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返朴 ，作者：朱辉
法国作家埃莱娜•米亚莱（Hélène Mialet）是一位科学技术与社会（Science,Technology and Society，STS）学者、人类学家及科学哲学家。她撰写的《制造天才：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Hawking Incorporated:Stephen Hawking and the Anthropology of the Knowing Subject）并不是一本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家传记。她既不重点讲述霍金的宇宙理论，也不沉迷于他传奇般的人生故事。她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霍金发现了什么，而是现代社会如何“制造”了霍金这一个文化形象。
书名中的“公司”（Incorporated）这个词有多重意思：它并不仅仅指商业化，更指霍金已经被纳入一整套由媒体、大学、资本、出版业、纪录片和大众文化共同组成的知识工业体系。整本书试图回答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霍金，成了全世界最著名的科学家？当霍金不再只是霍金，那他是什么？
从科学家到知识偶像
本书最精彩之处，在于它把霍金放回现代大众文化中进行观察。在传统印象中，科学家似乎应该远离娱乐工业，是纯粹理性的象征。但作者指出，现代社会中的科学家早已不只是研究者，他们同时也是公众人物、媒体符号，甚至某种意义上的“明星”。
霍金尤其如此。他的形象频繁出现在电视剧、纪录片等流行文化中。他不仅属于剑桥大学，也属于电视屏幕、出版市场，乃至互联网时代的公众想象的形象。很多人并未真正读懂《时间简史》，但却依然崇拜霍金。
作者因此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人们究竟是在崇拜科学，还是在崇拜“科学家的形象”？
这是本书最具穿透力的地方。它提醒我们，大众真正崇拜和消费的，往往并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说出这些理论的人”。
霍金的身体：现代社会的神话符号
书中另一个极其重要的主题，是霍金的身体。
作者并没有把霍金的残疾简单视为个人悲剧，而是指出这是霍金成为公众英雄的一个优势。霍金之所以具有如此强大的文化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正是来自他那种极具象征性的身体形象。他无法行走，无法说话，只能通过机械设备发声；然而与此同时，他却被认为是最接近宇宙终极真理的人。
这种强烈反差，使霍金逐渐超越了“科学家”的范畴，成为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现代象征：肉体越脆弱，精神越强大。
作者认为，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化结构。在宗教传统中，人类一直倾向于把脱离肉体的人视为更接近真理的人。古代的苦修者、圣徒、先知，都拥有类似特征。霍金不过是科技时代的最新版本代表。只是在他的情况下，宗教语言被替换成了科学语言。
谁有资格接近真理？
本书的价值在于，它揭示了科学背后的文化机制。因为作者提供了一个非常少见的观察角度。大多数关于霍金的作品，都在强调他的伟大、坚强和天才；而这本书则进一步提出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为什么现代社会如此需要一个“霍金”？
在中文版中，“Hawking Incorporated”被翻译成《制造天才》，副标题“the Anthropology of the Knowing Subject”被转化为“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这不是直译，而是一种带有解释性的意译。它比英文书名更文学化、更容易进入中文读者语境。“制造天才”符合本书的中心论点：天才并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被现代社会共同制造出来的。这也是社会学、人类学、科学技术与社会（STS）里面非常核心的一种观点。作者通过各种观察、采访和研究让我们意识到：科学从来不只是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和公式方程式，它同样离不开媒体、资本、机构、公众情绪和文化叙事。霍金不仅是物理学家，同时也是一种被制造、被传播、被消费的文化形象。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实际上从一个个体来讨论整个现代社会的知识结构。
比起《制造天才》这个主标题，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副标题。原书英文副标题直译是“认知主体的人类学”，是全书最核心、最学术的概念，但也相对晦涩难懂。这里的“人类学”，并非传统印象中研究原始部落的学科，而是研究人类社会如何建构意义、权威与身份的领域。这也是很多中国读者最容易误解的地方，很多人以为人类学就是研究古代遗迹与人类起源。其实到了20世纪后期，人类学已经发生巨大变化。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研究医院、实验室、硅谷、人工智能、金融系统、科学共同体，等等。人类学不再只是研究遥远他者，而开始研究现代文明自身。于是作者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把剑桥大学、霍金团队、媒体系统，当成一个“部落”来观察。这其实是非常典型的人类学方法。她研究的不是霍金是谁，他的成就是什么，而是霍金是如何被社会建构出来的。
副标题中的“认知主体”，简单来说，就是社会认为有资格理解真理的人。在不同历史时期，这种角色是不同的，他们可能是巫师、神父、哲学家、科学家、人工智能（AI）。他们虽然身份不同，却承担着相似的社会功能——解释世界。
作者认为，霍金之所以如此重要，并不仅仅因为他懂得宇宙学，而是因为现代社会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接近宇宙真理的人”。因此，本书真正研究的是：现代社会是如何生产“真理权威”。
译者潘涛博士读懂了全书真正的核心隐喻，并将其重新转化成一个极具画面感和文学性的中文表达：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
所谓“三个身体”，实际上概括了霍金存在的三个层面。
第一重身体：生物身体，这是霍金真实的肉体，展现了肉体越衰弱，精神似乎越伟大的古老理念。
第二重身体：技术身体，霍金实际上是“人+机器”的复合存在，轮椅、语音系统、计算机、护理团队、科研助手……这些并不是霍金身体之外的“辅助工具”，而是他存在的一部分。
第三重身体：媒体身体，公众真正认识的霍金，其实并不是现实中的霍金，而是一个由新闻、视频、童话片、喜剧和科普神话的文化符号。
中文版“三个身体”的翻译比原文更具传播力，也更具有文学性。也可以换一种说法：霍金“三体”——天才是如何制造的。
当然，这本书也存在一些缺陷。其中之一是过度学术化与过度解构。首先，它的语言相当学院化。书中大量使用“话语”“身体性”“主体性”“知识生产”等理论术语，特别是梅洛-庞蒂的现象学，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并不容易阅读。其次，它有时过于强调“社会建构”，甚至给人一种“一切都是媒体制造”的感觉。这种“解构”虽然尖锐，却也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仿佛霍金的伟大只是文化工业的结果，而忽略了他真实存在的科学贡献。事实上，霍金之所以能够成为符号，首先仍然因为他确实是一位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如果离开这一点，本书的很多分析便会失去基础。
结语
《制造天才》真正令人深思的地方，在于它不仅仅属于霍金时代。它实际上提前预言了今天这个知识人格化的时代。如今，人们越来越不是在相信知识本身，而是在相信某种“知识人格”：科技企业家，网络意见领袖，AI专家，播客思想家，科普明星……现代社会中的真理，越来越依赖于某种具有魅力的个人形象来传播。而霍金，正是20世纪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圣像。
因此，《制造天才》并不只是一本关于霍金的书。它真正讨论的是现代社会如何崇拜智识人物的光环，又如何制造神话。因为霍金之后，我们还会继续制造“天才”。
当霍金不再只是霍金，他就变成了现代社会制造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