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围绕《先醒来的人》解析中国首批留美幼童的命运,为当下留学生群体处理中西文化关系提供历史参照。 ## 1. 幼童出洋:帝国余晖下的被动选择 1872-1875年,清政府在容闳推动下分四批派出120名平均年龄十几岁的幼童赴美,是中国最早官派留学生。 当时出洋被视为畏途,上层子弟不愿参与,最终招募的120人中82名来自广东,其中39名来自容闳故乡香山,绝大多数是沿海贫寒子弟,出洋是底层家庭为谋生的无奈赌博,幼童作为“被动启蒙者”从一开始就丧失了自主选择的余地。 ## 2. 夹缝生存:初代留学生的试错代价 幼童赴美后快速接受美国文明,出现深度“美国化”行为,触碰清廷保守派“中学为体”底线,原定15年的留学项目1881年被中途废止,全体幼童被召回,回国后遭到奚落、冷遇与软禁。 作者没有只颂扬詹天佑、唐绍仪等杰出者,还原了这批“具体的人”的困境:多数人因过早脱离母国出现认同危机,无功名在身在体制内极度边缘化,部分人对局势误判,甚至有人晚节不保,初代留学生是“背靠西方面向故国”的一代,腹背受敌的文化夹缝处境比任何后世留学生都更极端。 ## 3. 百年对照:不同世代留学生的心态演变 与晚清幼童被动谋生不同,民国庚款留美学生以主动“救亡图存”为核心目标,带有鲜明实用主义特征。 改革开放后八九十年代的“出国热”中,留学生多为天之骄子,面对中外物质科技落差,普遍对西方文明持仰视心态,常将西方制度文化浪漫化。 当下Z世代留学生走向大众化,多为自我体验开拓视野,出国前已完成信息祛魅,能平视西方,但仍面临文化壁垒,部分陷入文化孤立或激进民族主义,也有人遭遇新的政治认知迷局。 ## 4. 历史回响:中西夹缝中的价值叩问 中国首批留美幼童以个人命运的撕裂为代价,成为中国近代化的制度探路者与精神先驱。 线性时间并不必然带来进步,150年间留学生群体的处境变迁显示,“如何在异质文化夹缝建构自洽持续的价值体系”这一命题,至今仍待解答。
中国第一批留学生的命运沉浮
2026-06-15 13:30

中国第一批留学生的命运沉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宋金波,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1872年至1875年间,在被誉为“中国留学生之父”的容闳倡导与推动下,清政府分四批共派出120名平均年龄仅十几岁的幼童赴美留学。这一群体不仅是中国最早的官派留学生,更开启了近代中国海外留学的先河。


150余年过去,中国“留洋学生”的规模已由溪水而成洪流,风景迥异,但最初那120名“出洋幼童”,因其命运的复杂性,始终是近代中国走向世界时无法绕开的独特存在。


《先醒来的人:近代中国第一批留学生》一书,正是将镜头对准了这批被抛入时代巨浪中的“出洋幼童”。作者叶克飞作为中山(香山)人士,对这些同样多出身于此的历史人物,倾注了超越一般史料考据的情感关注。


不同于一些宏大叙事中对“先醒来的人”的单纯颂扬,叶克飞在书中也还原了这些“具体的人”在文明夹层中的迷惑、彷徨、分裂与挣扎。该书所呈现的“第一批留学生”的真实处境,以及他们在归国后面临的认同危机与人生扭曲,置于“百年留学”的历史坐标系下观察,可以为当下及未来提供独特的启发。


帝国余晖下的“生存赌博”与被动启蒙


探讨近代中国首批留学生的精神谱系,必须还原他们出洋时的真实历史语境。在《先醒来的人》的刻画中,这批幼童的跨洋之举,底色与今日通常所理解的“追求卓越”或“开眼看世界”并不吻合,带有极强的国家强制指派与底层生存谋生色彩。“先醒来”不假,但可能更接近半夜被人推醒扔到光怪陆离的街头。


清廷对“幼童出洋”一事相当重视,选拔条件也极为苛刻。然而,在当时“天朝上国”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华夷之防甚严的社会语境下,出国留学被朝野上下视为充满未知与恐惧的畏途。上层社会的富家子弟大多沉湎于考取科举、步入仕途的传统路径,鲜有愿意远赴异国他乡者。


在闭关锁国、民众将洋人视为“吃人魔窟”的晚清,但凡稍有经济能力的家庭,都会让孩子读私塾走科举的“正途”。容闳、黄宽等人选择免费的马礼逊学堂,意味着直接断绝了科举之路,这完全是底层百姓迫于贫困的无奈之举。容闳在晚年回忆时也承认,父母送他去洋学堂,初衷只是指望他能学点洋务,将来当个翻译或仆人谋一条生路。


最终容闳不得不前往故乡香山县及周边地区,乃至香港招募,方才解决生源。这导致在先后4批共120名幼童中,来自广东的达82人,其中更有39名来自香山县,其余来自江苏的22名,浙江的8名。这也是为何后世学者去美国查找资料时,常因不懂粤语而一头雾水——当时的音译如唐国安(Tong Kwo On)、钟文耀(Chung Mun Yew)皆以粤语发音为准。


最初这批应选者绝大多数是来自沿海地区的贫寒子弟。书中全文引用了詹天佑的父亲詹兴洪当年亲笔画押的甘结,上面赫然写着:“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近乎“卖身契”般的甘结,表明“出洋”既是清廷洋务运动“师夷长技以制夷”这一国家意志的被动体现,也是底层家庭为求子弟一条生路而做出的无奈赌博。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在缺乏心理调适与情感支持的情况下,被深深地工具化了。他们是被时代巨浪推到异国他乡的“被动启蒙者”,从一开始就丧失了个人意志与自主选择的余地。


夹缝中的“异类”:先驱者的试错成本


这群处于世界观与价值观形成关键期的幼童抵达美国后,对陌生的文明表现出了令清廷始料未及的极高接受度。随着年齿渐长,他们日渐适应当地习俗,对中国传统儒学日渐厌弃,言行思想趋同于美国学生,出现了吃西餐、穿西服、与女生谈恋爱、去教堂甚至剪除辫发入教等深度“美国化”行为。这种在后期甚至达到“适异忘本”程度的转变,虽然得到了容闳的赞成或包容,却直接触碰了保守派“中学为体”的政治底线。1881年,清廷将原计划时限为15年的留学项目强行半途废止,幼童全数召回。


回国后,他们不仅遭到社会的奚落与冷遇,被视为“异类”予以严密防范,甚至被中国水兵押送软禁。叶克飞在书中并未仅仅停留在对詹天佑(扬名京张铁路)、唐绍仪(民国总理)、蔡绍基(北洋大学校长)等杰出代表的群像颂扬上,而是将笔触深入不为人知的背面,展示出这批“先驱”作为活生生的人所承担的试错成本。在“先进文化”与僵化体制的剧烈拉扯下,他们中的许多人陷入了混乱、扭曲、挣扎的冲突境遇。


过早脱离母国环境,导致他们回国后面临极大的认同危机。例如黄宽,在英国7年没机会讲母语,回国后竟需要重新学习汉语口语。内心中传统与西方思维的碰撞让他感受到深刻的文化疏离,导致他变得沉默寡言、内向孤僻,如同极度敏感自尊的“凤凰男”。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作派不仅让他与名门妻子离婚,更让他与官场格格不入,不到半年便辞去了李鸿章延揽的官职。而习惯了美式直来直去人际关系的容闳,也注定在中国官场上屡屡碰壁。


第一批留学生回国初期,留洋经历反而是劣势,而且对西方文明的内心接受度越高越是劣势。由于没有参加过科举、无功名在身,他们在体制内极度边缘化。极其优秀的耶鲁大学毕业生、前棒球队主力投手梁敦彦,回国后一度落魄到连路费都凑不齐。为了改变命运,这位受过顶尖西学教育的精英,竟然不得不在教书之余“埋头于八股文,计划参加科举”。这种向落后体制的妥协,是时代加诸的悲哀。


脱离中国社会太久且受基督教影响,第一批留学生在判断复杂局势时常出现严重误判。黄宽和容闳都曾因宗教共鸣,对打着“拜上帝教”旗号的太平天国抱有盲目幻想,甚至专程跑去南京献策,一腔热血所托非人。不仅幼童如此,同代与留学生交往密切的知识分子如王韬,也曾因对局势的误判而化名“黄畹”向太平军献策被通缉,几年后又转头与留学生黄胜合作翻译西方武器书籍,建议清军用西法炸炮去“平贼”。


步入高位后,部分人的作派走向了时代的反面。担任晚清高官的唐绍仪,生活方式极其挥霍,“日食非百金不乐,一切举动,皆摹仿西洋豪华”,且对下属异常刻薄,最终招致排挤。抗战爆发后,他滞留上海孤岛,面对日本特务抛出的橄榄枝态度暧昧,甚至退回了国内敦促其南下的差旅费。最终,他在上海寓所被假冒店员的特务刺杀,落得悲剧收场。而曾是留美先锋的梁敦彦,精通法学,却在1917年参与张勋复辟,出任伪政权“外务部尚书”,最终沦为被通缉的“帝制余孽”。


这些问题,每一代留学生多少都有,但在第一代留学生中,这类个人悲剧更为显著也更加必然。同样,每一代留学生都必然遭遇夹缝中腹背受敌的局面,但与后来者“背靠祖国面向西方”不同,初代留学生可能是最接近于“背靠西方面向故国”的一代。他们年幼时就进入压力巨大的文化夹缝,人生戏剧性被人为扩张,究竟是幸运还是悲剧,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对于这一独特之处,作者显然心知肚明,所以在叙述黄宽的故事时,不惜笔墨加入旁白:“他未曾想到,等待他的是文化的碰撞与疏离……他面对的这个社会,则仍旧落后闭塞,对西方文化抱有莫名的敌意……内心中传统情怀与西方思维的碰撞无刻不在”;评价他“来到一个开放的社会,却走进了一个封闭的环境。”


从“全盘西化”到“平视世界”:时代参照下的隐秘回响


对于《先醒来的人》一书中所描绘的第一批留学生而言,国家绝对意志对个体命运的粗暴干预与支配造就了他们中一部分人早期的悲剧性经历。然而,正是这些“问题中人”,用一生的撕裂作为代价,成为了中国近代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制度探路者与精神先驱。当我们把目光拉长,将第一批留学生的处境作为锚点与后世百年间的留学生群体进行对比时,更能体会到这种历史演进的层次感。


1909年,美国退还庚子赔款促成了游美学务处的成立,开启了民国时期成规模的赴美留学潮。正如王奇生在《中国留学生的历史轨迹》中指出的:与晚清幼童截然不同,民国留学生高度凝聚于“救亡图存”。在国家将亡之际,他们有着极为强烈的民族国家意识与焦虑,出国的根本动力在于盗取西方的普罗米修斯之火以抵御外侮,因而呈现出明显的“实用主义”特征。此时,留学生的心态已从被动谋生转向了主动救国。


时光流转至改革开放后的1980至1990年代,中国迎来了新一轮“出国热”。这一时期的留学生多为恢复高考后的“天之骄子”,他们背负着改变个人命运与家族期望的重任。面对当时中外巨大的物质与科技落差,他们在遭受强烈的跨文化冲击时,普遍呈现出一种对西方文明的“仰视”与“深刻震动”心态,有时甚至导致了对西方制度与文化的整体浪漫化想象。


而到了2020年至今的最新一代(Z世代)留学生,群体风貌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留学走向了大众化,成为广大工薪阶层与中产家庭的选择,不再承载沉重的救亡或家族跃升使命,更多是为了逃避国内“内卷”、自我体验与开拓视野。作为互联网时代的“数字原住民”,他们在出国前已完成了对世界的信息祛魅,面对西方社会基础设施老化、治安隐患等瑕疵,他们似乎并不讳言可以从“仰视”转变到“平视”。


然而,优越的物质条件并未完全消解文化的隔膜,许多Z世代留学生低估了异质文化的深层隐形壁垒,陷入了另一种“文化夹缝中的孤立感”。追求“平视”甚至带来了对异质文化的本能拮抗,使得一部分人在出国后反而转向激进的民族主义,表现出更强烈的文化防御心理。选择深度接受和融入的留学生,在面对西方最新的政治撕裂如特朗普现象时,也陷入新的难解迷局。


历史的演进在此刻完成了微妙的对照:第一批留学生由于当年极端孤立的处境和年幼的心智,反而成为在某种程度上接受西方文明最为彻底、几近“全盘西化”的群体;而今天试图“平视世界”的Z世代,在消解了历史沉重感的同时,却也面临“背井离乡”,沦为“教育夹生饭”的迷茫。


任何时代的留学生,都必然面临“要不要学、为什么学、学什么、怎么学”的终极拷问。《先醒来的人》中那120双黑色的眼珠,最早窥见了西方的斑驳真理,也用一生沉浮丈量了中西文化碰撞的深度。线性时间提供的并不一定都是“进步”,而是更多演化可能性与观察维度。中国留学生群体究竟该如何站在异质文化的夹缝上,建构起自洽、持续的价值体系,这个答案,或许在这150年的历史回响中,书写起来仍很艰难。

频道: 书影音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