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经销 ,作者:戚特
过去三年,量贩零食是中国线下零售最猛的一阵风。风口上,总部在数钱,加盟商在排队。
但当鸣鸣很忙敲钟上市、万辰集团二次递表港交所,两家双双站上两万店量级,故事开始换了一种讲法。
总部的报表越来越好看,加盟商的账本却越来越难算。这不是某个品牌的问题,这是模式走到这个阶段的必然。
先看一组最新的数字。
鸣鸣很忙,截至2025年末门店总数21948家,全年新开7813家、净增7554家,覆盖全国30个省份和所有线级城市,约六成门店扎在县城和乡镇。21948家店里,加盟店21927家,自营店只有21家。
这是一张几乎100%由加盟商撑起来的网络,背后是10327个签约加盟商,人均开店超过2家。2025年全年GMV达935.69亿元,同比增长68.5%;营业收入661.70亿元,同比增长68.2%。
万辰集团,门店扩张还在提速。2025年末量贩零食门店18314家,全年净开店超4100家,其中下半年就净开了近3000家;到2026年2月底,门店数已突破19500家,逼近2万。
2025年全年零售额超733亿元,营收514.59亿元,同比增长59.2%;2026年一季报显示,单季营收166.34亿元,同比再增53.7%,归母净利润6.30亿元,同比增长193%,会员规模已接近2亿。
两家加起来,门店超过4.1万家,2025年零售额合计接近1700亿元,而且双双站上了资本市场。鸣鸣很忙年初已登陆港交所,万辰也在推进“A+H”。
放在整个中国线下零售里,这都是过去十年罕见的增长速度。
但同样是这两年,另一组数字在反方向走。
最直观的变化,是门店密度。两年多时间里,鸣鸣很忙的门店从2023年末的6585家干到21948家,万辰从4726家干到超19500家。两家合计从1.1万家膨胀到4.1万家,翻了近四倍,但中国的县城和商圈并没有变多。
密度堆到什么程度?
万辰仅华东一个大区就塞进了近9900家店,长三角的市场份额做到63%,是第二名的2.1倍;鸣鸣很忙超过1.4万家店压在三线及以下城市,约六成开在县城和乡镇。网络越织越密,每家店分到的地盘就越切越碎。
落到单店头上,就是赤裸裸的分流。有加盟商反映,自己店铺500米范围内开出了3家同品牌门店,客流被分走四成。
注意,这不是被竞争对手抢走的,是被自己人分走的。红星资本局2026年线下走访时还发现,有的好想来门店在小程序上显示营业中,实际已经关了。
密度的代价是让单店投资回收期已经拉长到3年,而行业初期的标准话术是“一年回本”。
万辰2025年新开门店4720家,比2024年的9776家直接腰斩,闭店数则同比增长96.7%;好想来、鸣鸣很忙先后推出“0加盟费、0管理费、0服务费”政策,甚至出现报销装修费、承诺兜底来策反对方加盟商的打法。
当品牌方需要倒贴钱抢加盟商时,说明排队入场的时代结束了。
量贩零食为什么能快速崛起?
要理解今天的难,得先理解昨天的快。量贩零食不是一个新品类,它是一次流通革命。
传统零食的流通链路是什么样的?
品牌商—省级经销商—市级经销商—批发商—终端小店,每一层加价15%到30%,一包出厂价2块钱的零食,到消费者手里卖5块。
链路长、加价高、信息断,品牌商不知道终端卖了什么,终端也拿不到好价格。
量贩零食干的事情很简单粗暴:砍掉中间层,总部直接对接工厂。
鸣鸣很忙如今直连超过2500家厂商,现金采购、不收进场费、不压账期、快速周转,把省下来的渠道费用全部让给零售价。
同样一瓶水、一包辣条,量贩店能比夫妻老婆店便宜20%—30%,比商超便宜更多。
低毛利、高周转,本质上,这是Costco和奥乐齐的逻辑,在中国零食赛道的一次本土化落地。
这个模式能跑通,踩中了三时代红利:
第一、消费理性化。2022年之后,性价比取代消费升级成为主旋律。消费者不再为品牌溢价买单,但对“多、快、省”的需求空前旺盛。量贩零食2000个SKU、散称自选、明码低价的形态,精准接住了这波情绪。
第二、下沉市场的渠道真空。县城和乡镇有钱、有闲、有零食消费习惯,但长期被低效的批发流通体系服务着。货不全、价不低、体验差。
量贩零食店很多开在县城与乡镇,不是偶然,那里就是流通效率落差最大的地方,落差越大,模式的势能越大。
第三、加盟杠杆+资本催化。量贩零食单店投资几十万到上百万,总部自己开两万家店是不可能的,但用加盟商的钱、加盟商的人、加盟商的铺面,再叠加资本对万店故事的追捧,扩张速度就脱离了传统零售的物理限制。
鸣鸣很忙2024年净增7809家店、2025年又净增7554家,平均每天开出20家以上,这个速度,是夫妻老婆店模式一百年也做不到的。
所以前几年的竞争逻辑非常清晰,谁门店多,谁采购量大;谁采购量大,谁对上游议价能力强;谁价格低,谁单店生意好;单店生意好,又吸引更多加盟商进来。
在这个阶段,总部和加盟商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市场是空的,开到哪赚到哪,早进场的加盟商一年回本、利润可观,回去再开第二家、第三家。
总部要规模,加盟商要赚钱,两件事是同一件事。问题在于,这种一致性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市场还有空白。
万店之后,为什么开始难了?
当一个城市、一个县城、一个商圈被密集开店之后,继续扩张带来的不再是增量,而是内耗。隔条马路,两家同一品牌的门店对着开,这样的场景,在今天的县城已经不是新闻。
万店之后的难,是三重矛盾的集中爆发。
第一重矛盾:总部的收入逻辑与加盟商的利润逻辑,开始错位。
量贩零食总部的收入,主要来自向加盟商销售商品。
也就是说,总部赚的是“出货”的钱,加盟商赚的是“动销”的钱。在市场扩张期,出货和动销同步增长,皆大欢喜。
但当市场趋于饱和,总部要维持报表增长,最直接的手段仍然是多开店、多铺货,而每多开一家店,存量加盟商的动销就被稀释一分。
看2025年报就明白了。鸣鸣很忙毛利率从7.6%提升到9.8%,毛利额同比大增116.9%,经调整净利率从2.3%跃升至4.1%,年内利润同比增长180.9%;万辰量贩零食业务毛利率12.3%,同比提升近1.5个百分点,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358%。
与此同时,单店端的日子却没有同步变好,鸣鸣很忙管理层在2026年4月的上市后首场业绩会上也提到,2025年上半年同店GMV表现承压,原因之一正是多年把主要精力放在快速开店,叠加2024年的补贴和价格竞争,经营动作跟不上扩张速度。
行业的规模红利还在释放,但它越来越多地沉淀在总部的供应链利润里,而越来越少地流到单店的经营利润里。
利润在向上集中,风险在向下转移。加盟商投入七八十万真金白银,承担房租、人工、客流波动的全部风险,换来的却是被拉长到两年以上的回本周期。
这笔账,加盟商开始算不过来了。
第二重矛盾:门店加密与区域保护的瓦解。
早期招商时,“距离保护”是标配承诺。但当开店指标压下来,当竞争对手在隔壁县攻城略地,保护半径就开始缩水、松动乃至名存实亡。
对总部而言,与其让对手开一家店,不如自己再开一家,哪怕分流的是自家加盟商。
这在战略上叫“饱和式防御”,在加盟商的账本上叫“自己人打自己人”。
更残酷的是品牌间的竞争。
按2025年零售额计,好想来在长三角的市场份额达63%,是第二名的2.1倍;在山河四省(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份额超过55%;仅华东一个大区的门店就接近9900家,占其总门店数的54%。
零食很忙、赵一鸣的大本营则在华中华南。双方都在向对方腹地渗透,每一个有价值的点位都会被反复争夺。
县城商圈就那么两条街,零食店却能开出五六家,同品牌互搏加异品牌混战,单店模型不被打穿才怪。
第三重矛盾:价格战的代价,由谁来扛?
2024年的补贴战和价格战,打法是总部出政策、门店出执行。低价拉来了客流和GMV,但毛利被打薄之后,最先失血的是单店。
总部可以靠采购规模、靠自有品牌、靠供应链效率把毛利率修复回来,事实上两家头部2025年的毛利率都在提升,但单店的房租和人工是刚性的,毛利薄一个点,净利可能就薄三成。
三重矛盾叠加,结果就是,开店速度腰斩,回本周期持续拉长,招商从筛选加盟商变成争夺加盟商。
这是单边规模逻辑走到尽头的系统性结果。
任何一个以向加盟商出货为主要收入来源的连锁体系,在市场饱和之后都会面对同一道选择题:是继续用开店保增长、牺牲单店,还是踩住刹车、把增长引擎切换到同店效率上来?
2025年下半年开始,头部企业的动作显示,它们意识到了这道题,但意识到,和解决掉,中间还隔着整个组织的惯性。
下一阶段拼什么?加盟商怎么办?
行业的竞争正在快速切换。上一阶段拼的是“开店能力”,选址、招商、装修、铺货的速度;下一阶段拼的是“养店能力”,同店增长、单店盈利、加盟商留存。
具体来说,有四个战场。
第一个战场:同店增长,取代开店数量成为核心指标。
鸣鸣很忙之前就开始调整组织,把权限下放到十几家分公司,让一线团队更快响应加盟商和门店的问题,总部输出标准化能力。
2025年四季度,同店GMV出现恢复,管理层称2025年门店盈利性达到历史最好水平,并预期2026年同店表现将优于去年。
万辰这边,2025年单店平均月销零售额38.2万元,下半年回升至39.2万元,2026年1—2月进一步提升至40.6万元。
同时构建了数千万级私域会员池做复购和留存。当不能再靠新店堆增长,每一家存量店的坪效、客单、复购,就是全部。
资本市场的估值锚,也会从“门店数×单店GMV”切换到“同店增速×单店利润”。
第二个战场:业态升级,从零食店到全品类折扣店。
2025年初,赵一鸣推出“省钱超市”,零食很忙升级3.0店型;万辰推出好想来省钱超市、来优品省钱超市,在零食水饮基础上增加现制烘焙、生鲜、冻品、日化等品类。
逻辑很清楚,零食单品类的天花板已经够得着了,但量贩模式的供应链效率,可以复制到更宽的品类上去。
用零食店蹚出来的硬折扣能力,去改造整个社区零售。
这是真正的第二增长曲线,也是单店模型自救的关键,品类宽了,客流频次高了,单店的收入结构才能撑住刚性成本。
第三个战场:自有品牌与供应链深度。
向上游走,是修复毛利的唯一正道。鸣鸣很忙已直连超过2500家厂商、建成56个仓配中心,商品通常24小时内可达门店;自有品牌也已在2025年正式推出。
直采、定制、自有品牌,每深入一层,毛利空间就多一截。而这部分新增毛利如何在总部和门店之间分配,将直接决定加盟体系的稳定性。
如果自有品牌的利润全部留在总部,矛盾只会加剧;如果拿出可观比例反哺单店毛利,加盟体系才能进入正循环。这是对总部格局的考验。
第四个战场:总部与加盟商关系的重构。
取消加盟费、组织下沉、放权分公司,这些动作背后是同一个方向,总部的角色,必须从“招商方”变成“运营服务方”,从赚加盟商的钱,变成帮加盟商赚钱、然后分享供应链利润。
说到底,四万家店不是总部的资产,是四万个加盟商家庭的身家。这个体系能不能持续,不取决于报表,取决于单店老板愿不愿意续约、愿不愿意开第二家店。
那么,加盟商怎么办?
一是把自己从投资人切换成经营者。躺着回本的时代结束了,过去选个好位置、按总部SOP执行就能赚钱;现在拼的是本地化运营。
社群、会员、周边三公里的人情和复购。同一个商圈,会经营的店和不会经营的店,业绩能差出一倍。
二是算账要算加密后的账。评估开店或续约时,不要用现在的客流测算回报,要假设一年内500米范围再开1—2家竞店(包括同品牌),用打了折的客流去压测单店模型。
压测之后还能活,再投。同时,区域保护条款能写进合同的,一个字都不要省。
三是紧跟业态升级,但别当免费试验田。全品类、省钱超市方向是对的,但改造意味着追加投资和品类学习成本。
要看清总部给的支持政策。补贴多少、毛利结构怎么变、滞销品退换机制如何。把账算清楚再跟。新店型跑通了是机会,跑不通的成本不该全由加盟商兜底。
四是管好现金流,设好止损线。回本周期拉长到两年以上,意味着抗风险能力比盈利能力更重要。
不加杠杆开店、预留至少6个月的房租人工储备、设定明确的止损退出标准。在下行周期里,活得久比赚得快重要。
五是用脚投票,倒逼总部。加盟商不是没有筹码,续约率、二店率、转介绍率,就是加盟商手里的选票。
两家头部都已经或正在登陆资本市场,同店数据、闭店率、加盟商盈利状况,从此都要摊在公开报表里接受审视。
一个健康的行业,应该是总部之间竞争谁对加盟商更好,而不是加盟商之间内卷谁能扛得更久。
写在最后
量贩零食用三年时间走完了传统连锁十年的路,也用三年时间把传统连锁十年才会遇到的矛盾压缩到了眼前。
这个行业最大的资产从来不是供应链,不是品牌,而是四万个押上身家的加盟商对这套体系的信任。
流通效率的革命,量贩零食已经赢了;上市敲钟的高光,两家头部也已经或即将拿到。
接下来要回答的,是一个更老的零售命题,一门生意,能不能让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