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讲述一位前央媒地方分社记者从入职到离职再到进入商业公关领域的职业困境,折射当代年轻媒体人的生存迷茫。 ## 1. 预制新闻的理想幻灭 25岁考入央媒地方分社,曾认为拿到了新闻理想的入场券,入职后发现一篇稿件需要经过八九道审核,内容被磨去棱角成为标准化公文。因总社审核晚8点准时下班,重大活动稿件需提前几小时预制完成,这种安全却无温度灵魂的预制新闻让职业期待彻底落空。 ## 2. 无意义爆款带来的职业虚无 选派到北京参与大型政务会议报道时,发现全行业都是照预制内容走流程,记者只是精密体系内的传声筒螺丝钉,个人主观能动性被压榨至趋近于零。作为央媒记者,年工资固定为10万元,爆款不会涨薪,完不成流量KPI却会倒扣工资,重复机械工作让记者28岁就耗没了职业理想。 ## 3. 逃离后的新围城困境 主动辞掉旱涝保收的央媒工作进入公关行业后,遭遇行业极度内卷:当前市场环境下甲方预算一再压缩,行业比拼核心变成低价竞争,文中竞标项目我方报30万已利润微薄,竞品直接报出25万。同时还要面对35岁失业红线,相比体制内35岁的黄金发展期,商业领域35岁从业者随时可能被更年轻能加班的新人替代。 ## 4. 当代年轻媒体人的集体困境 故事反映了当下年轻媒体人的普遍处境:体制内媒体对内容的管控收紧,新闻理想无处安放,而体制外经济和就业环境下行,转行也难寻出路,认清幻灭后仍需继续找寻方向。
央媒“上岸”又离开,一场预制盛宴的幻灭
2026-06-14 09:02

央媒“上岸”又离开,一场预制盛宴的幻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Mulan看世界 ,作者:Mulan往里走


前几天的饭局上,一位从某头部央媒地方分社离职的年轻朋友多喝了几杯,聊起当初考上新闻国家队后自以为“人生圆满”,也聊到了入职后的理想幻灭,还有他转型的迷茫与困惑。


我感觉他的故事在年轻媒体人中会有代表性,特做整理。以下是他以第一人称视角的自述。


01


上岸的错觉与幻灭


25岁收到央媒地方分社录用通知的那天,我恨不得通知朋友圈里的每一个人。


“我上岸了!”在传统媒体的余晖里,考上央媒不仅意味着一份体制内的稳定体面,更意味着我拿到了通往新闻理想殿堂的最高入场券。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头顶有光,父母也得偿夙愿。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平庸和琐屑,即将去见证、去成为这个时代的观察者和记录者。


然而入职后,我发现,自己所面临的职业现实极其荒诞。


作为地方站,我们面临着十分严苛的审稿流程。一篇文章,从初稿到面世,要经历记者、编辑、地方站长、总社对接人、对口部门主任、值班老总等八九道审核。最后磨掉所有棱角,变成一篇四平八稳、绝不出错的公文。


更荒谬的是,虽然我们是宣称24小时滚动供稿的新闻单位,北京总社的审核老师晚上8点准时下班。


这就意味着,如果地方上有一个原定在晚上8点甚至更晚才进入高潮的重大活动或晚会,为了确保能在当天的黄金时段发稿,我们必须在下午就把稿子写好送审。


慢慢地,我们都成了“预言家”。活动通稿、领导讲话、现场热烈的气氛和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全部在活动开始前几个小时,就已经在我们的系统文档里,字斟句酌地排列组合好了。


“新闻”在这里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预制的。


到了晚上7点,我最多只要加一两句现场采访或领导金句,就务必赶在8点活动开始前提交全流程审核了。


等到活动开始,我坐在现场,手里捏着已审核通过、只差一个发布键的稿子,看不到一点职业前景——这哪里是做新闻?


它安全、“卫生”、标准化,唯独没有温度,也没有灵魂,更没有真实。


人们对预制菜已经怨声载道,预制的“新闻”更没人爱看吧。


02


无意义的10W+


后来,因为表现还可以,我被选派去北京参与年度大型政务会议的活动报道——那是我第一次离“核心”那么近。


现场灯光璀璨,机位密布,来自全国的优秀新闻同行西装革履,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我站在幕后,刚要重燃对职业的自豪感,却发现不论地方小社,还是国家级大台,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在照稿直宣。


没有突发,没有意外,没有现场抓取的鲜活细节。提词的内容甚至精确到了几分几秒该点头微笑、哪里该有语气的停顿……又是那该死的预制!


每一场高大上的报道,本质上都是一场彩排了无数次的舞台剧。


主持人和记者不是人们想象中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专业媒体人,他们只是这台庞大、严密、不容许一丝偏差的机器上,一枚枚面容精致的传声筒和螺丝钉。


虽然我们当初在学校就被教育成为这样,但在这个以新鲜为使命的行业系统里,个人的主观能动性被压榨得趋近于零。


我开始陷入无尽的虚无。在这个人人追求大号、爆款的自媒体时代,我作为“国家队”的一员,却发现数字对我毫无意义。


一篇10W+的稿件或视频,和一千篇、一万篇的10W+,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我出的视频和文字多么“有影响力”,系统对我的评价标准永远是“不出错”。


更现实的问题是我们一年10万块的死工资包,就像焊死在铁板上一样,不会因为多一个爆款而多出一个子儿。但如果完不成央媒的流量KPI指标,却是要倒扣的。


我每天都在重复着复制粘贴、修改领导职务、调整字句顺序的工作。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年纪轻轻,眼神里却开始有了体制内浸淫十数年的疲态。


我的理想死在了28岁,死在了一篇篇被预制的通稿里。


03


逃离后的新围城


最终,我递交了辞职信。离开那天,社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砸掉这口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我想去看看真实的商业世界,做做投入就看得见产出的项目,去呼吸一点没有被层层过滤的空气。


结合自己的背景,最适合的去处似乎就是去企业或乙方公关公司做PR。可当我进入这个新赛道,迎面扑来的除了自由的空间,还有令人窒息的“卷”。


如今的市道下,企业的日子都不好过。最直接的连锁反应,就是甲方预算砍了又砍,公关广告和活动公司的行业环境已经卷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以前大家比拼的是创意、是资源、是策略;现在很多时候大家只比一件事情——谁能把价格压得更低,谁更能自我压榨。


前不久,我参与了一个活动项目的竞标。为了拿下这个标,我们整个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搞方案,把所有的资源和执行成本抠了又抠,最后报出一个30万的价格。


在我们看来,这个报价扣除全天候随时待命的人工和执行成本,利润已经薄如纸,简直是“极致性价比”了。


可等到开标那天,别家直接报了25万。那一刻,我们几个面面相觑,甚至开始怀疑行业常识——人家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除非,他们打算采用更底线的操作?重承诺、轻落地,去用更廉价、更粗制滥造的“赛博垃圾”来糊弄甲方?


除了预算萎缩和内卷加剧,让我感到恐慌的还有传说中已不太远的“35岁红线”。


在体制内,35岁可能正是走上管理岗、四平八稳的黄金期;但在公关圈,35岁意味着你太贵了、加班熬不动了,随时可能被能连熬三五个通宵的年轻人替代。


考上央媒时,我以为我上岸了;离开央媒时,我发现人生根本没有“岸”。我从一个高度确定到令人窒息的围城里逃出来,转眼就掉进了一个报价跳水、充满中年失业恐慌的修罗场。


现在的我,又陷入了新的迷茫与焦虑。左手是已然幻灭、但能保衣食无忧的“预制新闻”;右手是卷生卷死、却可能在35岁将我无情抛弃的商业丛林——这代新闻人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我们用尽全力对抗平庸,难道最终的宿命,只是在不同的围城之间,疲惫地流浪吗?


*作者后记


上周,我接受了母校新闻学妹的毕业生口述史采访。回顾20年前校园时光的美好之余,我也盼望能给这批错过媒体黄金年代的年轻人一点实在有用的建议。


上面这位男生的故事恰好能反映当下媒体人的职业困境:体制内镣铐的变本加厉让理想无处安放,体制外的行业、经济和就业环境下行,又让现实无路可退。


但我并不认为“幻灭”是一件坏事。认清现实之后,生活总要继续。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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