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周董的碎碎念 ，作者：周董
最近这几年，网上出了很多关于南京的段子，什么“徽京”啦，“四省省会”啦，“经济不如苏州，甚至还被合肥超了”之类的。
作为一个在南京生活了20多年的外省人，听着这些段子还是蛮感慨的。段子之所以能流行，说明大家对段子的内容有共鸣。也折射出南京在人们心目中，确实有那样的认知和定位。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结合自己这么多年的生活经历与观察，聊聊南京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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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认为，想要了解一个城市，应该先从地理开始。地理决定了历史，历史决定了文化，文化决定了性格，性格决定了命运。
南京的地理位置，有两个重要特点：一是位于长江中下游，一个拐角处，虎踞龙盘，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二是南京位于长三角的西端，紧靠着富庶的苏杭地区。
简单来说，南京是一个承东启西、联南贯北的交通要道。对于中央政权而言，它是控扼粮仓、钱仓的锁钥，也是辐射江南甚至整个中国东南区域的战略支点。对于地方而言，它是长三角西进的桥头堡，是江南观望中原地区的前哨站。
中华五千年历史，正统核心一直都是中原地区，也就是黄河流域的中下游平原、华北平原、华中平原。历史上每次中原动荡，南京便成为南渡政权的天然避风港与文化存续地。
六朝时候的衣冠南渡，就是典型的例子。很多中原士族举家南迁，将文明火种播撒于包括南京在内的江南地区。也有更远的，跑进了安徽皖南山区、江西山区甚至福建浙江山区，变成了客家人。
所以，南京实际上就是一个备份，关键时候作为临时首都（之一）。
整个长江以南，适合爆人口和爆兵的地方根本不多。看地形图就知道，大部分是山区，只有鄱阳湖、洞庭湖、太湖一些盆地和小平原区域，适合规模农耕与人口聚集。沿海的地区，包括珠三角、福建的福州和厦门，还有浙江的宁波和温州等地，都太小了。是后来因为海运时代到来，作为港口，才开始崛起的。
事实上，南京一般也很难守得住。到最后，大部分情况都是失败。
大家都知道，自古以来从南往北统一的，只有朱元璋成功过。元灭宋，中华文明遭遇灭顶之灾。元末，朱元璋作为淮西布衣，以南京为根基，整合南方资源，北伐中原地区和燕云地区，最终完成华夏正统的艰难复位。
清灭明，文化再遭劫难。清末，虽然武昌起义是在南方，但最终北伐也算不上是成功。机缘巧合，最后还是我党以北方为根基，挥师南下，解放了全中国。百万雄师渡江，第一个解放的就是南京。
南京经常说是六朝古都，但实际上大部分人都说不清是哪六朝。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朱元璋的大明。没想到后来朱棣还是迁到了北京，所谓“天子守国门”。
南京是江南省的行政中心，因为统治层顾虑这个地区的财力（特别有钱，GDP一度占全国的70%）和才气（读书学子特别厉害，科举经常霸榜），清康熙六年（1667年）把江南变成了安徽和江苏两省，削弱了整体实力。
江南地区如果非常团结，就会产生面向中央政权的离心力，这是统治阶层最忌惮的隐患。这就是南京最大的发展背景。很多历史事件，都是源于这个背景。南京的命运（长期被压制），也由这个政治和经济背景所决定。
中国的地理特点，是两条母亲河全部东西走向，整体上切为上中下三层。所以，中国特别强调南方人和北方人。
对于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如果首都离得远，就会有种“天高皇帝远”的感觉，缺乏认同感和归属感。以前中央政权在中原，还容易接受一些。后来到了北京，对于南方人来说，就有点遥远了。相比之下，像南京这样的地方，反而会得到更多南方人的精神认同。
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也是慕强的，喜欢依附强者、抱大腿，也喜欢躲避穷朋友、穷亲戚。所以，战乱时代，地区之间一般凭借武力来确立权威和服从。和平时代，一般看谁发展得好。更直接来说，就是看谁有钱。
江南地区，尤其是苏杭地区，一直都有钱，所以自视甚高，不太服南京。近现代以来，上海崛起，所以，苏杭吴语区的实质核心，是上海。南京的影响力，主要覆盖安徽、苏中、苏北地区。
这就变成了一种隐形的内外圈结构，也变成了一种“小团体”。
因为淮西集团朱元璋的关系，所以安徽人对南京有独特的感情。这也是“徽京”叙事的重要背景。南京是省会，而且南京人看苏北和苏中人，更亲和更友善。这就是南京对这些地区有影响力的主要原因。
从更大的叙事角度来看，南京的一部分城市地位，还是来自于民国。民国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于江浙沪地区来说，也算是一段短暂荣光，所以江浙沪地区的老百姓，还是会对那段历史怀有某种追忆。
江苏总被说是散装江苏，但总要选一个“北伐”代表，别说江苏十三太保，就连浙江、福建、江西，也都会推举南京。这就是南京的独特分量。
当然啦，“北伐”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当段子说说。搞好城市发展，提升经济实力和市民满意度，才是王道。
前面说的都是历史，接下来，再说说现在的南京。
如今的南京，确实是存在很多问题的。它的经济实力在长三角城市群中并不突出，GDP总量长期被苏州压制，以前还和杭州比比，现在产业level压根不是一个段位。
从人口的角度来说，二十多年我来南京的时候是800多万，现在也才900多万，远远不如周围的上海、杭州、苏州等城市，甚至也不如合肥。
2025年城市GDP排名，南京勉强挤进前10
这背后有多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省会的包袱。
作为江苏省会，南京要承担全省政治中心的职能。我个人觉得，所有的政治型城市，都很难成为经济型城市。因为政治这个东西，其实是天然保守、循规蹈矩和压制创新的。长子、嫡系，往往顾虑太多，不敢锐意进取。家底厚，也不太需要进取。政府部门多，公务员就多，层次意识和官本位意识特别强。
改革，首先是思想和观念上的改革。南京的某些文化根深蒂固，办事讲流程、讲合规多于讲效率。这些方面和苏州、杭州相比差距很大，且看不到转好的迹象。
很多人都说，南京是长江以南最像北方的城市。我深以为然。
我在这边创业，就感觉接触到的公务员都缺乏服务意识。他们喜欢锦上添花，因为已经成规模的企业一般成功率高，风险小。但是，对于初创企业，尽管表面上也说支持，但很少从内心上给予认同。南京的经济，基本上都是国企在支撑，排名前十的上市公司，全部都是国企。
之前也有人说，南京的军转干部特别多。军转干部的风格，也延续到了南京政府公务员的分格上。这个我没接触过，不予评价。不过南京作为曾经的南京军区和现在的东部战区的核心驻地，城市里确实有很多地方属于部队，也制约了城市发展。这是不可避免的，是南京在默默付出。
南京这些年的发展，和主官密切相关。每一任主官提出的发展战略，往往会影响部分区域和企业。但是，如大家所知，几任主官都犯错进去了。人一走，政策和战略（无论是对是错）就没人敢继续，结果就烂尾。
一个城市的发展，经不起这么折腾的。南京发展的黄金机遇，已经错失了。
大家现在都不拿南京和苏州比，而是拿南京和合肥比。但合肥已经在超越南京了。合肥之所以能异军突起，靠的是“赌性坚强”的产业投资逻辑。这恰恰是南京做不到的。
前面说了，城市性格决定命运。南京人一直都有个外号，叫“南京大萝卜”，暗含了南京人质朴憨厚、不善机变的性格底色。冒险这种事情，只有饿得吃不饱饭的浙江人、福建人和广东人最敢干。合肥的话，背后真可能有高人指点。
第二个制约南京发展的因素，还是前面说的地理。
南京是江浙沪的外圈，离上海太远，所以不能指望上海的直接带动。南京现在的选择，主要是希望能辐射安徽、苏中苏北。所以南京加强与芜马滁的联动，方向是对的。
南京紧靠长江天堑，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劣势，就是长江阻隔了南北交通，导致城市向北拓展受制于跨江通道的承载能力。江北新区始终没有搞起来，既有交通方面的问题，也有规划定位模糊、产业配套滞后、服务支撑跟不上等多重原因。
南京是一个南北狭长的城市，南部溧水高淳离得太远。实际上长江以南能重点发展的产业新区域，只有江宁、雨花、仙林。
南京最大的优势是人才。这里高校云集，每年吸引大量的年轻人来求学，也会输出大量的人才。
人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但南京培养人才，却留不住人才。因为没有足够的产业来吸纳这些人才。南京高校毕业生留宁率常年徘徊在三成左右，实际上已经变成人才的“中转站”。
很多大公司也会在南京设立研发中心或区域总部，但主要还是为了储备人才，而非真正扎根落地。这些企业的税收很可能都不是在南京交，员工的社保也有可能不在南京交。这也是南京比较悲哀的地方。
人才除了就业就是创业。创业的话，南京的创业生态始终“差强人意”。之前其实也有创业企业做大，后来也走了。这里面的因素很多。
做生意，要么离政策近，要么离产业链近，要么离市场近，要么离资本近。南京这边，四者皆不占优。当然了，这里面其实很多问题别的城市也有，不止是南京的问题。
南京的经济虽然不是很强，但房价很高。这也是南京的一大特点。主要原因，是因为很多安徽人和苏北苏中地区的人来南京买房，另外还有部分大学生留宁。加上前面说的，南京老城，老南京人、老公务员、老国企员工，都有较强的购房能力，进一步推高了本地房价。
你可以嘲笑南京的经济，但不能嘲笑南京的文化。南京的文化底蕴，足以傲视全国。六朝烟雨、民国风华，云锦、金箔、灯彩，明城墙的砖石与梧桐大道的落叶，背后都是厚重的历史积淀与人文气脉。
但是，南京似乎也不太擅长于包装这些文化。因为文化资产太丰厚，以至于现在“躺平”，都可以收到海量的人气。这一点从南京的旅游业就能看出来。
旅游的繁荣，并没有转换为丰厚的经济收入。旅游产业的经济贡献值，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南京的文化软实力，没有直接转化为强大的经济动能。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思想观念和体制机制的束缚。
市场化运作的滞后，导致文化资源长期停留在“可观赏”层面，而难以跃升为“可消费”“可体验”“可衍生”的产业体系。这其实是非常可惜的。
好了，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想表达的都表达了。
二十多年，我考大学的时候，有很多城市可以选择。我偏偏选中了南京，一是因为我喜欢留在南方，二是因为江浙沪经济发达，三是因为南京高校多，文化和学习氛围好，四是因为离家近（我老家江西），五是因为大家都说这个城市不排外，包容性很强。
我个人觉得，南京真的是一座不错的城市。除了气候不太好（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没有春天和秋天）之外，这里的绿化覆盖、城市环境、空气质量、生活节奏、人文气息，都很不错。我在这里安了家，生活得也很踏实。
我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南京在经济发展和产业布局上，确实存在很多的问题。尤其是离职创业后，我接触到很多东西，更看到了南京存在的深层次问题。我也逐渐萌生了离开南京的念头。
但是，我还是深爱南京这座城市的，也感谢这么多年来的滋养与包容。南京是一座骄傲且悲情的城市，经历过风光无限的繁华，也经历过无法想象的苦难。我希望南京的管理者能真正扛起责任，以负责任的态度去经营这座城市，让她焕发新的生机。
就这样吧。加油，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