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游戏寿司 ,作者:何北航
2024年妇女节,“2024青年创投女性发展论坛”在某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
活动邀请了多位投资、创新、创业领域的女性代表,及各高校青年代表,讲述“她们”的故事,而“陈秀凤是压轴的特邀嘉宾。

陈秀凤不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也并非手握万亿资本的投资人——她是“鹅腿阿姨”,一位在北大西南门外卖了十多年烤“鹅”腿的普通人。
作为压轴嘉宾,陈秀凤分享自己的经历,这段故事在大学公众号中亦有相关报道。

文中提到:
每天早上七点,供销商把新鲜的鹅腿送到陈秀凤的手上,她也开始了一天的辛劳。先把鹅腿全部清洗,然后改刀。因为洗鹅腿用的是冷水,她的手经过长期浸泡,关节都变形了。
她热情地向同学们讲授自己这些年的“生意经”。一是讲规则,和同学们建立信任关系。好多同学信任我,才会在鹅腿群里直接转账付钱,大家形成良性的信任。二是保证做良心活,就是要有高品质,不能让顾客遇到食品安全的问题,这也是特别重要的。
持之以恒和讲良心,不随波逐流,也不唯利是图,踏实地、认真地烤好每一条鹅腿。这便是“鹅腿阿姨”成功的秘诀。
这一幕,是“鹅腿阿姨”从市井烟火走向舆论巅峰的缩影。
缘起
鹅腿阿姨为何受到如此重视?这还要把时钟拨回到三年前。
2023年冬天,一场由“北大清华学子争抢鹅腿”引发的网络狂欢,将“鹅腿阿姨”推上热搜。

起因是此前长期在人大、北大卖“鹅腿”的鹅腿阿姨计划前往清华摆摊,引发学生集体“破防”,纷纷表示挽留。


为了支持鹅腿阿姨,学生们争相排队购买,并不吝赞美之词。

直到“指鸭为鹅”的真相爆出,学生们才发现自己被错付的善意。
被利用的善意
这场看似荒诞的风波背后,藏着一条隐秘的、更具普遍性的情感逻辑:学生们争先恐后地购买鹅腿,并非仅仅因为美味,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很可能是基于帮扶心理的情感认同。
2023年大学生们排队购买鹅腿,并不是因为鹅腿有多么惊艳,也不是因为价格有多么便宜。
恰恰相反,吸引他们的首先是“鹅腿阿姨”这个形象。
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中年女性、小摊贩、起早贪黑、供养家庭,这些元素天然带有一种朴素而温暖的道德光环。
许多学生第一次听说鹅腿阿姨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一个商贩,而是自己的母亲、邻居阿姨,或者那些在寒风里讨生活的普通劳动者。

于是,购买鹅腿这件事逐渐被赋予了超出消费本身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我花钱买一份食物”,而变成了“我在帮助一个值得帮助的人”。
这种心理并不陌生。从“水果滞销,帮帮我们”到各种助农直播,人们总愿意为自己认同的弱者、劳动者和普通人买单。消费者获得的不仅是商品,更是一种道德满足感。
随后发生的一切,则让这种情绪进一步发酵。
妇女节期间,鹅腿阿姨受邀登上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作为“青年创投女性发展论坛”的嘉宾压轴出场。从校门口的小摊到大学讲堂,从普通摊贩到被主流叙事认可的“奋斗女性代表”,她获得了主流公共叙事的认可和背书。
至此,在许多学生的情感世界里,鹅腿阿姨已经不只是卖鹅腿的人,而成为了某种象征。
而当一个具体的人被赋予象征意义之后,人们对她的评价标准也会悄然发生变化:情感开始接管判断,共情开始压过逻辑。
没穿衣服的国王
并不是没人能分辨出鸭腿与鹅腿的区别,尤其是经常吃烧鹅烧鸭的老广。



但这些最早指出“鹅腿阿姨”的“鹅腿”可能是鸭腿的广东博主,很多都经历了质疑和网暴。


甚至在鹅腿阿姨亲口承认所谓“鹅腿”实为鸭腿后,仍有不少支持者将怒火指向举报者。




如果“鹅腿”的真相尚不确定,大家的愤怒与支持尚可理解,但如今水落石出,许多同学们依然维护,不由得让我想起著名青年艺术家土豆和吕严的一个喜剧表演。
在这部喜剧中,汉斯·土豆上校对“元首永远正确”深信不疑。面对工作站中仅剩自己和吕严两名嫌疑人的局面,为了维护这一信念,他毅然排除了元首判断出错的可能性,并顺理成章地认定:自己才是真正的间谍。
在鹅腿阿姨事件中,同样能看到类似的心理机制。当有人指出“鹅腿”其实是鸭腿时,不少学生选择站出来维护她。
因为承认对方撒谎,不仅意味着自己被骗了,更意味着自己曾长期以善意和热情支持一个骗子。于是,为了维持既有认知,人们宁愿相信鸭腿也可以叫鹅腿,也不愿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从这个角度看,“鹅腿阿姨现象”与网络上常说的“恋爱脑”非常相似:当人们爱上的不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自己投射出来的形象时,理性往往会第一个退场。
恋爱脑的本质
很多人提到“恋爱脑”,第一反应都是爱情。
仿佛只有面对喜欢的人时,人们才会失去理智、选择性失明、自动忽略对方的问题。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恋爱只是这种现象最常见的表现形式,而不是根源。
恋爱脑真正的本质,并不是恋爱,而是情绪先于逻辑形成结论,再由逻辑为结论寻找证据。
你先认为对方是个好人,再去寻找证据证明他是个好人,这是一种基于情绪而非逻辑的思维方式。
就像鹅腿阿姨事件中,学生们基于“鹅腿阿姨是好人”的观点,拼命寻找类似“鹅腿是传统叫法”之类的证据。
正常的思考顺序应该是:
•先搜集证据,再基于逻辑得出结论。
而恋爱脑的思考顺序恰恰相反:
•先得出结论,再去寻找支持结论的证据。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日本牛郎。
日本有不少女性为了供养牛郎,倾尽家财,许多人都走上了卖身的道路。

这些牛郎的套路非常一致,编造悲惨的身世引发女生同情,以类似“赚够钱后我们就一起结婚”的理由邀请女生为自己(付费)打榜,直到她们掏空钱包只能去卖身和拍AV赚钱。

鹅腿阿姨事件也是如此。
学生们对鹅腿阿姨的支持,声称“鹅腿是传统叫法”、“哪有那么多鹅”、“20块钱至于吗”,看似是在论述,实际上是在为“鹅腿阿姨是好人”的结论寻找证据。
人们往往不愿轻易承认自己此前的判断可能出现偏差,只能拼命找理由为对方开脱,这和恋爱脑如出一辙。
因此,恋爱脑从来不是爱情专属。
因为人类的大脑天然倾向于寻找一个值得认同的对象,然后把自己的期待、理想和价值观投射到对方身上。
一旦投射完成,对方就不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变成了一种符号。
理想中的爱人如此,鹅腿阿姨也是如此。
鹅腿阿姨身上承载的是“勤劳母亲”“普通劳动者”“寒门奋斗者”的形象。
学生们购买的未必只是鹅腿,而是对普通劳动者的支持,是对某种朴素价值观的认同。
当这种认同建立之后,鹅腿本身好不好吃、价格是否合理、排队是否值得,反而逐渐变得不重要了,因为交易已经从商品消费变成了情感消费。
而这恰恰是恋爱脑最典型的特征:关注的不是事实,而是情感。
牛郎以爱之名,软硬皆施逼迫受害者为自己掏空钱包,直至卖身。而受害者则在“他爱我,我要相信他”的认知中逐渐失去了基本的价值观和判断能力。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种现象与其说是“恋爱脑”,不如说是“投射脑”。
人们把自己心中的某种理想形象投射到一个具体对象身上,然后开始相信自己所创造出来的故事。
•当现实与故事一致时,人们会感到欣慰;
•当现实与故事冲突时,人们往往会优先维护故事。
因为承认故事是错的,远比承认事实是错的更痛苦。
结语
这些年发生的许多热点事件,表面上看千差万别,背后却常常遵循着同一种逻辑:情绪先于事实,立场先于判断。
比如某起“深情悼亡妻”事件,即便相关人士叙述与客观证据之间存在诸多矛盾,依然能够迅速获得大量同情与支持。人们感动的往往不是事实本身,而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故事。
在某起杀人案件中,已经出现与既有结论相冲突的指缝第三者DNA关键证据,但办案者仍然倾向于维护自己最初形成的判断,以“嫌疑人DNA被雨水冲刷”为现场找不到嫌疑人DNA找理由。证据开始服务于结论,而不是结论服从于证据。
还有一些事件则像电影《狩猎》所展现的那样。当“受害者”“弱者”“儿童”等身份标签出现时,人们天然会产生共情,而这种共情一旦转化为愤怒,理性讨论的空间便会被迅速压缩。许多人并非经过分析后得出结论,而是在情绪驱动下选择相信某个结论。
这也是为什么“恋爱脑”其实是一个被严重窄化的词,因为它未必与恋爱有关,用“情感脑”更合适。
•当我们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忽视事实时,是情感脑;
•当我们因为被感情迷惑而忽视事实时,也是情感脑;
•当我们因为崇拜一个人、厌恶一个人、认同一个人,甚至仅仅因为一个故事符合自己的期待而放弃独立思考时,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心理机制在发挥作用。
人并不是先看见事实,再产生情绪。更多时候,是先产生情绪,再选择事实。
从这个角度看,“鹅腿阿姨现象”或许并不只是一次关于鹅腿的网络狂欢。
它更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不只是一个卖鹅腿的阿姨,而是每个人都可能拥有的那颗“情感脑”。
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相信某个人,实际上相信的往往是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那个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