩的意味,“爽”与“反爽”藉此互相交缠——细想来,竟是如梅子黄时雨般的一团“酸爽”了。
四
但爱情终究只是《主角》的插曲或花边。这一类舞台艺术的史诗,真正的魂魄——它们致胜或致败的关键——是“戏中戏”有没有做足,做好,做出新意来。
原著充分运用了文字的轻便。忆秦娥每每遭遇困厄,往往会借助噩梦坠入戏剧场景,与阎罗王和牛头马面对峙;抑或,毫无预兆地,现实中的控诉与呐喊被编成秦腔唱词,无缝嵌入小说的叙述。
比如倒数第二章,剧团排演《梨花雨》,忆秦娥被自己收养的宋雨抢走了主角,宋雨的亲生父母甚至乘人之危,要将女儿领回去——这段与电视剧“温暖现实主义”基调相悖的情节,只能见诸文字。读者看到“忆秦娥被彻底击溃在沙发上”,小说文本随即滑入好几页带着曲牌和舞台提示的剧本,锥心刺骨的唱词字字点题:
“……主角是聚光灯下一奇妙;主角是满台平庸一阶高;主角是一语定下乾坤貌;主角是手起刀落万鬼销;主角是生命长河一孤岛;主角是舞台生涯一浮漂;主角是一路斜坡走陡峭;主角是一生甘苦难嚎啕……”
我们在电视剧里看不到这些,但电视剧也发挥了它独有的视听优势。小说为秦娥演艺生涯的每一个重要关卡都配上饶有深意的剧目——到了电视剧里,有的加以强化,有的换了顺序,但都产生了相当妥帖的效果。
比如,小说里宁州县剧团复排老戏之后,遭遇的第一场失败是《逼上梁山》。电视剧也用这一出,加上了米兰勒头过松出洋相的桥段。这样拍,不仅更有视觉冲击力,而且为后面易青娥流着眼泪紧紧“包大头”埋下了伏笔。
再比如,易青娥初次亮相,是以生活中的烧火丫头的身份扮演戏里的烧火丫头杨排风(《打焦赞》),这段小说中的神来之笔在电视剧里得到了相当巧妙的放大:朱继儒精心设局,故意让“拿事儿的人”——文化站秦八娃——看到烧火丫头的绝活;厨房里的胖嫂凭借我们无从揣测的微妙情愫,如四两拨千斤一般,轻松拿下了司鼓的何大锤;临时召回的存字辈元老,带来了他们当年用命保下来的旧戏服。这几个戏剧节拍打得不紧不慢,妙趣横生。
杨排风上场。镜头跟着她稳稳地走,两边是刚从样板戏上下来的一众目瞪口呆的演员。她就这样从历史的沼泽中趟过,懵懂而麻木,不知今夕何夕。
鼓点响起,易青娥被师父一推,一个跟斗翻上台去——那一刻,你会觉得前面整整18集的铺陈,一点儿都不长——长剧就应该这么长。时代之演变,人心之悸动,未来之莫测,都在这些饱满得快要溢出的镜头语言里。
在小说中,苟存忠杜鹃啼血的那一折(鬼怨·杀生)并不是给易青娥暖场,电视剧不仅让两者紧挨在一起,用来映射师徒之间的传承关系,而且把易青娥上演的剧目从《白蛇传》改成了《杨门女将》。这样一来,此处“戏中戏”映射的主题,也从易青娥和封潇潇的初恋变成了巾帼英雄的家国情怀,格局顿时开阔了许多。
那么,《白蛇传》挪到了哪里?
第40集,日渐式微的秦腔下乡演出,在庙会上跟歌舞团打对台,比声量。台下大雨将至,飞沙走石,台上忆秦娥唱的正是《白蛇传》里的水漫金山——但见烟雨凄迷,不管是舞台上还是现实中的人,都看不清前面的路。此情此景的历史隐喻,贴切得就像是从舞台上长出来的。
更让人为之击节的是秦八娃为忆秦娥写的原创秦腔剧《狐仙劫》,在剧中对应的是忆秦娥遭遇地摊文学的造谣中伤。这一出代表忆秦娥最高艺术成就的戏中戏,写在小说里相对容易,放在电视剧里就必须配上全套的视听设计——主创必须拿出一段完全虚构的折子戏来。
电视剧没有回避这个难度。美轮美奂的舞台上烟雾缭绕,忆秦娥的身段和唱段兼具传统戏曲的韵味与现代艺术的形式感。她唱得是那么高亢而悲怆,就像是唱尽了忆秦娥一生的委屈:
“……凌霄烧破毁众神……洗尘埃澄清我身……洞前月如流水照古今。”
五
电视剧《主角》还有一点做得特别好:群像塑造的完整性,远超当下国产剧的平均水准。
在原著里就已经光芒四射的苟存忠,在23集拉出一个后面几乎无法超越的高潮。这个人物在电视剧里更凝练更集中,他与古存孝之间的关系也具有更强烈地致敬《霸王别姬》的意味。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个如有神助的,可以让演员孙浩骄傲一辈子的角色。
原著里没有的“小白鞋”,在剧中着墨极少而画面感极强:王丽坤的足尖伴随着《天鹅湖》的BGM踮起来,也撑住了一个令人难忘的人物——高效的叙事,一两个画面就足够了。
同样高效的叙事出现在米兰的结尾。这个用一半的人生在台上争主角,再用另一半人生试图在台下当主角的女性,最后因为诈骗(更像是又演砸了一台戏)入狱。面对探监的花彩香,她带着微笑,眼神迷离,犹在戏中:“我(在监狱艺术团里),还是主角。”
更不必说胡三元和花彩香之间的化学作用,以及他们那些贯穿全剧始终、从未松过一丝劲的对手戏。张嘉益和秦海璐用这个案例,示范了什么叫“演戏演的就是人物关系”。
古存孝的死,出现在最后一集徒弟刘四团的叙述和几个闪回镜头中:
“……他来来回回地排,没完没了地‘雕花’,最后就落得三个字的口碑:不划算……唱戏嘛,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混口饭吃,何苦呢……所以我没跟他走。然后,拖拉机就翻了。”
寥寥数笔,却看得我不能自已。眼前的拖拉机上的背影渐行渐远,却又分明被打上了一束耀眼的、舞台上才可能有的追光。
我相信,这光,是苍天给他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