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ogue Business ,编辑:EvelynWang,作者:Rebecca Zhang
“你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吗?”在《Fashion Neurosis》的一期节目中,主持人Bella Freud向刚刚接掌Dior创意大权的Jonathan Anderson抛出了这个极具冒犯性却又无比真诚的问题。
作为精神分析学鼻祖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曾孙女,Bella Freud将视频播客变成了一场场公开的“躺椅分析”。在这里,无论你是Phoebe Philo式的极简主义教母,Rick Owens式的暗黑美学先锋,还是奥斯卡得主Cate Blanchett或解构主义大师Thom Browne,这些处于文化与时尚金字塔尖的人物,都必须卸下“职业铠甲”,袒露自我怀疑、隐秘欲望与人生经验。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这个被短视频和算法切片主导、注意力以毫秒计价的时代,这种单集时长动辄一小时、几乎没有快节奏剪辑的“反效率”节目,反而逆势崛起,成为全球文化圈最具含金量的内容标杆。
类似的叙事正在中文世界同步上演。自2023年上线以来,由鲁豫主持、意大利奢侈品牌GIADA赞助的《岩中花述》,从职业困境、亲密关系与个体成长等切口深入,与不同领域的女性嘉宾展开长谈;与此同时,资深记者周轶君携手山下有松推出的《山下声》,则持续在国际视野与社会观察中打捞个体经验。二者迅速跃升为中文播客领域不可忽视的文化现象。

资深记者周轶君携手山下有松推出《山下声》
图片来源:《山下声》
当碎片化娱乐仍占据流量入口,人们为何愿意重新分配稀缺的时间,去聆听长达一两个小时的对话?品牌又为何甘愿将重金投向这些难以用ROI(投资回报率)直接衡量的内容项目?那些依靠人格魅力而非流量热度建立影响力的文化人物,为何再次成为连接品牌与受众的关键介质?
长内容的回归:
对抗熵增的“精神避难所”
过去十年,短视频彻底改变了内容行业的运行逻辑。从抖音到TikTok,平台不断压缩内容长度、提高信息密度,以争夺用户有限的注意力。对于创作而言,短视频同样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曝光效率:一支15秒短片便能够触达数百万用户。
然而,拐点已至。平台策略的调整揭示了风向的转变:2025年,小红书升级中长视频分发机制,中长视频消费时长同比增长43%;抖音持续加码知识区与纪录片赛道,优质长内容播放时长同比激增220%。海外市场上,Instagram和TikTok相继放开长视频上传限制。曾经围绕“更短、更快”贴身肉搏的平台巨头,正在集体向“更长、更深”转向。

2026小红书RED新生代创作盛典提出升级中长视频分发机制
图片来源:小红书
转变的背后,是大众内容消费需求的变化。克劳锐《2025 KOL生态研究报告》显示,用户的内容消费动机正在发生本质迁移——相比单纯的娱乐消遣,越来越多的人将深度内容消费视为一种对抗精神熵增的自我投资。
这一趋势在品牌自制内容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由鄂尔多斯1980携手窦文涛推出的视频播客《自然光》于近期上线,围绕哲学家赵汀阳的思想展开长时间对谈。参与该项目制作的Poptag创始人顾昊全向VOGUE Business表示,长谈类内容的回归,本质上是对“快时代”注意力透支的一种代偿机制:“短视频适合做社交货币,长内容则更像一种文化标识。”

由窦文涛与鄂尔多斯合作推出的视频播客《自然光》于近期上线,围绕哲学家赵汀阳的思想展开长时间对谈。
图片来源:鄂尔多斯
在他看来,观众愿意耗费一个小时沉浸于一场对谈,并非为了获取干货,而是为了寻找一种允许思考发生的“留白”。“长内容像是在建造一个房间,一个在喧嚣世界中允许思维减速、甚至停驻的空间。”
此外,长内容的深层价值在于其构建的“关系密度”。美国头部创作者经纪公司Night Media合伙人Kelly提出了新的评估公式:“真正的影响力不在于观看次数,而在于观看次数与每次观看时长的乘积。受众的紧密程度,才是决定转化率与品牌忠诚度的核心变量。”相比短视频带来的瞬时多巴胺,长内容积累的是陪伴感与信任感,而后者才是抵御流量焦虑的护城河。
这也解释了播客为何能在移动互联网下半场持续逆势上扬。中国网络视听协会数据显示,自2021年以来,中文播客节目数量增长超6倍,即便在经历了早期爆发式增长后,用户规模仍保持着11%至15%的稳健增速。不同于短视频对视觉的强占,播客占据了通勤、运动、家务等“非屏幕时间”,在原本被割裂的物理时间里,缝合出一种持续的、私密的精神陪伴。
从权威到信任,
文化偶像的更迭
长内容重新流行之后,一个最明显变化是:观众开始重新关注“人”而不仅仅是“内容”。
随之而来的是文化人物角色的范式转移。与上一代依靠专业壁垒建立“权威”的意见领袖不同,新一代文化偶像更多地通过“人格完整性”来积累影响力。
在电视媒体与传统出版的黄金年代,文化人物的光环建立在“知识不对称”之上。无论是《iLook》创始人洪晃、《VOGUE》资深评论家Suzy Menkes,还是《纽约时报》首席时尚评论家Vanessa Friedman,她们的重要性源于对行业规则的熟稔与解释权。她们告诉公众什么是美、什么值得买,她们是标准的制定者。

《纽约时报》首席时尚评论家Vanessa Friedman
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iLook》创始人洪晃
图片来源:洪晃

《VOGUE》资深评论家Suzy Menkes
图片来源:Telegraph
然而,当下的受众对“全知全能”产生了免疫,转而迷恋“具体的真实”。
访谈类人文节目资深编导沐沐(化名)在接受VOGUE Business采访时表示:“过去观众更渴望听公知和精英分享成功经验,而现在他们更愿意接近那些能够分享真实经验、甚至表达困惑与脆弱的同行者。”
在她看来,如今备受追捧的文化人物,尤其是女性,正在摒弃宏大叙事,转而关注具体的处境、复杂的情感与幽微的个体生活。“她们不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提供一种‘被理解’的共情体验。”这种心理机制甚至改变了内容消费的习惯:相比经过精心修剪、提炼精华的成片,未经剪辑的完整版往往拥有更高的播放量。因为在那些冗长的停顿、犹豫甚至逻辑自洽的挣扎中,观众看到了更真实的自己。
Bella Freud的《Fashion Neurosis》正体现了这种转变。作为弗洛伊德的曾孙女、时装设计师,Bella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媒体人或时尚评论家,但《Fashion Neurosis》却迅速成为近两年时尚与文化圈最具影响力的访谈节目之一。
每集节目都以一段悠扬的钢琴声、一声门铃响起,以及Bella轻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邀请嘉宾上前开始,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场私人心理咨询。她与演员、艺术家、设计师和作家们从穿衣习惯出发,讨论焦虑、欲望、家庭关系等等更内在的话题,而非时尚趋势、品牌或产品本身。
比如,在与演员Cate Blanchett的对谈中,两人从衣着谈到年龄焦虑、公众身份与女性自我认知。让观众深度理解她“穿什么”背后,是如何面对自己的变化和外界期待,以及这些经历如何塑造她的审美与人生选择。
这种转变同样重塑了主持人的职能。传统的访谈逻辑要求主持人“隐身”,充当客观的“传声筒”;而在当下,主持人本身就是内容的主角。鲁豫近年来的翻红,正是得益于这种角色进化。在《岩中花述》和《慢谈》中,她不再满足于提问者的身份,而是以自己庞大的阅读储备、敏锐的社会观察与独特的价值判断介入对话。她释放了作为创作者的“表达欲”,与嘉宾形成了真正的智力交锋与情感对话。
从这个意义上看,新一代女性文化人物已经不再扮演知识中介的角色。她们未必比过去的文化权威掌握更多信息,却更擅长将时尚、文学、艺术甚至说历史、政治社会环境与个体经验连接起来。如果说上一代文化偶像的伟大之处在于“解释世界”,那么这一代文化偶像的价值则在于“示范如何与世界相处”。
流量之后,
品牌如何构建“认同资产”?
深度长内容的回潮,并不意味着短视频时代的终结。两者所服务的,本质上是品牌在不同发展阶段的不同需求:短视频负责获取注意力,而长内容则负责建立认同。换句话说,二者并非此消彼长,而是相辅相成。
“对于品牌来说,过去需要回答的是‘我是谁’,今天面对的是更加成熟、高净值的消费者群体,更重要的是回答‘我代表什么’。”
汉威士媒体(Havas Media)高级策略总监Marley Li向VOGUE Business表示。
在他看来,短视频依然是获取可见度(visibility)的有效工具,但当品牌需要讲述自己的价值观、文化身份与审美立场时,长内容所提供的叙事空间开始变得不可替代。相比追求曝光,品牌正在越来越重视认同感的建立。
这种转变已经反映在品牌内容策略上。社交和网红营销机构Billion Dollar Boy的研究显示,70%的营销人员计划增加长篇内容的制作。
轻奢品牌Coach近年推出的Explore Your Story系列,通过与文学创作者Haley Pham、与奥运体操运动员Sunisa Lee、田径运动员Tara Davis-Woodhall等人的长篇对话,将品牌故事从季节性营销活动延伸至关于成长、韧性与自我表达的讨论。

图片来源:Haley Pham/Coach
出人意料的是,在Coach与作家Haley开始合作的一个季度内,品牌在Z世代中的全球知名度提升了60%,用户对品牌的认知度也提高了六倍。如今,Coach将超过一半的媒体预算用于YouTube和Google平台。
Coach品牌的首席营销官Joon Silverstein解释说,“我们一直遵循着一种已经不再有效的模式:追求效率、提升业绩、培养客户忠诚度,”Silverstein说道。“但如果你无法激发人们的欲望和共鸣,那么再好的营销手段也毫无意义,品牌的影响力也会逐渐消失。”
在中国市场,对于《岩中花述》《山下声》《自然光》这类品牌深度合作的访谈类节目,在传统营销逻辑里,这种不卖产品、不追热点,甚至不强调品牌存在感的节目几乎是一种“无效投入”,但现在却显得“高级”。
顾昊全认为,这种“高级感”源于对流量逻辑的超越。优质的深度内容不依赖平台的短期推荐算法,而是通过口碑在圈层中缓慢发酵,其生命周期以年为单位,而非以天计算。更重要的是,深度内容赋予了品牌“定义议题”的能力,使其从热点的追逐者转变为文化的塑造者。
最终,这种叙事会沉淀为更深层的身份认同:用户未必会因为一档节目立刻购买产品,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想起其中的某段对话、某个观点,并将这种价值判断与品牌联系在一起。“短视频创造的是声量,而长内容创造的则是重量。”顾昊全总结道。
也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文化型人物的重要性被重新放大。
或许,品牌真正选择的并不是“鲁豫”或“Bella Freud”这个名字本身,而是她们所代表的人格特质。鲁豫代表理性、温和与长期积累的知识女性形象;周轶君代表国际视野与思想深度;Bella Freud则代表艺术与文化圈层;甚至连续两届被选为Met Gala主持人的播客创作者Emma Chamberlain,则被视为Z世代的精神代表......她们本质上成为品牌价值观的讲述者。
由此可见,长内容的复兴,表象是媒介形式的轮回,内核却是商业逻辑的根本性转向。在流量红利见顶的今天,品牌终于意识到:真正稀缺的不再是注意力,而是信任;真正持久的不再是曝光,而是认同。而那些能够持续创造信任、提供精神锚点的人和内容,正在重新定义影响力的本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