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黑板洞察 ,作者:耳东
2030年越来越近,全球教育却正在面对一个并不轻松的现实:过去二十多年,世界确实把更多孩子带进了学校,但“人人完成教育”的承诺,仍然离我们很远。
UNESCO最新发布的《2026全球教育监测报告》,将主题定为“Access and equity”,也就是教育机会与公平。这个标题背后,其实包含着全球教育发展阶段的一次重要转向。过去谈教育公平,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有没有学上”;但在今天,问题已经不只是能不能走进学校,而是能不能留下来、升上去、完成学业,并最终把教育经历转化为真实的发展机会。
这份报告并没有简单唱衰全球教育。相反,它承认过去一代人的教育扩张是真实而显著的。2000年以来,全球基础教育阶段在校生增加3.27亿,学前教育增长45%,后中等教育增长161%。更多国家延长义务教育年限,扩大免费教育范围,推进学前普及,发展高等教育,并尝试通过财政补贴、学校资助、营养餐、交通支持、奖助学金等方式,把更多弱势群体纳入教育系统。
但同一份报告也提醒,全球教育已经进入更难的一段。2024年,全球仍有2.73亿儿童、青少年和青年失学;如果考虑冲突严重国家被低估的人群,实际压力可能更大。与此同时,全球高中阶段完成率虽从2000年的37%提升到61%,但按照当前速度,全球要达到95%的高中完成率可能要到2105年。
这也是报告最值得教育行业关注的地方。全球教育不是没有进步,而是进步进入了深水区。教育公平的下一阶段,不只是继续提高平均入学率,而是考验教育系统能否识别并支持那些最难被服务的人。换句话说,未来教育发展的关键,不再只是把学校建得更多、把入学率做得更高,而是让不同处境的孩子都能被持续接住,真正走完整个教育周期。
01
全球教育不是停滞了,
而是“普及教育”的低垂果实正在减少
理解今天的全球教育,首先要避免一种过于简单的判断:因为2030目标难以实现,所以全球教育议程失败了。
事实并非如此。过去二十多年,全球教育系统确实完成了一场大规模扩张。更多儿童进入小学,更多青少年进入中学,更多年轻人进入高等教育,越来越多国家也把教育公平写入法律和政策框架。从这个角度看,国际教育议程并不是没有意义。它至少推动了三件事:各国围绕教育普及形成共同目标,教育数据被持续收集和公开,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也有了彼此参照和比较的坐标。
问题在于,全球教育目标升级的速度,超过了许多国家教育系统扩张的速度。1990年前后,国际教育议程的重点还是普及小学入学;2000年之后,小学完成成为更明确的目标;到了2015年,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进一步提出,所有儿童和青少年都应完成公平而有质量的中小学教育。目标不断上移,意味着教育系统不再只是要解决“进校门”的问题,而是要承担更长周期、更高成本、更复杂支持的任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全球教育会呈现出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教育规模持续扩大,全球在校学生数量处在历史高位;另一方面,失学人口仍然庞大,部分地区甚至出现反弹。教育扩张并没有停止,但越往后推进,剩下的问题越难解决。那些还没有被教育系统稳定覆盖的人,往往不是因为单一原因失学,而是被多重困境叠加影响。
对于贫困家庭来说,即便学费被取消,交通费、餐食费、校服费、资料费、住宿费以及孩子不能参与家庭劳动带来的机会成本,仍然可能构成继续上学的障碍。对于偏远地区儿童来说,学校距离、道路条件、师资稳定性和教育质量都会影响他们能否持续就学。对于冲突地区儿童来说,学校建筑被破坏、家庭流离失所、安全感缺失,可能让教育变成一种奢侈。对于残障儿童、少数族群儿童、流动儿童来说,制度是否接纳、学校是否有能力支持、课程和语言是否适配,都会决定他们能否真正进入并融入教育系统。
这意味着,全球教育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过去,建学校、招教师、减免学费,往往就能带来较明显的入学率提升;今天,继续提升教育公平,需要处理更隐蔽、更复杂、更结构化的不平等。低垂果实已经越来越少,剩下的是那些更难被看见、也更难被单一政策解决的问题。
这对中国教育行业同样有启发。中国早已基本解决大规模“有学上”的问题,但县域普通高中建设、乡村寄宿制学校质量、普惠学前教育、特殊儿童融合教育、流动儿童教育衔接、职业教育吸引力等议题,本质上仍然对应着同一个命题:教育公平不是平均数的改善,而是教育系统能否在更细的层面回应差异。
02
真正的难题不再只是“进校门”,
而是能否留下来、升上去、完成学业
如果说“入学”是教育普及的第一步,那么“完成”才是教育公平真正接受检验的地方。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全球教育进步主要通过入学率来衡量。一个国家小学入学率提高,往往就意味着教育普及取得进展。但随着教育目标从小学入学延伸到中学完成,单纯看入学已经远远不够。一个孩子进入小学,并不意味着他能够顺利完成小学;进入初中,也不意味着他能够读完高中;即便进入高中,如果缺少稳定的学习支持、家庭经济支撑和安全环境,也可能在完成之前离开。
报告中的一个重要提醒是:中等教育完成正在成为全球教育公平的最大难题之一。全球高中阶段完成率虽已比2000年明显提升,但仍有大量青年没有完成中等教育。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儿童入学过晚、重复留级、超龄就读等现象仍然普遍存在。这使得许多学生即便最终完成某一教育阶段,也往往比官方毕业年龄晚很多年;而年龄越大,家庭经济压力、劳动需求、婚育压力和社会环境影响就越容易把他们从学校中拉走。
这说明,教育公平的观察口径必须从“有没有学上”进一步转向“有没有上完”。教育系统的责任,也从提供一个座位,变成提供一条可以持续走下去的路径。
在这个过程中,中等教育尤其关键。小学阶段往往被视为基础性公共服务,社会共识较强,政策保障也更充分;但进入中学阶段后,教育成本上升、学校距离增加、学习难度提高,家庭对继续教育的收益预期也会发生变化。对贫困家庭而言,如果孩子读书的直接收益不明显,而继续上学的成本却持续增加,辍学或过早进入劳动力市场就会成为现实选择。对农村和偏远地区学生而言,能否进入质量稳定的初高中,能否获得住宿、交通、营养和学习支持,也会影响他们最终能否完成教育。
这也是为什么“控辍保学”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把学生劝回学校。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孩子为什么会离开学校,往往不是一句“不重视教育”可以解释的。贫困、学习挫败、学校环境不友好、升学通道狭窄、职业教育吸引力不足、家庭照护压力、同伴关系和心理状态,都可能影响一个孩子是否继续读下去。
从这个意义上说,教育完成率是一个比入学率更综合的指标。它不仅反映学校供给,也反映家庭支持、社会保障、公共交通、营养健康、社区安全和地方治理能力。一个孩子能否完成教育,常常取决于教育系统之外的公共服务是否足够稳定。
这一点放到中国语境中,也能看到相似的结构变化。过去中国教育发展的主要任务是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解决大规模失学和辍学问题;而今天,新的挑战更多集中在教育链条的关键转换处:从幼儿园到小学的准备,从小学到初中的衔接,从初中到高中阶段的分流,从高中到高等教育或职业教育的选择,以及毕业后与就业市场的连接。每一次转换,都可能成为不同家庭背景学生之间差距被重新放大的节点。
因此,未来教育公平的核心,不只是保障入口,而是保障过程。教育系统需要的不只是招生能力,还需要识别风险、持续支持和减少中途掉队的能力。
03
从学前到高等教育,
机会不平等正在贯穿整个教育周期
在过去的教育公平叙事中,基础教育常常是最受关注的部分。但这份报告提醒我们,教育不平等并不只发生在小学或中学,而是贯穿整个教育周期。它可能在学前阶段就已经开始,也会在高等教育大众化之后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
学前教育是第一个关键起点。
过去,学前教育常被视为基础教育之前的准备阶段,甚至被看作家庭照护或社会福利的一部分。但从教育公平角度看,它已经越来越像是教育机会的第一道门槛。一个孩子在进入小学前是否获得过稳定、适宜、有质量的早期学习经验,会影响他的语言发展、社会适应、学习习惯和后续学业表现。换句话说,学前教育不是可有可无的提前训练,而是影响长期教育路径的重要基础。
报告对学前教育指标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提醒:一些国家5岁儿童“处于教育系统中”的比例,并不等同于真正接受过学前教育。因为部分儿童可能已经提前进入小学,这会让指标看起来更乐观,却不能说明他们获得了充分的学前准备。也就是说,学前教育真实覆盖状况和服务质量,可能比表面数据更复杂。
这提醒我们,学前教育公平不能只看入园率,还要看服务质量、可负担性、城乡差异和供给形态。对于城市中产家庭而言,学前教育早已被纳入更精细的育儿和教育规划,语言启蒙、艺术启蒙、科学启蒙、运动发展、社会情绪能力培养等内容不断前移;但对于贫困、农村和偏远地区儿童而言,最基本的普惠性学前教育机会仍可能不足。越早的教育阶段,家庭资源差异越容易直接转化为儿童发展差异。
因此,学前教育扩张不能只依靠传统建园模式。对于山区、牧区、人口分散地区和流动家庭,固定园所并不总是最有效的供给方式。一些国家通过社区化服务、流动幼儿园、短时制学前项目、家庭支持计划等方式覆盖偏远儿童,说明越是面向弱势群体,教育服务越需要具备灵活性。公平并不意味着所有地方都采用同一种模式,而是不同处境的儿童都能获得适合他们的支持。
在中国,学前教育同样处于一个值得关注的转折点。一方面,出生人口变化正在重塑幼儿园行业,部分城市和地区出现生源下降、园所调整甚至关停压力;另一方面,结构性短板并未完全消失,一些县域、农村和人口流动较大的地区,仍然需要更稳定、更普惠、更高质量的学前服务。未来学前教育的核心问题,可能不再是简单扩张园所数量,而是在普惠政策、人口变化、托幼一体和城乡均衡之间重新配置资源。
高等教育则是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阶段。
过去谈高等教育,很多国家首先关注的是能否扩大入学机会。随着高等教育大众化推进,越来越多年轻人进入大学、学院或职业教育机构。但问题也随之发生变化:入学并不等于毕业,毕业也不等于获得高质量发展机会。谁能顺利完成高等教育,谁能进入更有质量的院校和专业,谁能把学历转化为就业和社会流动机会,正在成为高等教育公平的新命题。
报告提醒,传统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容易高估进展,因为它反映的是进入系统的人数,却不能充分说明学生是否最终完成学业。特别是在高等教育路径更加多元、学习周期更加灵活、在线教育和微证书不断发展的背景下,如何衡量真实的高等教育获得,已经成为新的监测难题。
中国案例在这里具有代表性。过去几十年,中国高等教育扩张规模和速度在全球范围内都十分突出。报告提到,中国高等教育在校生从1990年的390万人,增长到2000年的740万人、2010年的3100万人,并在2024年达到6100万人。扩张并非单一路径完成,而是通过普通本科、职业教育、成人教育、网络教育和研究生教育等多元结构共同承载。报告还指出,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并不意味着均质化,而是通过多样化和分层化实现了规模扩张。
这种扩张极大改变了中国年轻人的教育机会结构,也推动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走向大众化、普及化。但当机会大幅增加之后,新的公平问题也会出现:不同院校层次之间的差异、区域高等教育资源分布差异、职业教育社会认可度、专业与就业匹配度、家庭教育投入回报等,都会影响高等教育扩张能否真正转化为社会流动。
由此可以看到,教育公平并不会随着某一阶段的普及而自动消失。一个教育阶段越普及,公平问题越可能从“有没有机会”转向“机会质量如何”。在基础教育阶段,公平表现为能否入学和完成;在高等教育阶段,公平则进一步表现为院校类型、专业选择、毕业质量、就业通道和社会认可。
04
公平不会自然发生,
关键在资源如何流动、学校如何接住人
这份报告最有政策含金量的一点,是它把教育公平拉回到财政和制度能力上。
很多时候,教育公平容易被表述为理念问题、权利问题或机会问题。但真正决定公平能否落地的,是资源如何配置。教育预算增加当然重要,但如果新增资源只是平均分配,或者继续流向原本条件较好的地区、学校和学生,那么它未必能缩小差距,甚至可能在一个本来不平等的系统中巩固原有优势。
报告关于公平导向融资的分析非常关键。过去25年,越来越多国家开始使用多种机制支持弱势群体,包括向地方政府转移资源、向学校提供补助、向学生和家庭提供资助、开展现金转移、实施学校餐食计划等。这些机制说明,各国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教育公平需要通过资源再分配来实现,而不是寄希望于教育系统扩张之后自动惠及所有人。
但报告同时提出,真正具有强公平导向的财政体系仍然不足。许多国家虽然有相关政策,但覆盖范围有限、资金规模不够、标准不清晰,或者实施过程不稳定。也就是说,很多政策是“有”的,但未必“够强”;看上去支持弱势群体,实际却难以改变弱势群体的教育处境。
这对理解教育公平非常重要。公平不是平均主义,而是有意识地把更多资源投向最需要支持的人。一项学生资助政策,如果金额过低,只能缓解象征性负担;一个学校补助项目,如果没有充分考虑贫困程度、地理位置、残障学生比例、语言差异和流动人口情况,就很难真正支持最困难的学校;一个营养餐或交通补贴项目,如果覆盖不足、质量不稳定,也很难长期改善出勤和完成率。
因此,未来教育公平的关键,不只是增加教育投入,而是让投入更有再分配导向。资源要能识别差异、回应差异,并主动向弱势地区、弱势学校和弱势学生倾斜。教育财政不能只是“撒胡椒面”,而要真正成为缩小差距的制度工具。
放到中国教育治理中,这一判断同样成立。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县域普通高中发展、学生资助、特殊教育、乡村学校改善、普惠园建设、职业教育提质,本质上都绕不开财政资源如何流动的问题。未来衡量教育公平,不能只看投入总量,也要看资源是否真正流向最需要的人群、学校和地区。
除了财政,学校自身的接纳能力也同样关键。报告中关于包容教育的内容提醒我们,越来越多国家已经通过法律和政策承认残障儿童、特殊需要儿童以及其他弱势群体的受教育权利,包容教育正在从理念倡导进入制度化阶段。但制度承认并不等于问题解决。真正的考验在学校内部:普通学校是否具备接纳不同学生的能力?
一个残障儿童进入普通学校,并不自动意味着他获得了公平教育。如果学校缺少无障碍设施、资源教室、辅助技术、专业教师、个别化教育计划和同伴支持,那么所谓融合可能只是空间上的“同校”,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共同学习。甚至在一些情况下,形式上的融合还可能让学生承受更大的孤立感和挫败感。
这说明,教育公平已经不只是宏观资源配置问题,也是学校微观治理问题。学校如何理解差异,教师如何支持差异,课程如何适配差异,评价体系如何容纳差异,都会影响公平能否真正发生。未来学校不只是教学场所,也应成为儿童和青少年综合支持网络中的重要节点。
更进一步看,教育公平越来越依赖系统治理能力。免费教育、营养餐、现金补贴、交通支持、数字技术、职业教育、教师培训都可能有效,但没有哪一项政策可以单独解决问题。免费教育可以降低直接成本,但如果学校离家太远,交通仍然是障碍;营养餐可以提高出勤率,但如果教学质量低下,学生仍可能失去继续学习的动力;数字技术可以扩大资源触达,但如果缺少设备、网络、电力和教师支持,也可能放大不平等;职业教育可以提供多元路径,但如果社会认可度不足、就业连接不强,也很难真正改善教育完成和社会流动。
所以,教育公平没有万能药。真正有效的,往往是长期、组合式、情境化的治理。教育部门需要与财政、交通、卫生、民政、人社、城市治理和社会保障等部门协同。学校也需要从单纯教学机构,变成能够识别风险、连接资源、持续支持学生的公共服务节点。
结语
UNESCO这份报告最重要的价值,不在于告诉我们全球教育距离2030目标还有多远,而在于提醒我们:教育公平已经进入一个更难、更细、更深的阶段。
过去,教育公平的核心是扩大机会,让更多孩子有学上;今天,教育公平的核心是支持完成,让不同处境的孩子都能在教育系统中留下来、走下去、获得真正有价值的学习经历。过去,教育发展更依赖扩建学校、增加教师、提高入学率;今天,教育发展还需要财政再分配、学前支持、控辍保学、包容教育、高等教育质量、职业教育通道和跨部门公共服务。
这也意味着,未来教育系统的能力不只是规模能力,而是复杂治理能力。它要能识别谁被落下,理解为什么被落下,并用足够具体、足够持续、足够有资源支撑的方式把他们重新接住。
从这个意义上看,全球教育并不是走到了失败的边缘,而是进入了真正考验制度耐心和治理能力的阶段。教育公平的下一场硬仗,不是让平均数继续变得更好看,而是让那些最难被看见、最难被服务、最容易中途离开的孩子,也能够完成属于自己的教育路径。
这对于中国教育行业同样是一种提醒。当“有学上”已经不再是最主要的矛盾,教育发展的下一步,就要回到更具体的人身上:县域学生、流动儿童、学前儿童、职教学生、残障儿童、学习困难儿童、普通家庭中那些在关键节点上容易掉队的孩子。真正的教育公平,不只是让他们进入系统,而是让系统有能力陪他们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