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生命卡兹克 ，作者：数字生命卡兹克，头图来自：AI生成
最近毕业季了，我发现了一个现象。
天下学子，真的苦AI久矣。
最近公司里有几个大四的小伙伴，快被毕业论文的AI率检测给逼疯了。
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下班后，在工位上一脸崩溃地改论文。
因为现在很多大学的毕业论文，都有一个非常强硬的AIGC率检测，不能超过一个百分比，如果超过了，你就没办法毕业。
这个百分比，有多不准，了解过的朋友可能都有数。
毕竟，之前我让它们检测《滕王阁序》，都是92%的AIGC率呢。
然后我们公司马上要转正的运营小伙伴，现在还没毕业，我们都喊他闯子。
他把他论文AIGC检测率的报告发到了我们群里，这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感觉最近他都快疯了。
手写的摘要部分，测出来AI率是99%。
然后呢，纯AI写的建议和结论部分，AI率是0%。
给我整懵逼了。
去年这个时候，其实查AI检测率刚刚开始，我当时就写过一篇文章。
当时我以为，这种荒谬的事情，过一年，这个时代再进步，总会好一点。
没想到，今年5月，连央媒都下场了，发了一篇《毕业论文将检测AIGC率，检测标准科学吗？》。
一年过去了，模型都进化到了好几代，但毕业生们，却依旧被折磨着。
甚至比去年更惨了。
因为很多学校，AIGC的检测已经从试行，变成了有明确的比例红线。
比如就像上面说的，有的学校要求不超过40%，有的学校要求不超过20%。
这些数字对我来说，一开始没什么太大的感受。
直到我跟我们的小伙伴闯子详细的聊了一下，他毕业的全过程。
我才知道这些比例压在一个学生身上，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故事是这样的。
闯子是我们公司的小伙伴，今年大四的本科生。
他的毕业论文初稿，确实有AI辅助的部分，这个不可否认，不过AI辅助的点，跟大家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他给个标题，然后AI直接哐哐哐就把论文写完了的那种。
闯子还是对他们的论文挺重视的。
前期的所有的研究工作全是他自己干的，像定方向，搭框架，设计问卷去做调研，找过往的论文一篇篇读，和导师沟通讨论这些。
AI在这个过程里扮演的角色，是帮他整理数据、优化内容表达、调整行文逻辑。
思考呢是他自己做的，角度和创新点是他自己想的，AI是在这个过程中，帮他把想表达的东西，说得更清楚一点。
写完之后，他先丢到学校指定的维普论文检测系统里跑了一轮智能评测，维普算是个半官方平台了，一般大家检测就是御三家，知网、维普、万方。
智能评测是维普搞的一个AI评分功能，把论文丢进去，它会帮你看选题、逻辑、结构、规范这些，然后根据维普过去的一些论文数据，给你出个等级，相当于让AI当一回模拟导师。
他当时还得意的跟我说，其他同学大多是B，自己是A-。
论文质量，自信的觉得还是没问题的。
这噩梦般的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因为维普的论文检测系统中有四道检测。
最后的智评检测，就是闯子上面用的。
查重检测，就是最传统的那个，看看你有没有抄袭，重复率不超标就行。
格式，不多说也能知道，看你论文排版规不规范，标题、参考文献格式、页眉页脚这些有没有问题。
以前毕业论文质量没问题，查重过了，格式没毛病，基本就没问题了。
但是现在，也是最最最重要的，去年开始大搞的AIGC检测。
智评检测只是个参考，你拿了A+也没啥用，因为决定你能不能毕业的，你还得证明，不是AI写的。
他们学校的红线，是AIGC率，绝对不能超过40%。
他花了20块，测了一下。
然后，是63.53%。
他跟我说，他当时想死的心情都有了，因为这个检测根本就完完全全不准。
但是呢学校可不管这个，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改。
但是呢，那时候，他还没有太当回事，毕竟每天都是拿claude code和codex在这coding产品的人，降个检测率，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就把AI检测报告和论文初稿，一起丢回给Claude。
直接开启了PUA模式，说：
“哥们，你看看，你写的这玩意被检测出来了，帮我降一降。”
他本来信心满满，我上的都是Claude Opus 4.6了，目前最牛逼的写作模型，这多大点事啊。
然后出来的版本，一测，52%，只下降了10%。
他说他当时的表情就跟这个表情包一毛一样。
他说那时候他差点想开个/goal模式让Agent去跟维普打通自己去优化算求了，但是维普每次检测都要20块钱。
没办法，他又从网上找方法，找了一些降AIGC率的提示词。
大概就是通过让AI用更生涩、更不流畅的语言再加一些口语化的表达，让检测系统觉得这不像是AI写的。
在经历了N轮，学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方法，比如把能改的逗号都改成句号，又花了上百块钱之后。
终于，在答辩前，降到了36.1%。
达到要求后，他长出了一口气，以为终于结束了，这段时间的折磨总算熬过去了。
直到答辩那天。
闯子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老师一边翻着论文，一边皱起了眉头说，你这论文里有些表达太口语化了，回去改专业一点。
他一下子差点道心破碎了。
他说，他当时很想跟老师说，我改专业了AIGC率就上来了，我毕不了业了啊，老师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当时也看了一下他那版改完的论文，确实有点没绷住。
原文是他之前AIGC率很高的版本，改后是他为了降低AIGC率而改的版本。
你们感受一下这个用词。
好好的一句话，非得给你写成什么路子、底子，说起来还挺押韵的。
代理干一阵觉得没意思就走了、搞一波活动刺激一下。
这是论文里该出现的话吗？
其实，闯子跟我说的时候特别无奈，他说他当然知道这些话放在论文里很离谱，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丢人。
问题是，他试过手动把这些地方改回正常的学术表达，一测，AI率直接飙回去了。
只有写成这种口语到夸张的程度，检测系统才会觉得这是人写的。
没办法，老师让改，只能接着改。
他一边降AI率，让系统觉得你不是AI。
一边把句子捋回正常的学术表达，要让老师觉得你是个正常人。
两头都得顾。
那段时间他改得都有点魔怔了。
而且你要知道，闯子是在我们这样还算AI浓度比较高的公司里，干了半年的人。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研究AI、使用AI。
闯子的AI能力，放在同龄人里面，我相信绝对算是很牛逼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论文AI率检测，照样毫无办法。
这种无力感。
真的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有力使不出。
最终，论文AI率改到了37.21%。
老师那边也过了，我问他咋做到的。
他苦笑一声：
“纯靠我人力堆呗，反正你付钱就可以测无数次，还能咋办，一边和老师沟通，一边把那些太大白话的段落，用语义相近的词替换，同时调整语句的顺序，然后花钱测呗。”
他还给我看了他的文件夹，来来回回改了有这么多版，我看到，都头皮发麻。
整篇毕业论文做下来，他花时间最多的部分，就是对抗AI率。
明明不那么重要的环节，却是他写论文过程中花费了他最多的时间、精力和钱。
当然，闯子不是个例。
降AI率这条路上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和身边好几个今年毕业的朋友聊了聊，发现大家各有各的招，各有各的苦。
有人找了专门做降重的网站，网站里可以选择不同的目标平台以及不同的模式。
还有人在其他平台花钱买降AIGC检测的服务。
也有人是直接找了一些系统自带的降AI的服务。
闯子跟我说，现在市面上的检测系统一大堆，有些除了检测之外还带降重功能。
图省事，他也有想过用这种系统自带的降重功能来尝试。
点进去一看，发现不便宜。
他算了一下这笔账，论文还没改完呢，先花20块测了一次，现在又要花钱降一轮。
后面还不知道要改几次、测几次。
觉得太贵了，没必要，就放弃了这种方法。
我就自己去查了一圈，把市面上这些平台都翻了一遍。
现在大部分学校指定用的检测平台有三家，维普、知网、万方。
维普AIGC检测20块一篇，知网和万方都是2块钱一千字符。
大部分学校会给每个学生一次免费的官方检测机会。
但这个所谓的免费检测，其实就是最后的终测，测完之后的结果一般都是直接上传系统，没法更改。
所以几乎没有人敢直接用这个免费机会去摸底。
这时候就会用跟闯子一样直接用维普的付费测试，或者到一些其他平台，比如PaperYY、Paperpass、Paperdog、学术猹，等等等等。
大家的做法几乎都是一样的，先自己花钱在第三方平台测几轮，改到差不多了，再去用官方的最终检测，确保上传的那个数字是能过的。
我把同一篇论文丢给不同平台测了一轮。
每个平台测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同一篇论文，在这个平台测出来是48%，在那个平台是44%，在另一个平台就是59%。
同一篇文章，一个字没改，换个平台测，结果就不一样。
而且大部分检测平台不仅卖检测，还卖降重，甚至降重服务，才是真正大家赚的盆满钵满的地方。
给大家看看这些降重服务长什么样。
比如某平台，说是与万方、维普官方合作，能一键降至10%以内，不达标全额退款。
还有的，直接出了一个59块的套餐，查重2篇，降重1篇，AIGC查重2篇，段落降重59次，打包卖。
Paperpass降AIGC5块钱一千字。
闯子那篇两万多字的论文，光降一轮AIGC就要120块。
Paperyy甚至有采用OpenAI官网的大语言模型付费接口来降AI率的服务。
页面上还写着一行字，仿若出自人类手笔。
我真的觉得有一种大学生们被困在荒诞的死循环里。
你明明有能力并且认真做了，论文质量也是过关的，但你就是困在这个所谓的检测里，出不来。
一个你看不见摸不着的纯粹黑盒的系统，握着你毕业的生杀大权，而你对它一无所知。
检测系统不会告诉你，它为什么判你是AI，也不会告诉你它的算法逻辑是什么。
只会甩给你一个数字，然后让你自己想办法。
你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去找AI的逻辑漏洞，就为了向AI证明，自己是人类。
而现在，为了向AI检测表明是人类的最好办法，就是口语化大白话，写错别字，行文越不专业，就越不AI。
可是，这是论文啊，不是我写的这种大白话的公众号文章啊。
在这里，我想声明一点。
我是举双手双脚支持学术严谨和学术诚信。
论文这件事的意义，在于梳理逻辑、阅读文献、再把论文写出来。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思维训练。
如果AI直接替你跳过了这个过程，那确实是没有完成这个训练。
我能理解学校搞这些事核心是为了保证学生是真的掌握了知识。
但问题在于，AIGC检测这个方法，是完完全全不合理的。
它判断的依据，是你文字的风格、用词、句式这些表面特征。
这跟论文训练本身的意义，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说句不好听的。
真想糊弄的人，用什么检测都拦不住。
认真写了论文的人，反而被误伤。
这不就成了惩罚老实人吗。
两千多年前，荀子在《劝学》里写过一段话：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借助车马的人，脚力并没有更强，却能到达千里之外。借助舟船的人，水性并没有更好，却能横渡江河。
人和人的差距，很多时候不在天赋，而在于你能不能找到对的工具，然后善用它。
善假于物，在儒家的语境里，不是投机取巧，是一种值得肯定的品质。
是君子的特征。
结果两千多年后，我们却在惩罚那些善假于物的人。
不过好在，已经有学校在走另一条路了。
像我们公司还有另一位马上毕业要转正的同事，她和闯子一样是大四的本科生。
而她们的学校，只需要交一份人工智能技术声明表。
如实填写你在论文哪些环节用了AI，用的什么工具，做了什么事就可以了。
看到这个表格，我想说，这才是新时代的学校，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新技术环境下，教育该做的事。
你看，好的方法还是有的。
有学校选择了信任，有学校选择了引导。
但也有很多学校，选择了这种一刀切的方式。
学生花钱检测，花钱降重，花时间对抗，花精力焦虑。
学校，只需要看一个数字。
当指标变成了目标，目标就已经完全吞噬了意义。
用一个错误的方式，去解决一个它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然后把所有的代价，让最没有话语权的那群人去承担。
而且更悲哀的是，当一个人必须花所有的力气去证明我是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我要成为什么了。
但很明显，后面的那个问题。
才更重要。
希望明年，不会再有困在AIGC检测率里的毕业生了。
我衷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