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赵丁琪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被奉为研究西方资本主义起源的经典,在这部著作中,韦伯分析了现代资本主义的产生与宗教伦理之间的关联。在韦伯看来,近代西欧资本主义的迅猛扩张,并非仅由技术、贸易和资本积累推动,而是得益于新教(尤其是加尔文宗)禁欲主义所塑造的一种独特精神气质。
新教徒将现世劳作视为“天职”,以理性、节制、勤勉为美德,把商业成功与财富积累当作被上帝救赎的外在确证。这种精神将人的欲望、激情系统性地导入生产与资本积累,使人自愿接受资本主义的理性化规训,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内在动力。
在21世纪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时代,资本的支配逻辑从工厂延伸至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完成了对个体生命的全方位包裹与精细化管控。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出现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文化现象:源自东方佛教传统的一些理念与实践,本是追求解脱、慈悲与无我的修行路径,却演变为西方资本主义世界备受追捧的“精神解药”。
对资本主义历史演变有深入研究的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就曾多次阐述过被改造过的“西方佛教”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复杂关联。他指出:“佛教似乎是针对资本主义所带来的强烈张力的良药,它往往能解开我们的心结,使我们达成内心的平静与所谓的Gelassenheit(放任自适);但事实上,佛教恰恰构成了资本主义在意识形态上最完美的补充。”
2019年,旧金山州立大学管理学教授罗纳德・E・珀瑟(Ronald E.Purser)出版了《“麦当劳式正念”:正念如何成为新资本主义精神)(McMindfulness:How Mindfulness Became the New Capitalist Spirituality)一书,系统阐述了正念这种脱胎于禅宗修行术,如何在新自由主义浪潮下被系统化改造和收编,成为一种压迫劳动者的新的资本主义精神。
自我企业家:把自己当作资本
新自由主义秩序悄然渗透,为了追逐企业财富而加剧了不平等。人们被要求适应这一模式所强加的一切。压力被病理化、私有化,而管理压力的负担则被转嫁给了个人。于是,正念的兜售者们便登场救场了。
——罗纳德・E・珀瑟
1979年,撒切尔夫人当选英国首相;1981年,罗纳德·里根当选美国总统。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的当选,开启了新自由主义浪潮席卷全球的序幕。

就职典礼结束后,罗纳德·里根总统和第一夫人南希·里根在华盛顿向围观者挥手致意。美联社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将新自由主义称为“一种摧毁可能妨碍纯市场逻辑的集体结构的计划”。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将市场视为促使所有个体实现利益最大化的最有效机制,主张社会运行的所有决策都应交由市场机制处理。任何形式的集体保护和国家干预,都理应被废除、弱化或边缘化。在新自由主义看来,所有社会问题——贫困、失业、不公,归根结底都是“市场不够自由”或“政府干预太多”造成的。
新自由主义不仅仅是由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全球精英所施行的一系列政策,而且“是一种复杂的文化霸权形式”。正如撒切尔夫人所指出的:“经济是方法;目标是改变心灵和灵魂。”新自由主义不仅改变了全球资本主义的政治和经济环境,而且实现了文化和主体性重塑,形成了一种以自我剥削为主要特征的新自由主义主体。
福柯在1979年法兰西学院开设的《生命政治的诞生》课程中指出,新自由主义使市场经济中的所有参与者都变成了一种“自我企业家”(entrepreneur of himself/herself):“新自由主义对经济人的理解,不再是交换伙伴,而是自我企业家:把自己当作资本,当作生产者,当作自己收入的来源。”
在这种“自我企业家”的状态下,个体必须把自己的一切,包括身体、健康、情绪、注意力、容貌、知识、技能、人脉、性格等,统统视为可投资、可增值、可变现的人力资本。个体被迫进入永不停歇的自我治理、自我优化、自我剥削状态,成为一种“绩效主体”:你必须持续学习、持续提升、持续抗压、持续情绪稳定;你必须管理压力、管理睡眠、管理身材、管理人脉、管理专注力;你必须对自己的一切负面状态负责——抑郁、倦怠、失眠、崩溃,都被视为自我管理的失败。
新自由主义秩序以无孔不入的方式渗透社会生活,在追逐企业财富与资本积累的过程中不断加剧和固化社会不平等。整个社会被要求无条件适应这套模式施加的一切:更长的工时、更不稳定的就业、更微薄的福利、更激烈的竞争、更悬殊的贫富差距。抑郁、焦虑、压力不再被视为社会制造的病症,而是被病理化、医学化、私有化,管理压力、消化痛苦、适应压迫的全部责任,被彻底转嫁给个体。在这种逻辑之下,资本主义所固有的结构性不平等与制度化压迫被完全隐匿了,社会制造的痛苦转化为个体必须自行疗愈的内在失调。
正是在这片新自由主义制造出来的充满着不稳定感和不安全感的荒原上,正念的兜售者们以救赎者的姿态粉墨登场。
麦当劳式正念:世俗化、技术化的心灵技术
正念冥想练习源自佛教,但已被去语境化以改变其内涵,呈现出一种与现代科学和心理学完全兼容的实用主义方法。
——罗纳德・E・珀瑟
19世纪末,在英属殖民统治与基督教传教扩张的双重压力下,南传佛教僧侣积极推动内观(vipassana,洞察冥想)的普及,以此作为抵御宗教同化、维系本土文化主体性的重要方式。
在缅甸莱迪·萨雅道和马哈希·萨雅道等佛教改革者的推动下,一场大规模的内观复兴运动迅速兴起。改革者有意弱化繁复的佛教教义体系与难度较高的传统止观修习,把正念单独提炼出来,将其视为佛教修行的核心内核,并刻意塑造其契合西方理性与科学思维的现代特质。二战后,在葛印卡(S.N.Goenka)等有影响力的禅修导师推动下,内观修行突破了东南亚的地域局限,开启了全球化的传播进程。
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反主流文化运动风起云涌,挣脱资产阶级文化的规训、探索心灵自由成为时代潮流,东方禅修、冥想思想在此期间大量传入西方,大批叛逆的青年人受到了东方佛教和禅宗思想的洗礼。苹果创始人乔布斯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1972年,乔布斯在里德学院读书时,偶然读到日本曹洞宗禅师铃木俊隆的《禅者的初心》,从此迷上禅宗与东方哲学,成为其一生的思想底色。在其辍学后,乔布斯还只身前往印度修行近7个月,寻访高僧、体验苦行与当地禅修传统。
麻省理工学院分子生物学博士乔恩·卡巴金,也是当时深受禅宗文化影响的年轻人之一。在博士就读期间,卡巴金结缘知名美籍禅宗大师菲利普·卡普洛,成为其核心弟子之一。后来,卡巴金又陆续师从越南一行禅师和韩国崇山禅师,广泛学习不同流派的修行方法,逐步形成自身的修行体系。
1979年,在撒切尔夫人当选英国首相的同一年,卡巴金在麻省大学医学院创立正念减压疗法(MBSR),“完成了对正念的决定性改造”。他刻意剥离了正念背后的宗教内涵,将其重新包装为一种普适且科学的方法,“并声称这与历史和文化背景无关”。他表示:“从一开始,我就竭尽全力寻找表述方式,尽可能避免被视作佛教、‘新时代’、‘东方神秘主义’或纯粹不靠谱的东西。”在卡巴金看来,正念并不是佛教徒的专属,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普遍的人类能力”。卡巴金将正念定位为应对疼痛、压力、焦虑的临床干预手段,使正念顺利进入医院、保险与学术体系。凭借分子生物学博士的专业背景,卡巴金创立了标准化的八周正念减压(MBSR)课程,涵盖身体扫描、观呼吸、正念进食、团体分享等固定模块,并建立了全球统一的教师认证体系,使该课程具备可重复、可规模化复制的特性。
如同麦当劳把复杂饮食简化为标准化、工业化的快餐一样,卡巴金的正念减压疗法也将佛教的深邃教法掏空,简化为一种世俗化、技术化的心灵技术,罗纳德·E·珀瑟因而称其为一种“麦当劳式正念”。它要求人们“活在当下”,保持对当下的觉察和接纳,专注于此时此刻的体验——无论是呼吸、身体感受、情绪,还是周围环境。它宣称可以治愈压力、焦虑、倦怠与分心,提升专注力、韧性与幸福感。这种“麦当劳式的正念”,仿佛是一剂万能良方,“几乎可以应对日常生活里的各类困扰”。
在新自由主义浪潮的助推下,这套去宗教化、工具化的正念技术迅速演变为一场席卷全球的商业浪潮,成长为一个市值超数百亿美元的庞大产业。截至2010年,全美已有1000余名持证MBSR导师,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引入这套认证体系,近千家医院、诊所开设正规MBSR课程,美国80%以上医学院将正念减压纳入相关课程教学内容。2024年,MBSR的市场规模已经达到了4.6969亿美元,预计2033年将突破12亿美元。
各种正念衍生产品也纷纷涌现。亚马逊平台上有超过十万本以正念为主题的书籍,内容涵盖正念育儿、正念饮食、正念教学、正念领导力、正念金融、正念国家,甚至正念养狗。各种与正念相关的工作坊、在线课程、智能手机应用,以及铃铛、坐垫、手链、美容产品等周边产品层出不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2024年,仅全球正念健康APP的市场规模就已达到了112.7亿美元。
正念项目还广泛渗透到学校、企业、律师事务所,以及包括美国军方在内的政府机构。欧美不少学校将正念课程纳入心理健康必修课,采购MBSR标准化课程及师资服务;众多企业批量采购正念减压(MBSR)团体课程,用于改善员工的心理健康;美军、警方等高压职业群体也批量引入正念训练,以缓解作战压力与职业倦怠。
魔法意志论:个人负责自我关怀
正念正成为全球资本主义的霸权意识形态,因为它允许人们在全身心参与资本主义运转的同时,维持心智健全的道德幻觉。
——齐泽克
新自由主义使市场逻辑全面侵入社会与精神生活,制造了普遍的自我剥削、身份焦虑与意义虚无,使个体陷入持续性精神痛苦。伴随着福利体系持续收缩与社会保障力度不断弱化,个体只能独自承担失业、疾病与养老带来的各类风险,社会层面的不确定性正逐步转化为个人持续的心理不安。新自由主义体系习惯性将精神痛苦归结为个人心理素质薄弱,致使身处困境的个体进一步陷入自我否定的状态,精神状态愈发萎靡。
自20世纪80年代英美推行新自由主义政策以来,西方民众心理健康恶化趋势显著:英国16–64岁人群抑郁、焦虑患病率从1993年的15.5%升至2023、2024年的22.6%,16–24岁青年群体患病率更是达到25%;美国成年人抑郁检出率由2013年的8.2%攀升至2025年的13.1%,十年间增幅达60%。
伴随精神健康问题频发,自杀、药物过量、酒精性肝病构成的“绝望死亡”数量持续激增。安妮·凯斯与安格斯·迪顿的研究表明,美国未取得学士学位的中年白人绝望死亡率,从1990年30人/每十万人上升至2017年92人/每十万人,直接致使2014年至2017年国民预期寿命出现回落;2022年美国原住民绝望死亡率高达242人/每十万人,非裔群体也达到104人/每十万人。
在这种状况下,正念逐渐成为齐泽克所说的“全球资本主义的霸权意识形态”,起到了马克思所说的“人民的精神鸦片”的作用。正念的基本理念是,不满和痛苦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内心。由于未能关注每一刻实际发生的事情,我们迷失在对过去的遗憾和对未来的恐惧中,这使我们感到不快乐。这种理念如同所谓积极心理学一样,将社会压力和痛苦去政治化和个体化了。“如果我们因失业、失去医疗保险、看到子女因大学贷款背负巨额债务而不快乐,那么学会如何保持正念便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正念的鼓吹者提倡关注自我和内心的运作,认为通过练习正念,人们可以学会管理自己的情绪、思绪、压力与焦虑。他们声称我们可以像锻炼肌肉一样训练大脑,让自己变得快乐。大卫·斯迈尔(David Smail)将这种哲学称为“魔法意志论”。幸福、自由和福祉成为个人努力的产物,这种所谓的“技能”可以在不依赖外部因素或社会条件的情况下得到培养。压力、焦虑和痛苦成了一件私密、主观且内在的事务,“一个需要个人独自应对的问题”。
因此,正念倡导者“或许在不经意间为现状提供了支持”。他们不去讨论造成压力、痛苦和抑郁的社会根源,而是将其归咎于人们的内心,从而转移了对资本主义所造成的结构性不公的注意力。正念所强调的个体与世界的和谐相处,“意味着接受资本主义是既定事实,任何激进的批判或社会变革的愿景都是不必要的”。正念训练也有效地内化了新自由主义的训令:“每个人都应负责自己的‘自我关怀’,以保持就业竞争力。社会保护的瓦解与市场的扩张使人们不得不依赖自我管理来应对压力、谋求发展。”
奶牛心理学:温良安顺才能产出更多奶
作为一种自我纪律的工具,正念是最新的资本主义精神,统一了对生产力和企业利润的追求与个人的平和和自我实现。
——罗纳德·E·珀瑟
自资本主义诞生以来,如何持续管理、驯服劳动者,以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值,始终是资产阶级需要面对的问题。工人阶级长期以罢工以及组建工会、政党等组织化、集体化的方式,反抗资本的剥削与规训。但进入新自由主义时代之后,阶级力量对比发生根本性颠覆。工人阶级持续衰落、组织化程度大幅降低,传统工会力量被持续弱化,制度化、公开化的集体反抗渠道不断收窄。在此背景下,工人的抵抗趋于个体化与隐蔽化,身心倦怠、精神冷漠、消极怠工成为当代劳动者最普遍、最主流的抵抗形态,构成了新自由主义语境下独有的消极反抗范式。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新自由主义经济体系全面进入高波动、高竞争、低保障阶段,企业大规模裁员成为常态,临时工和“朝不保夕者”的规模不断攀升,劳动者薪资长期停滞不前,职场层面的剥削问题愈发严峻。结构性、制度性的压迫,进一步加剧了普遍的职业倦怠和抑郁情绪,导致员工缺勤率上升、劳动效率下降。据统计,仅在美国,“职场压力引发的员工缺勤问题,每年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3000亿美元;员工敬业度偏低带来的损失更是接近5500亿美元,超七成职场人坦言自身工作状态消极、工作投入不足”。

2026年2月4日,美国《华盛顿邮报》宣布启动大规模裁员,裁员人数约占员工总数的三成,包括数百名记者和部分商务部门人员。央视网
面对劳动效率危机,企业管理者并没有选择通过重构不合理的职场制度、改善工作环境来消解结构性不公,而是试图借助正念训练来重振员工的工作热情。
以谷歌为代表的一些企业,开始向其员工大规模兜售正念课程,以此作为提升员工工作效率的工具。2007年,谷歌工程师陈一鸣联合斯坦福神经科学专家、情商研究学者共同研发SIY(Search Inside Yourself,向内探寻)正念课程,引导员工在高强度工作中摒弃情绪化反应、消解职场内耗、提升专注力与情绪复原能力。由于良好的实操效果,SIY课程后续被安泰保险、SAP、Mercari等众多世界500强企业引进普及。
企业推行正念项目的目的,在于培训员工管理和调节情绪的能力,并提高专注力和注意力,让其在高强度和高不确定的职场环境中保持稳定高效的劳动输出,“使其成为企业中宝贵且不可或缺的资产”。员工的一切负面情绪和倦怠疏离,都被定义为“自我管理失效”的个人缺陷,他们被迫完成自我监控和自我驯化,以主动适配资本的效率逻辑。这种流行于企业的正念培训,因此也被戏谑称作“奶牛心理学”:“温顺安稳的奶牛,才能产出更多牛奶。”
这种“奶牛心理学”似乎取得了不小的成效。据谷歌SIY官方全球项目调研数据显示,覆盖20余个国家、超14000名参训员工的样本结果表明:完成SIY系统训练的职场人群,压力调控能力显著提升,69%的参训者可有效降低职场压力(培训前该比例仅为44%),61%的员工能够快速从负面情绪与高压困境中恢复,情绪复原力大幅增强;同时员工专注力、情绪觉察能力、人际沟通效率均得到显著优化,在员工敬业度、工作执行力、团队冲突管理与创新能力等组织核心指标上均实现提升。
安泰CEO马克·贝托里尼向五万名员工中的三分之一提供了正念培训后,员工人均生产力提升3000美元,同时人均医疗成本削减2000美元,总计节省了630万美元。日本二手电商巨头Mercari参照谷歌正念课程体系后,参与正念训练的员工整体业绩较未参与者高出20%,每周坚持三次及以上练习的人员,业绩差距更是达到40%,同时参训群体离职率大幅下滑。
这种“企业正念”是现代管理控制术的当代延续。20世纪初形成的泰勒主义通过动作标准化、流程精细化规训劳动者的身体,以获得最大化的劳动产出;随后产生的人际关系学派则将工人的不满解读为心理情绪问题,将劳资矛盾转化为个体适应问题,以“快乐员工更高产”的逻辑驯化员工。当代“企业正念”延续了这一核心逻辑,进一步将身体规训升级为精神规训,将外在制度约束转化为内在自我约束,形成福柯意义上的“生命权力”治理。“它如同一种精密的生命权力形式,将人们的内心生活与企业的成功紧密捆绑。”
这种治理技术塑造出一种顺从的市场主体。正念训练消解了劳动者的不满与反抗,以包容、接纳、平和的心灵话语,为职场剥削与制度不公赋予了合理性。它促使员工放弃集体抗争与结构变革,将改变的全部希望寄托于内在心态的调整,最终达成资本最理想的治理效果。
超越“麦当劳式正念”,建立“革命性正念”
情感障碍是一种被捕获的不满形式;这种不满可以而且必须向外疏导,指向其真正的原因——资本。
——马克·费舍
传统佛教修行的目的,并不在于个体的情绪舒缓与压力消解,而是依托完整的伦理规范与生命觉知,引导人破除贪婪、嗔恨、无明等根本性执念,挣脱欲望与功利的桎梏,进而审视自我、社群与世界的关系,实现个体觉醒与集体向善的双向统一。
“麦当劳式正念”剥离了正念背后的佛教的伦理体系与宗教内核,这种做法固然能使其顺利转化为大众化的商品,“但仓促的世俗化、商品化改造,已然令这门古老修行失去原本内核”。罗纳德·E·珀瑟将这一过程称为“一场浮士德式的交易”:“正念本应作为唤醒个人与组织摆脱贪婪、恶意与无明等不善根源的工具,如今却常被重塑为一种平庸的、治疗性的自助技巧,反而可能强化这些根源。”
马克·费舍在其《资本主义现实主义》中指出:“情感障碍是一种被捕获的不满形式;这种不满可以而且必须向外疏导,指向其真正的原因——资本。”当下被主流商业体系极力消解的焦虑、压抑与倦怠情绪,固然给个体带来了沉重的精神痛苦,但与此同时这些情绪也蕴藏着突破现有秩序、推动社会革新的潜在力量,足以成为撬动社会变革的“燃料”。当我们认识到不满、焦虑和压力并非只是我们个人的过错,而是与结构性原因相关时,“这便成为点燃反抗的燃料”。
罗纳德·E·珀瑟呼吁在“麦当劳式正念的废墟”之上,建立一种“革命性正念”。这种正念可以帮助受剥削者形成一种革命性团结,以抵抗资本主义的压迫和剥削,“其目标是实现个人与集体的‘良知爆发’,将疲惫、抑郁和倦怠转化为建设性的行动主义”。
“革命性正念”不再服务于资本秩序的压迫性需求,而是成为受压迫群体对抗资本异化、抵御职场压榨的精神武器。其核心使命在于打破个体情绪困境的私有化、私人化叙事,将千万劳动者独自承受的疲惫、抑郁与职业倦怠进行公共化解读,把碎片化的个体痛苦转化为审视社会结构、反抗资本剥削的建设性行动力量,从而“在有意识地追求社会变革的进程中拥抱过去和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