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丈量城市 ，作者：华高莱斯，原文标题：《国际友城：城市「出海」的隐藏地图》
提到「出海」，你会想到什么？
可能是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组件、工程机械的出海——一季度，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达到11.84万亿元，创历史新高；
也可能是网文、网剧、网游文化新三样的出海——《黑神话：悟空》全球累计销量突破3000万份，创下国产买断制游戏的历史纪录；
还可能是企业投资建厂的出海——比亚迪在泰国、巴西、匈牙利、印尼、乌兹别克斯坦布局了5大整车生产基地，总规划产能超90万辆/年。
但大概率不会把「出海」和「城市」联系在一起。
其实，出海早就不只是企业自己的事，它正在变成一座城市的国际化能力：企业要走出去，本地产业要寻找国际市场，本地文旅资源要变成海外消费，城市迫切需要把自己接入更大的全球网络。
对头部城市来说，这不算什么难题。国家背书、跨国企业、国际航线、国际机构等等，可打的手牌一大把。但对更多城市而言，这些条件可望不可即。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城市打开国际市场的机遇，在哪里？
答案是——国际友城。
至2026年5月，我国31个省份和556个城市，已经与五大洲153个国家的616个省州和1916个城市，建立了3169对友好城市（省州）关系，「朋友圈」横跨五大洲，规模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羡慕嫉妒恨」。
但问题在于，过去很长时间里，友城更多被理解为外事资源：建立关系、互访交流、举办活动、增进友谊。你很难在城市招商手册里、本地企业项目计划里，看到友城的影子。
进入「十五五」时期，时代需求变了。高水平对外开放正在从国家战略，加速落实到城市层面，越来越多城市必须把自身的资源和能力放到全球体系中，发挥优势。
友城如果还只停留在礼尚往来层面，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国际化的机会。
也就是说，对多数城市而言，友城是实现国际化的一个「捷径」——它不要求城市从0开始搭建一整套出海体系，而是把已经存在几十年的关系资源，变成企业、产业、资源、文化、消费打入国际市场的入口。
01
数字很炸裂，现实很骨感
MEASURE THE WORLD
前文提到，我国有3169对友城。如山东一省就占了598对，比很多国家全国的友城总和还多。但数量多，不等于全球化程度更深。
2025年，人民网上海频道在上海友城论坛的报道中说得很明白：「诸多友好城市间交往还限于礼节性、形式上的，缺乏务实性和可持续性的合作基础作为支撑，久而久之，友城资源'沉睡'。」
北京一篇关于推动友城合作的调研文章中指出：友城互动多集中在礼仪性访问和框架协议签署，缺乏常态化的专项合作平台；区级层面与其产业匹配度高的友城建立直接关系的案例不多。
北京尚且如此，其他城市友城的「合作进度条」更可想而知。
「重签约、轻合作」不是个别现象，是一种普遍状态。但如果把原因归咎于友城的外事属性，那就错了，问题核心出在城市自身的解法上。
英国伯明翰与德国莱比锡的友城关系，提供了一个参照。
两城1992年缔结友好城市，都是曾经的工业重镇——伯明翰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后来制造业衰退，正向数字与创意产业转型；莱比锡是前东德工业中心，统一后经历了漫长的经济重建。产业转型的阵痛，两座城市都经历过。
但它们的友城关系没有停留在文化互访，共同回忆工业辉煌层面。
2024年，伯明翰市长率领科技和创意产业企业前往莱比锡进行商业对接，对象包括R42游戏加速器、Kunstkraftwerk创意中心等等。
随后，莱比锡带着创意产业贸易代表团回访伯明翰，开展数字媒体、创意设计和城市更新合作。两城还通过「城市外交交流计划」，让青年人和专业人士围绕老龄化和社区建设开展长期合作。
一来一往，友城从礼节性互访，升级为城市产业出海的接口。
02
从三文鱼，到一个国际市场
MEASURE THE WORLD
友城的经济潜力，学术研究给出了更清晰的答案。
杨婧宇、陈强远等学者基于2002—2015年中国287个城市与136个国家的匹配数据做过一项实证研究：缔结友好城市协议，使得中国城市的出口量和出口额分别提高了10.0%和11.6%。
而且这种增长主要来自贸易创造，而非贸易转移。友城该怎么用？我国地域差异大，城市发展阶段不同，资源禀赋各异，没有统一模板。但已经有不少城市在因地制宜地探索——
1.用一条鱼，串起一条跨境链
2024年，宁波象山首批「甬产」三文鱼正式上市。国产三文鱼的背后，是一条被友城关系打通的跨境产业链。
2004年，宁波与挪威斯塔万格结为友城。斯塔万格是挪威能源和海洋产业重镇，水产养殖技术和设备能力成熟；宁波有海洋经济基础、港口物流条件和长三角消费市场。双方能力不同，恰好能拼成一条链。
怎么拼？
答案是三文鱼产业链。鱼卵来自冰岛，核心设备、技术（如RAS陆基循环水养殖系统）、管理经验来自挪威，养殖基地在宁波。
但把要素凑齐只是第一步。跨境产业链要真正落地，制度接口比技术接口更难打通。宁波海关动植检部门和象山海关，指导企业建成了浙江省首个三文鱼卵指定隔离检疫场所，建立起从入境检疫、隔离、孵化到养成的完整监管流程。
海关还为企业提供减免税设备抵押政策，帮助企业获得境外银行融资，专项用于采购陆基养殖设施。至2025年初，已完成424.5万粒鱼卵的隔离检疫。
这绝非简单的「买设备」，友城的核心是把北欧三文鱼产业的核心能力整体移植到中国本土，实现北欧鲑鱼的「国产化」，大幅推动了「鲑鱼自由」。
2.从一个产品，到做一条产业链
2026年5月，重庆国际友好城市合作大会举行。在新能源汽车合作、工业机器人项目等「硬核」领域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选题被专门列入议程——柠檬。
大会期间，来自全球29个国家、38个城市的代表共同发布《深化国际友好城市柠檬产业交流合作倡议》，提出筹建亚洲柠檬产业绿色发展联盟。
重庆潼南已形成柠檬种植、加工、研发和出口的完整产业链。在2024年，马来西亚潼南柠檬交易（体验）中心在吉隆坡正式启动运行，这是潼南在海外的第一个实体平台，柠檬精深加工产品直接进入东盟市场展示销售。
同年，在东盟贸易投资项目签约仪式上，潼南区与马来西亚、越南等国企业签订重点项目15个，涉及农产品贸易、种业创新等领域。
物流层面的突破更为关键。借助西部陆海新通道中老泰铁路冷链班列，潼南柠檬仅需10天就能进入泰国曼谷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相较海运提前至少3天。
2025年，潼南柠檬首次通过西部陆海新通道跨境公路班车直供越南，运输时间从海运的6天压缩到了2天。
柠檬虽小，却展示了一条对于多数城市来说，更普惠的出海路径——不是每座城市都拥有高科技产业，但几乎每座城市都有一两项足够有竞争力的地方优势。
找到这些优势，放大这些优势，「城市出海」才真正变成一件更多城市可以参与的事。
3.把友城嵌入城市发展体系
一座城市拥有几十座友城，是不是要每一对关系都要单独运营？
上海给出的答案是「友城+」。2024年，上海市政府外办提出，将优势资源嵌入友城平台，形成「友城关系推动项目合作，项目合作夯实友城关系」的格局。
养老服务领域，上海与德国科隆开展养老照护培训合作，把本地日益紧迫的老龄化议题，对接到友城在养老政策和专业服务方面的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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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科隆
（摄影@夏连珠）
商协会合作领域，上海市工商联与旧金山商会、爱尔兰科克商会、大阪商工会议所等机构共同发起上海国际友好城市商会合作网络，建立常态化的B2B对接和项目路演机制。
港航领域的做法更具体。2024年，上海港与汉堡港宣布共建绿色航运走廊，合作深入到岸电建设、绿色燃料基础设施、法规与激励政策、知识共享等环节。
此前，上海港已在绿色甲醇、岸电和智慧码头等领域与洛杉矶港推进合作。到2025年，巴塞罗那港、安特卫普—布鲁日港、墨尔本港等又先后以不同方式进入合作网络。
在国际上，友城合作的实践历史更长，深度合作的案例有很多，可借鉴之处也有很多。
03
从「一对一」到「友城网络」
MEASURE THE WORLD
放眼全球，一些友城合作已推进到深度融合阶段，如产业一体化、经济协作网络、文化消费线路。这些本质上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全球化新阶段，友城如何重塑城市能力出海？
1.友城联合，破解产业「升级困局」
对于友城来说，1+1＞2的道理大家都懂，但如何实施才是关键。
▍两座城，拼出一张「跨境产业名片」
维也纳（奥地利）与布拉迪斯拉发（斯洛伐克）相距仅60公里，每天大量人员跨境通勤，但产业层面的协同长期未能实现。
维也纳研发投入强度常年位居欧盟前列，其研发投入强度达3.3%。维也纳高校和研究机构密集，但制造业成本高企，创新成果很难在本地完成产业化落地。
布拉迪斯拉发则聚集了大众、斯泰兰蒂斯、起亚等世界级汽车工厂，是全球人均汽车产量最高的地区。制造能力和成本优势明显，但中小企业工业4.0数字化程度仅有22%，数字化能力严重不足。
一个有技术、有研发，缺的是产业落地的成本空间；一个有产能、有工厂，缺的是数字化能力。两座城市的优势恰好互补。
2024年，两城在欧盟Interreg（跨境合作计划）框架下联合启动2C FIMH项目。两城企业进入对方的示范工厂和实验室，围绕数字化车间、协作机器人和智能物流展开合作；
遴选企业作为试点，在真实生产场景中验证新技术；在两城交界处还建有「Twin City Hub」的合作运营枢纽。
可以说，两城共同拼成了一张「跨境产业名片」。
▍三座城，织出一张「城市治理网络」
远隔重洋的友城，能不能围绕共同难题形成合作网络？
德国不来梅、南非德班和纳米比亚温得和克，提供了一种不同的答案。
三座城市地理条件差异很大。不来梅是德国北部港口城市，拥有较成熟的公共服务和环境治理体系；德班濒临印度洋，长期面对洪涝、水污染和气候风险；温得和克地处干旱地区，水资源短缺是核心约束。
把三座城连起来的，不是同一条产业链，而是共同面对的城市问题。
此前，不来梅与德班、温得和克分别形成长期合作。德班与不来梅曾围绕气候适应推进湿地修复：清理外来植物和垃圾，安装水质监测设备。温得和克与不来梅则围绕分散式污水处理、固体废弃物管理等议题开展合作。
2023年，三座城市启动「在温得和克、德班和不来梅推进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本地化」项目。推动从供水、污水处理、垃圾清运、公共交通，到灾害风险预警领域的合作。
2024年，三座城市在德班正式签署三方友城合作协议，把原本分散的双边关系升级为三城网络。
合作范围覆盖气候变化、水与卫生、可再生能源、废弃物管理、教育和技能培训。德班与不来梅正在推进数字孪生技术应用，将基础设施、规划数据、灾害脆弱区域纳入城市模型，借助数字化提升城市治理功效。
也就是说，友城关系的价值，不只是帮企业找到市场，还可以让不同城市围绕共同难题建立长期合作机制，成为跨国合作的实质性内容。
2.一条线路，串起多国文化消费
制造业可以跨境重组，城市文化同样可以。
城市文化出海最常见的做法是办一场展览、组织一次演出，再进一步是举办文化季。但活动一结束，热度迅速消退，流量归零，这跟「出海」要的持续影响力，完全是两码事。
对城市来说，文化出海标准只有一个——能否形成持续的品牌+消费。
而持续消费的前提是，文化能被体验、被反复传播。单座城市的文化故事，再精彩也难以在全球游客的注意力中长期占据位置。
欧洲历史温泉城镇协会（EHTTA）提供了另一种思路：把分散在不同国家、不同城市的文化资源编织成一条可以旅行、体验和消费的「温泉之路」，即文化线路*。
*文化线路：欧洲以特定文化主题为核心，串联多个区域或国家的遗产、景观和文化的线路，旨在通过旅行体验促进文化理解、遗产保护和区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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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之路是欧洲第一条文化线路
这条「温泉之路」，让每一座成员城市的文旅产品，都能借助共同品牌，进入国际市场。
2009年由意大利阿奎泰尔梅、英国巴斯、西班牙欧伦塞等六个创始城市发起，2010年获欧洲委员会文化线路认证，目前汇集约50个成员、覆盖18个国家，像巴登-巴登、布达佩斯、卡罗维发利等知名温泉城市都在其中。
温泉之路为了形成品牌，首先设立了入门门槛。
申请加入的城市，必须拥有19世纪以前的温泉历史传统、活跃的天然矿泉水资源、文化基础设施和受保护的建筑遗产。
也就是说，不是「谁有温泉，谁就能加入」，只有设好门槛，才有品牌；有品牌，才能让共同的名字在游客心中形成信任。
其次，线路不止于传播，更要有市场。
EHTTA与欧洲旅行委员会联合发起「Thermal Travels」营销推广，与Eurail合作推出「Spa Towns by Rail」主题线路，集体参加各类国际展会，持续组织「欧洲温泉文化遗产日」等跨城年度活动。
2018年设立的「欧洲温泉文化遗产日」在首届次年即获得欧洲文化线路研究院最佳实践奖。协会还发布「古罗马浴场」「食疗wellness」「疗愈景观」等主题工具包，供成员城市结合自身资源灵活运用。
为了避免彼此间的同质化竞争，温泉之路提出了「共同品牌，各自特色」的原则——每座城市在「欧洲温泉文化」的大叙事下，提供不可替代的差异化体验。
巴斯卖的是千年罗马浴场遗址和英伦唯一的天然温泉沐浴体验；巴登-巴登卖的是黑森林中的奢华宫殿酒店和罗马-爱尔兰17步沐浴仪式；
卡罗维发利卖的是独特的「用温泉杯饮用疗法」；维希卖的是法式温泉疗养的传统疗程；斯帕卖的是「Spa」这个词本身的起源和泥炭浴；布达佩斯卖的是欧洲最大的药用温泉浴场综合体和传统土耳其浴。
一座城市的文化如果单打独斗，可能很难长期吸引游客。但借助一条有组织、有品牌、有差异化产品的文化线路，城市文旅资源不仅能长期吸引人，还进入了全球消费市场。
对中国城市来说，茶文化、大运河文化、丝绸之路沿线城市，早已具备组建类似跨国文化线路的资源基础，未来可期。
最后总结一下，对多数城市来说，国际化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怎么找入口」。3169对友城关系摆在那里，只是如果不能把数字变成城市实实在在用得上的出海接口，也只是数字而已。
而这个「用」法，每座城市都不一样，像宁波拼的是产业链组织能力，潼南靠的是把一个产品做到够深，上海做的是把友城嵌入城市发展的系统逻辑。找到自身的优势，友城才是那张城市出海的真正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