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60岁的法里德一直是数字取证(Digital Forensics)领域全球首屈一指的专家。但在过去六个月里,他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的毕生事业就是将视觉真相与深度伪造区分开来。他每天都要处理来自政府、人权组织、记者、执法部门以及成千上万其他人的请求,这些人对网络世界日益感到困惑且屡屡受骗。
法里德自己的研究已经证明,大多数人已经无法将真实照片与数字生成图像区分开来,无法分辨真实声音与A.I.克隆语音,也无法看穿完全捏造的视频片段。而最近,他连自己设置的测试也无法通过了。”
上面这段内容出自《纽约时报》6月14日的一篇长报道,标题很直接:《全球最顶尖的深伪专家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主角哈尼·法里德(Hany Farid)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授,过去二十年公认的数字取证第一人。
报道记录了他的一个周日早晨。
那天他打开邮箱,第一封邮件附了一段疯传的视频:一枚美国制造的导弹击中伊朗的一所小学,一百五十多人死亡,大部分是孩子。留言问他:"这是一场网络恶作剧,还是一桩国际战争罪?"
法里德抓起铅笔和记事本,凑近屏幕。蓝天,电话线,几棵棕榈树。一枚导弹以每小时五百英里的速度掠过,清晰得像电子游戏画面。他逐帧拆开来看:摄像机的晃动像业余人士用手机拍的,阴影的几何关系准确,爆炸声比画面延迟了一小段,恰好符合声速。他放大去量像素,导弹大约十八英尺长,尺寸分毫不差。
这段视频当时在社交媒体上已经被看了110万次。他看了至少一百遍,又和其他视觉专家会诊,所有结果都指向"是真的"。可即使过了一整天,他还是没法让自己写下那三个字。他最后写的是: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它经过伪造。
很多人读到这条新闻,感慨的可能是"深伪技术太强了",但它其实在讲另一件事。
当地球上最好的那双眼睛都开始失明,问题就从"你能不能分辨真假",悄悄换成了"谁还付得起代价去查清楚"。
这也是我在之前文章中讲到的:今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现实感付费。这个账单,按日结算。
一、顶尖专家用一整天,也赢不过90秒
有必要先把法里德的背景介绍一下,这决定了整件事的分量。
他父亲在伊士曼柯达(Eastman Kodak)当了五十年化学家。法里德小时候常泡在暗房里,看照片在化学药水里慢慢显影,然后固定下来,硬化成一块可以呈堂的证据。
他后来做的事,某种意义上是父亲那门手艺的延续:他参与设计过一种数字指纹,专门在互联网上揪出儿童性虐待内容,每年带来三千多万份举报;他做过软件,捕捉说话人嘴型和声音对不上的那一瞬间;他联合创办了一家叫GetReal的安全公司,发明工具去测量一段画面里的光线、阴影和消失点,拿它和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律对照。
他甚至能测心跳。真人说话时瞳孔会放大,心脏把血液一下下泵进面部,法里德有时能从皮肤颜色的细微变化里,实时看到一个人的心跳。而A.I.生成的那张脸,在他的仪器里是一条直线,没有脉搏。
这样一个人,手里握着全套武器,现在说自己"快瞎了"。
因为,问题的关键在于:法里德其实仍然能解开几乎任何一个案子;他输的不是准确率,是时间。
一条社交媒体帖子的半衰期不到90秒。等他把一段视频拆完、量完、会诊完,二十分钟早就过去了,"整场比赛基本上已经结束"。很多次他从屏幕前抬起头,才发现伤害已经造成:假的固化成了事实,事实又模糊成了疑云。他赢了技术,输了传播。
在他的课堂上,有学上问了个扎心的问题:制造深伪又快、又便宜、又可靠,检测却又慢、又贵、又难。在不久的将来会有解决方案吗,还是说我们已经彻底完蛋了?
法里德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差不多已经完蛋了。
这种不对称是结构性的,不是哪个工程师还没努力到位。造一个假视频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传播是瞬时的,而验证一个视频的成本,至今还是按人、按小时、按专业训练来计价。一个造假者一个下午能生产几百条,一个法里德一天只能认真处理十几个。当生产和鉴别的速度差了几个数量级,"鉴别得准"这件事就不再能拯救公共生活。
鉴别真相需要一整天,制造谎言只需要九十秒。
法里德常说,他一辈子都在努力不做那种学者:满足于在深奥问题上空转,互相取暖,对真相别过脸去。他要转过身,去面对大火。
现在他转过身了,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二、照相术正在死去:一个180年的承诺到期了
要理解法里德为什么会"瞎",得先理解他父亲那个暗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法国著名批评家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明室》里给照片下过一个判断,他管照片的本质叫"此曾在":这束光,确实从这个真实的东西上反射过,在这个真实的时刻。
照片和别的图像不一样,它是现实留下的一道物理痕迹,是被光烙下来的印子。正因为它是痕迹,它才能在暗房里硬化成证据,才能上法庭,才能让一个不在场的人相信"这件事发生过"。
人类靠这个承诺活了将近一百八十年。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照相术诞生开始,"有图"约等于"有真相","眼见"约等于"为实"。这不是天经地义的,这是一项技术给的担保。
A.I.做的事,是把这道担保从根上剪断了。
一张A.I.生成的图像,背后没有任何一束真实的光,没有任何一个真实发生过的瞬间。它看起来像痕迹,其实什么都没痕迹到。我们这一代人遇到的,表面上是"假图变多了",骨子里是影像作为证据的整个资格,正在过期作废。
法里德的父亲,一辈子在把光变成证据。法里德这一代,眼看着这个变化反向跑:光不再能固定成任何东西,证据重新溶回成像素的悬浮液。暗房里那个"硬化"的动作,正在被一帧帧地解开。
所以法里德说的"我快瞎了",是一个是时代的预兆。他没有得眼病。是他赖以为生的那套"看见即知道"的系统,正在整体失效。再过一两年,他说,我们整个视觉系统会变得几乎没用。
这句话值得深思,它其实说的是:变的不是图像里的内容,而是"一张图像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本身。
三、同一块屏幕,两种失明
法里德的妻子艾米丽·库珀(Emily Cooper)是伯克利顶尖的视觉科学家,研究人类如何感知现实。丈夫研究现实如何被伪造,妻子研究现实如何被看见。这些年,两个人就同一个问题从两头往中间挖。
库珀的研究里有一个让人震惊的发现。人越来越多地待在室内、盯着屏幕,越来越少抬头看远方,眼球会因此被永久性地拉长。结果是视力模糊、近视率飙升、眼病风险上升,她的同行已经开始把这叫做一场"可预防的失明流行病",一场公共卫生危机。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会看到一个很恐怖的对称。丈夫在认知上正在失明,妻子用数据证明,同一块屏幕,也在让人在生理上失明。盯得越久,眼球越变形,看得越近,远方越模糊。我想给这个状态起个名字:屏幕性失明。它同时发生在视网膜上和判断力里,病灶是同一个,发光的那块玻璃。
库珀给生理失明开的药方很简单:自然光,和望向远处的视野。所以这两口子在过去几个月一直在乡下找房,最后在离达特茅斯学院半小时车程的地方,买下一栋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木屋,一百英亩林地,视野里看不到第二户人家。
有意思的是,生理失明的药方,也是认知失明的药方:慢下来,离远一点,给眼睛和判断力都留出焦距。
但是能开车去乡下、买一百英亩地、把自己从信息流里赎出来的人,是少数。法里德有终身教职、有公司、有积蓄,他买得起这副药方。绝大多数人买不起。他们困在屏幕前,不是因为不想抬头,是因为工作、社交、谋生、支付全捆在那块玻璃上,抬头就意味着从生活的基础设施里掉出去。
这就是现实感开始变成一种阶层资产的第一个信号:连"看清"所需要的物理条件,都不再是默认配置。
四、文明是一条信任外包链,现在它在崩裂
普通人其实没办法亲自验证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你不可能亲自去实验室验药,不可能亲自去战场核实一条新闻,不可能读完所有论文再决定一个学术结论信不信。
现代人能活在现代社会里,是因为我们把大量判断外包给了机构。出版社替我们筛书,编辑替我们核对事实,期刊替我们做同行评审,奖项替我们筛选作品,专家替我们解释复杂世界。这不是偷懒,这是文明的基础设施。
文明不建立在每个人亲自验证一切之上,它建立在一条可以被信任的验证链上。
这条链正在崩裂。
在前几天的文章中,我提到最近英语文学圈出过一件很像黑色幽默的事。老牌杂志Granta公布2026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的区域获奖作品,其中一篇来自加勒比地区的小说,被大量读者怀疑是A.I.写的,丢进检测工具,显示高度疑似机器生成。
能不能"定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篇疑似机器生成的小说,已经穿过了匿名投稿、文学评审、区域奖项、知名杂志这一整套机制,没有一个节点把它拦下来。
几乎同一时间,一本叫《真相的未来》、专门讨论A.I.如何重塑真相的新书,被发现里面好几处引用是A.I.编造或张冠李戴的。一本警告A.I.侵蚀真相的书,自己先被A.I.编的假话污染了。
法里德就是这条链的最后一个节点。所有机构兜不住的疑问,最后都顺着电缆涌进他一个人的邮箱,一天十几个案子。可这个最后的验证者,自己也被攻破了:有人伪造了他的手机号,克隆了他的声音,冒充他给一位正在办敏感案子的同事打电话,套取机密。从那以后,法里德和库珀给自己定了一个暗号,每次重要通话前先对一下,确认电话那头是真人。
当最后一个验证者,要和妻子约一个暗号,才敢相信电话那头真的是她,这条链子就已经断了。
我们之前说过,信息过载时代最稀缺的不是信息,是筛选信息的能力。现在要再往前推一格。过去你读一本正式出版的书,可以默认里面的引用至少被核过;现在你得自己问:这句话真是这个人说的吗?出处在哪?作者用没用A.I.?编辑查没查?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你额外付出的时间、注意力、知识和怀疑,就是一种税。它不是一次性的,是天天都要缴的长期摩擦。你可以把它叫做现实税。
过去我们说有人在交智商税。往后,不管聪明不聪明,在批量生成的假话面前,每个人都得开始交现实税。区别只在于,有人交得起,有人交不起。
五、谎言的红利:当一切都可能是假的
说到这里,多数人对深伪的忧虑,可能还停留在一个方向,就是怕自己信了一个假的。
但真正更深的危险在相反的方向。
两位法律学者切斯尼(Chesney)和西特伦(Citron)提出过一个概念,叫"谎言的红利"。意思是,当深伪足够普遍,真正受益的不是造假者本人,而是说谎的人,而且他们什么都不用造。
只要"万物皆可伪造"成了常识,任何人都可以把一段真实的、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一口咬定成A.I.假货。特斯拉的律师就辩称,马斯克过去关于自动驾驶安全的公开发言"可能是深伪",所以不能当庭呈证。美国国会山骚乱的被告律师,也用过"这段证据可能是A.I.生成的"来抗辩。
看明白这个结构,就会看到一件更深更可怕的事:权力不再需要伪造什么,它只需要你相信一切都可能是伪造的。
怀疑本来是抵抗谎言的武器。在深伪时代,弥漫性的怀疑反过来成了谎言的护城河。真相和谎言一起泡进同一锅"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里,而泡在这锅里最舒服的,永远是有权有势、最怕被追责的那群人。
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有句话,她说,极权统治最理想的臣民,不是狂热的纳粹或坚定的xx主义者,而是那种已经分不清事实与虚构、分不清真与假的人。注意,阿伦特说的不是被洗脑去相信某个具体谎言的人,是丧失了"真假之分"这个能力本身的人。
技术研究者阿维夫·奥瓦迪亚(Aviv Ovadya)给这种状态起过一个名字,叫"现实冷漠":当一个人发现怎么都分不清真假,他不会变成更警惕的怀疑者,他会直接放弃,耸耸肩说一句"算了,反正都一样"。
这才是深伪时代真正的终局。它的尽头不是一个全民被假新闻骗倒的世界,而是一个全民连真假都不再在乎的世界。一个不再在乎真假的人,并不会因此变自由。他只会退回去信更原始的东西:信权力,信情绪,信自己的部落,信此刻让他爽的那条内容。
到这一步,现实感就不再是一种私人智识趣味,它变成了一种公民的生存条件。自由很少是被一声枪响夺走的,它更多是这样安静地退化:先是没人付得起查清真相的代价,然后是没人觉得真相还值得查,最后,"谁让我相信,我就相信什么"。
六、AI不会来救你:它只会把现实感再叠深一层
讲到这儿,一定有人想说:乱就乱吧,A.I.来了,以后让A.I.替我读、替我筛、替我判断,不就行了。
这个指望,方向恰好反了。
我在之前文章中提到一个概念,叫反向拟物化。过去人类为了懂计算机,把数字世界翻译成桌面、文件夹、垃圾桶。现在反过来,A.I.进入物理世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我们:把人、车、街道切成可分类、可标注、可计算的对象。
机器看到的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的世界。它压缩复杂,抹平模糊,把不好归类的东西塞进最接近的盒子。它给你的答案越顺滑,你越容易忘记,你拿到的不是现实本身,是机器处理过的版本。
过去平台替你排序世界,现在A.I.开始替你解释世界,下一步,A.I.代理会替你决定该读什么、信什么、联系谁、忽略谁。
到那时候,操控者要骗的就不只是你的眼睛了,他会想办法去影响机器对世界的判断,制造给机器看的信号,再让机器把这个信号转述给你,转述得体面、流畅、毫无破绽。你以为你终于摆脱了平台,其实你只是换了一个更深、更聪明、更难看穿的中介。
那有没有真的解药?技术上有一条路,叫内容溯源,行业里的标准叫C2PA,由Adobe、微软、BBC这些机构在2021年发起。它的思路很聪明:既然事后检测注定打不赢,那就别在事后检测,改在创作的那一刻就给内容盖上加密的"出生证明",记录它由谁、用什么工具、做过哪些修改而成。这是法里德那场必败的军备竞赛之外,唯一像样的结构性方案。
但这条路有个要命的软肋:它是自愿的。盖不盖出生证明,全靠生产方良心,而最想造假的那批内容,恰恰最不会去盖章。
有人可能会反驳,每一次新媒介出现,人类都喊过"真相要完了"。印刷术普及时有人恐慌,照相合成出现时有人恐慌,Photoshop出现时也有人恐慌,可社会最后都长出了新的验证规范,水印、署名、声誉机构、交叉核对,日子照样过。
凭什么这次不一样?
就凭那个不对称。前几次,造假和验证的成本始终在同一个数量级里赛跑,所以验证规范追得上造假速度。这一次,生产成本被打到接近零,传播是瞬时的,一条内容的半衰期是几十秒,而验证的成本依然卡在"人、小时、专业训练"这个旧刻度上。
新的验证规范不是长不出来,是它还在系统地穿衣服,假信息已经绕地球跑了三圈。更糟的是,这次连激励都是反的:上一代的署名和水印,造假者自己有动力用,因为他要冒充权威;这一代的溯源章,造假者有一万个动力不用。
所以别等救兵了。机构的、技术的、平台的救援,都不会及时赶到。代价于是被一路下放,最后落到每一个普通人头上。
而能不能扛住这笔下放的代价,社会从这里开始分层。富人不会去买一个更强的检测器,他们买的是别的东西:买时间,买不被每一条热搜拖着跑的注意力,买几个可信的、愿意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的人,买"这件事先别急着下结论"的那点从容。
其余的人,拿到的是被平台推送、被A.I.总结、被情绪包装好的二手现实,顺滑,免费,端到嘴边,然后在同一块屏幕前,一起陷进那种屏幕性失明。
现实感,就这样成了一种阶层资产。
七、慢下来,是一种昂贵的自由
对普通人来说,应该怎么办?出路不是戒网,也不是拒绝A.I.,那既不现实也不聪明。出路是在你和信息之间,亲手装一层属于自己的缓冲。
这层缓冲不玄,它落到地上是几件具体的、有点笨的事。
第一件是带着责任链去读。看到一个观点,先别问它写得好不好,先问:谁说的?在哪儿说的?原始出处在哪?谁为它负责?如果它错了,谁会付代价?一句话只要查不到责任人,就先把它放进"可能如此"的盒子里,不急着搬进自己的判断。
第二件是保住一点慢能力。读完整的长文本而不是只读三点总结,把判断写下来做自我校准,让一个问题在脑子里多停几天再去问A.I.。这些动作看起来低效,可人不是靠顺滑理解世界的,是靠摩擦。
一个材料和你的判断冲突,你才会回头检查前提;一个问题让你卡住,你才真的在想。A.I.最大的诱惑,是把所有摩擦替你磨平,让你又快又舒服地抵达一个从没验证过的答案。
第三件最难,也最关键:你得给自己重建一套有出处、有责任人、可追溯的信息源,外加一小群还在认真校验现实的人。
这件事一个人几乎做不成。维护一套高信任、可溯源、持续被人盯着纠错的现实系统,工作量大到不可能由你独自扛下来。现实感本身不能外包,那是你最后的判断,必须自己下;但校验现实的劳动,可以由一小群愿意慢下来的人分着担。
你读别人替你筛过、标过出处、追过责任链的高质量原料,省下来的时间用在真正属于你的那个判断上。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条细线,得分清楚:你可以共享别人筛过的干净水源,但最后那口水喝不喝、信不信,得你自己尝。
未来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会写的人,是会读的人,以及一小撮还愿意为彼此守着真相的人。这种人会越来越难找,也会越来越值钱。找到他们,加入他们,本身就是在为自己的现实感付一笔很划算的费用。
尾声
纽约时报报道的结尾,法里德在佛蒙特的林子里劈柴。
那栋木屋在一条土路的尽头,没有垃圾清运,没有邮差,视野里没有第二户人家。为了过冬,他得自己铲雪开路,自己备下大概十吨柴火。他锯开一棵倒下的枫树,库珀把木头送进劈木机,整齐码好。切割,劈裂,堆叠。
干到傍晚,柴堆快有四英尺高,几乎遮住了棚子一面墙。他退后一步看着它,说,这是我六个月来做出的最实在的进展。
你看得出来他为什么需要这堆柴。劈柴是这个世界上还剩不多的、不会骗你的事:木头是真的,重量是真的,切割、劈裂、堆叠每一下都留下看得见的证据。这是他在屏幕之外,为自己抢回的一小块没有被污染的现实。
可邮件还是追到了佛蒙特。一夜之间互联网又被新一波假图淹没,从冒充刺客闯进白宫,到迪拜机场爆炸,还有一封写着"我从2019年起就因为一段伪造的视频证据被关在监狱里"。他在林子深处摸到一堵齐胸高的老石墙,抚过青苔,转身回屋。
"我去处理一点工作。"他在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窗外白桦摇晃,夕阳沉向绿山,他调高音量,点开一段视频,凑近显示器那团幽蓝的光,看着火燃烧。
法里德买得起一百英亩地,和一个暗号,为自己守住一小块还算真的现实。大多数人买不起那个农场。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你会不会被骗,而是当查清真相变得越来越贵的时候,你还在不在为它付钱,还是已经悄悄地,不再在乎了。【懂】
来源
《纽约时报》:The World's Leading Deepfake Expert No Longer Trusts His Own Eyes(Eli Saslow&Erin Schaff,2026-06-14)
Chesney&Citron:Deep Fakes:A Looming Challenge for Privacy,Democracy,and National Security("谎言的红利")
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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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iv Ovadya:infocalypse/reality apathy
C2PA(内容来源与真实性联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