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生、写作16年的作家王苏辛谈新作《重新醒来的一天》,分享创作观,提出以长篇对抗算法对精神的规训。 ## 1. 创作起点与启蒙影响 王苏辛初中开始尝试写作,高三暑假创作的短篇《唢呐》2010年刊发于《青年文学》,是其真正意义上的创作首秀。 写作启蒙包括帕慕克、余华,对当下写作影响最深的是福楼拜《布瓦尔和佩库歇》的精密语言建构。 ## 2. 《重新醒来的一天》创作缘起与结构难点 小说耗时4年创作,以短视频博主岳予同的成长串联起BBS到AI时代近20年的信息技术变迁,是一群人在网络世界感知时代变化的精神成长小说。 对比可浓缩切片的中短篇,长篇最难的是结构,王苏辛借鉴视觉叙事逻辑、采用古希腊戏剧“歌队”框架,反抗短视频“无前奏、直接高潮”的节奏,平衡架构与执行的过程漫长。 ## 3. 对“重新醒来”与互联网媒介变迁的理解 “重新”而非“真正”,因为不存在终极苏醒的终点,它包含挣脱困境的愿望,也诚实地承认挣脱并不容易,每一次“重新”都是带着旧困惑的新开始,符合当下人的存在状态。 媒介早已不只是工具,它直接重塑人的感知方式、塑造人的“存在”本身:早期互联网是开放广场,需要人主动寻找同好,链接因主动投入自带厚重感;算法时代链接自动生成,过于轻便反而流失了厚重的情感质感。 ## 4. 对抗算法剥夺的写作立场 王苏辛明确写作带有对算法时代的抵抗意识,不是抵抗设备本身,而是用长篇文学需要耐心沉淀的特质,对抗算法对注意力的掠夺与对精神的规训。 短视频与文学并非天然对立,但二者是争夺注意力的关系,人要保有深度精神生活,需要主动用意志力克服算法推送制造的惯性,选择深度阅读。 ## 5. 互联网时代的“自我”与共同体 互联网时代的自我不再是内在生成,而是被外部观看塑造,很容易演变为为了被观看演绎的“人设”,真实自我与互联网人格的边界日渐模糊,这是当代人无法逃避的课题。 算法连接看似紧密实则加剧了人的原子化,但如果主动打破信息茧房、寻找共同关切,虚拟空间仍有重建情感共同体的可能,只是需要人付出更多主动努力。 ## 6. 个人创作路径与写作观 王苏辛写作从早期先锋超现实转向如今熔铸现实,是自然的生长过程:二十出头将写作视为智识冒险,如今带着现实的限制,依然用文学语言重组真实经验,而非简单复刻生活。 她不刻意标榜女性主义写作,首先关注“人”的精神处境,女性的主体意识会通过人物关系肌理自然呈现。 成为专业作家保障了写作时间,也带来了“必须快速产出”的无形期待,王苏辛坚持宁愿慢写,也要写出对得起自己的作品,不重复套路。 ## 7. 对当下文坛与媒介趋势的看法 当下原创文学遭遇口碑挑战,本质是部分青年创作者经验参照系单调,缺少对经验的真诚熔炼,故事可虚构,独特的情感无法虚构。 纸质读物虽受电子阅读冲击,但它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物理阅读体验,不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会转向更偏向经典化、收藏化的存在。 AI可写出技术合格的故事,但小说核心是人类独有的独特生命经验、不完美的个人特质,AI没有生命体验,无法替代真人创作。 ## 8. 推荐读物 王苏辛推荐青年作家吴纯的小说集《驯虎》,称吴纯拥有独特观察视角,能将地理空间变化带来的抽象体验具象化,是天生的作家。
2026-06-18 04:09

专访王苏辛:用长篇小说对抗算法的剥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王苏辛 李唐,原文标题:《专访王苏辛:用长篇小说对抗算法的剥夺 | 对话新锐》


王苏辛生于1991年,但从第一篇小说发表算起,已写作16年了。作为认识很早的朋友,与许多读者一样,我能够清晰地看到王苏辛写作变化的轨迹——从最初有些超现实的、先锋的写作风格,到如今更沉潜、更“熔炼”。她的小说是非常当代的,但并非简单地复刻现实,而是像从未来回来的人,来向我们描述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因此,即使在写最贴近此刻的现实,王苏辛的小说也有一种灰蒙蒙的“科幻感”。


她最新出版的是长篇小说《重新醒来的一天》,写了4年。最初听到她写的是短视频从业者,多少有些惊讶,但读过之后又觉得很符合王苏辛长久以来关注的关于“人的境况”的主题。生命体验、自我诘问、时代变化……这些内容在她的作品中你很少能找到确凿的答案,但探索的过程已弥足珍贵和重要。


媒介不再是单纯的工具,它在塑造我的“存在”本身


经济观察报:你从哪一刻开始想要成为一名作家,并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创作?你的启蒙作家都有谁?


王苏辛:开始写小说大概是在初中的时候。我给一部动画片写了续集,不知不觉写满了好几个笔记本。高中时开始写完整的中短篇,也写长篇,那时候写下的文字加起来也有几十万字了。但真正算得上创作的小说大概是2010年初刊登在《青年文学》杂志上的短篇《唢呐》,小说是高三暑假写的,这次发表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它收录在小说集《马灵芝的前世今生》里。


我的写作启蒙是帕慕克。我15岁时,他刚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书店里他的书摆在特别显眼的位置,我那会儿没读过几本正经文学作品,就一路把他的书读下去,最喜欢的是《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帕慕克对伊斯坦布尔“呼愁”的表达特别吸引我,也唤起了一种写作的渴望——把故乡和成长连接起来写进小说里。因为我觉得现代人的故乡不是地理概念,而更接近精神概念,故乡是由一个人在不同地方的漂泊生活混合而成的整体。不久前在武汉做新书分享会,李修文老师说《重新醒来的一天》里有乡愁,我非常感动,因为这层东西在我现在的小说里其实已经很隐晦了,但他很敏锐地看到了。


余华也是我的启蒙者之一,但除了他的中短篇,我当时最喜欢的是他的文学随笔《我能否相信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用这个书名做签名。有一段时间我也沉迷于书写县城魔幻故事,喜爱《佩德罗·巴拉莫》这样的作品。而如果要还原到现在的写作,福楼拜的《布瓦尔和佩库歇》则对我来说更重要——那种用语言建构起的世界的精密感。


经济观察报:你最新的作品是刚出版的长篇《重新醒来的一天》,能跟我们说说写这部小说的缘起吗?这也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与中短篇相比,你觉得写作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在哪里?


王苏辛:写这部长篇的冲动,其实来自一种感受的落差。我一边被当下的信息轰炸,一边忍不住去想,现在包围我们的信息和20年前接触到的信息到底有什么不同。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想把这个跨度纳入小说——从BBS时代写到AI广泛应用之前,把大概20年的信息技术变迁通过一个女孩的成长与探索,呈现出来。主人公岳予同从豫南小城出发,辗转在不同城市,最终落脚上海,成为一名短视频博主。她是一些当代青年的缩影——在流量涨落中体验狂喜与失落,在独自跋涉时享受孤独的重量。


这部小说里的角色从网络空间中建立的连接出发,逐步蔓延到全国各地,乃至包括他们在世界一些其他地区的生活体验。我的青春期正是因为有互联网,才结识了很多朋友,收获了来自远方的信息和情感陪伴。那些在线上可以深聊的话题、那种特别的情感联系,在青春期给了我很大的慰藉。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这些关系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地叠成了我对自己人生的认知。我不回避这本长篇是精神成长小说,但它不是某个人的成长故事,而是由一个人到一群人,他们在社交网络连成的世界中,一边借助彼此的眼睛,一边敏锐地感知、看清生活世界变化的过程。


与中短篇相比,长篇最难的地方是结构。中短篇可以浓缩、切片,用一个场景、一刻的情绪完成全篇,但长篇需要把一种状态扩展成持续的过程。写这部小说时我试着把自己当成一个“视觉艺术家”,借鉴了美术、视觉传达甚至影视的叙事逻辑,同时采用类似古希腊戏剧“歌队”的框架来赋予小说新的结构,试图反抗短视频那种“无前奏、直接高潮”的模式。但这个架构设计和实际执行之间,是一个漫长的平衡与修改过程。


经济观察报:书名《重新醒来的一天》同时也是主人公岳予同的短视频账号名。书中提到,她不断地“注销、重新生成、注销、再重新生成”。为什么是“重新”醒来,而不是譬如“真正”醒来?你如何理解“重新”的含义?


王苏辛:“重新”和“真正”差别很大。“真正醒来”似乎暗示有一种完美的、完成了的苏醒状态,好像有一个终点在那里等着你抵达。但我不相信这种终点。诗人余幼幼在一次分享中说得很好——主人公不断注销又注册账号,看似在更新自己,但现实中的创伤并没有消失,她只是在互联网里无限循环地“重新醒来”。


这种循环本身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写照。每一次醒来都不是最终的解决,而是一次新的开始,伴随的可能还是同样的困惑和焦灼,但又与前面一次有所不同。像曾经大热的台剧《想见你》中,男主角在反复的时间循环中,发现每一次的他与上一轮时间循环中的他的行为,已经有微妙的变化。岳予同和她周围的人也一样。“重新”里有挣脱的愿望,也包含着挣脱不易的诚实。


经济观察报:这部作品被称为试图“为短视频时代立传”,你在其中安排了从BBS、社交网站、同人论坛、校园网到视频号、短视频的完整互联网媒介变迁史。作为同样在互联网浪潮中成长起来的90后作家,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些媒介形态不只是工具,而是正在重塑一代人的感知方式与情感结构?这种"立传"的野心,是否也包含某种对算法时代的抵抗意识?


王苏辛:我很早就有一种模糊的直觉——我和世界之间的关系,有一层“屏幕”在那里挡着。这个意识真正清晰起来,大概是在短视频全面席卷日常生活之后的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获取信息的方式、我感受时间的方式、我理解他人的方式,都被重新编码了。媒介不再是单纯的工具,它在塑造我的“存在”本身。


这种“立传”的野心当然包含对算法时代的某种“抵抗意识”,但这种抵抗不是喊口号说“我不要用手机”——那也太自欺欺人了。我更想做的是:用文学的结构去抵抗短视频的节奏。短视频追求的是无前奏、直接高潮,要把你的注意力瞬间捕获,但文学是相反的东西,它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去沉淀。我的小说采用“歌队”式的叙事框架,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用长篇小说的体量去对抗算法的注意力掠夺——不是去对抗设备本身,而是对抗它在精神上施加的规训方式。


经济观察报:你提到青春期的网络友谊曾像“砖头”一样叠成了你对自我的认知。在小说的结尾或过程中,岳予同真的找到了与这种“虚拟链接”和解的方式吗?在AI和算法推荐时代,这种链接的质感,和当年BBS/论坛时代的链接本质区别在哪里?


王苏辛:岳予同并没有找到一个“完美解决方案”。她在前行中执行想法的落地,又在挣扎中推翻过去的自己。这个小说没有提供标准答案,甚至不需要一个温暖的结局。更重要的问题是,她能否在循环中多一点自我觉察,能否在“渴望被看见”和“害怕被看清”之间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很多内心的挣扎是无解的,但人依然可以往前走。


至于BBS/论坛时代和算法推荐时代的链接质感,区别在于是“你在寻找同类”还是“同类在寻找你”。早期互联网的社区形态更像一个开放的公共广场,你得主动发言、主动寻找同好,你建立起的关系是因为聊过某个话题,在某个帖子里产生了共鸣,它带有一定的选择和主动投入。现在的平台,算法把内容推到你眼前,也把“可能认识的人”推到你眼前,链接变得更加自动化和轻便,但恰恰是因为太轻便了,反而少了那种因付出和理解而生成的厚重感。这是我写这部长篇时一直在感受的信息差异。


我看到的世界更大了,感受到的局限也更多了


经济观察报:主人公通过屏幕观察世界,别人也通过她的主页观察她。书里提到“我没有自己,我却表达着自己”。你认为在过度分享的当下,“自我”是否已经演变成了一种为了被观看而演绎的“人设”?互联网时代对“自我”的阐释是否与此前的时代有所不同?


王苏辛:“我没有自己,我却表达着自己”这句话,其实是岳予同内心矛盾的一个浓缩。当我们的每一次表达都被纳入某种表演框架、被点赞数和评论数衡量的时候,“自我”好像变得既存在又不存在了。我们以为自己在表达真实的感受,但不知不觉间,那些表达已经根据“大家想看什么”被调整过无数次。就像这本书在成都来树下书店的分享活动中,余幼幼提到的:你的身体被包装、被贩卖,到最后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哪一个是互联网人格,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互联网时代的“自我”阐释与从前最大的不同在于,自我不再是内在生成的,而是被外部的观看所塑造的。过去的自我是个人的内在叙事,现在的自我则包含着被观看的“人设”。这种变化可能会带来新的裂痕——它可能让你看到了之前被压抑的另一面,但也容易让你失去身体的“真实触感”,在做人和做人之间模糊了边界。当然,这不是全然的坏事,但绝对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课题。


经济观察报:在你看来,沉迷于短视频的短暂狂喜与沉浸在文学阅读中的深度思考,对于当代青年来说,是对立关系,还是可以共存的两种接触世界的方式?


王苏辛:我不觉得它们天然就是完全对立的。我自己也刷短视频,也会在其中得到一些直觉的满足,这没什么好否认的。问题不在于短视频本身,而在于它构成了我们的“默认环境”——当你被算法推送的时间线淹没时,你很难主动选择去“阅读一本长篇小说”。


从这个角度看,两者的关系更像是“争夺注意力”的对立。人类的精神生活不能只有短暂的狂喜,还需要深度的沉思;但反过来,文学经典在诞生之初,在广义上也是在给它的读者提供一个新的认知世界的方式。所以,更加温和地说,它们能够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但后者(文学)往往需要我们主动的意志力去克服前者(算法)制造的惯性。


经济观察报:你出生于河南,现在生活在上海。岳予同也经历了从小城到上海的迁徙。在你的写作地图中,“小城”与“都市”分别承担着什么样的叙事功能?是故乡为你的写作提供了厚度,还是距离为你提供了审视的客观性?


王苏辛:小城在我写作中提供的是一种“初始状态”——一个人在它的有限性中慢慢苏醒,世界的可能性和限制都在这有限空间里初露端倪。都市提供的则是“复杂的重力场”——漂泊、流动、在拥挤人群中感受到的孤独、在无数选择中感受到的无所适从。


回到故乡和距离的关系,我认为两者缺一不可。故乡为我提供了某种质地和厚度,没有那段生活,我的写作可能无从生根。但距离确实为我提供了审视的客观性。当你不再是身处其中而是隔了一段距离回望的时候,那些日常的细节、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张力,反而看得更清楚了。这就像我在2020年写下《象人渡》时的感受,某种距离和“回看”,会让你重新认识到很多旧名词已经成为需要重新定义的新事物。写作的意义之一,就是在这种距离之中重新定义那些看似已经明白了的东西。


经济观察报:在前作《象人渡》中,你关注的是人在精神困境中的“渡”与“变形”。到了《重新醒来的一天》,主人公不再有那种剧烈的、形而上的“变形”,而是被现实和流量裹挟着走。这是否意味着这一代人的焦虑已经从“我是谁”的存在主义式追问,变成了“我在哪里能被看见”的注意力危机?


王苏辛:这是一个很敏锐的观察。写《象人渡》的时候,我关注的是一个人在精神上的艰难攀升——那些“再往上一步就很难”的时刻,那些内心想要挣脱但又被日常琐碎拉回原地的时刻。而《重新醒来的一天》中的岳予同,不是不想攀升,而是她被现实和流量的合力推着走,来不及停下来做太多形而上的思考。这并不是说存在主义的问题不在了,而是它被注意力危机所覆盖和压制。今天的困境可能更倾向于:你应该先解决“被看见”的问题,才有余力去追问“我是谁”。但这样下去,“我是谁”就可能被流量化的“人设”所替代,这是个真实的悖论。


经济观察报:相比家乡、上海等标签,你的写作中地域色彩并不重,而是在书写一种更粗粝、悬浮的都市状态,有时如同一个平行世界。这似乎是一种抛弃了表象而进入更本质的现实的探索。你如何理解文学中的“现实主义”?你觉得自己的写作是现实主义的吗?


王苏辛:如果现实主义指的是“写实复制一切细节”或“传统现实主义小说”,那我大概不是。但我觉得“现实主义”在今天需要重新定义——它不应该只是对表象的复刻,而是应该触及一种更本质的状态,去抵达有生长性的现实。如果写作仅仅是表达“局限的现实”,那我觉得这种写作是可惜甚至失败的。


我自己的写作,用李敬泽的话来说,“不是反映,而是熔炼”。是对现实的重新组织。但是一切现代性来自现实生活本身提供的强大素材库和强烈的反映。不管怎么写,我都会承认自己的写作是充满现代性的。如果非要说的话,“现代主义”难道不就是新的“现实主义”?


经济观察报:从你比较早期的《白夜照相馆》到如今,似乎也发生了从某种先锋、超现实写作到现实主义的“转变”,这是有意识的变化还是自然而然的过程?


王苏辛: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我从一个年轻的小说作者变成了三十几岁的成熟女性。我生活在现实场景中的诸多限制之中,感受着自我压制,也鞭策着自己去调整,去接近那个更加完善的自我。写《白夜照相馆》里的篇目的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小说对我来说更像一种智识冒险,我想把我在想象中看到的世界画下来,至于别人怎么看待它,我不在乎。到了《象人渡》,生活经验已经进入了写作的内核——那本小说集不是被“计划出来”的,而是从我的生命和日常生活中生长出来的,我和可能的读者生活在一起了,我看到的世界更大了,感受到的局限也更多了。


现在写《重新醒来的一天》,更像是戴着“现实的镣铐”继续跳舞:我要处理的是真实的媒介变迁、真实的焦虑困境,但我仍然希望用文学语言的绵密体验去重组这些经验,而不是简单地复刻生活。所以并非“从先锋走到现实主义”,而是我把虚构的逻辑安排在了现实世界里。


经济观察报:你提到写作过程中感受到“共同体的消失”。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似乎越来越原子化。小说中岳予同试图通过网络寻找同类,而你是否认为互联网时代仍有重建共同体的可能?


王苏辛:这个问题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反复想过。表面上,互联网把人和人连接得更紧密了,但很多时候这种连接反而加剧了原子化——每个人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不需要真的和别人发生摩擦、不需要真正的对话。岳予同寻找同类的方式,某种程度上也折射了这种困境:她通过网络连接,但总是隔着屏幕的,有紧密也有疏离,甚至也是有限的。


但我不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望的。共同体在形式上和质感上确实是改变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和物理空间深度绑定,但在虚拟空间中同样存在着一种情感上脆弱的共同体。如果我们愿意打破算法的被动推送,主动选择去探索真正意义上的“共同关心的问题”,共同体或许仍有重建的可能。只是我们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主动建立和维护它。


我宁愿慢一点,写对得起自己的东西


经济观察报:你的小说中塑造了许多极具力量感或探索精神的女性形象,但你从未标榜“女性主义写作”。你如何看待当下对女性主义的讨论与你的创作之间的关系?


王苏辛:我没有刻意标榜“女性主义写作”,因为我首先关注的是“人”的精神处境。在我看来,女性主义是一种认识和解放的现实力量,但文学创作如果只剩下“主义”就变得干燥。我更愿意把我笔下的形象当作血肉之躯来书写。当然,我写的是女性的成长轨迹——从岳予同和阿K的情感模式,到她和卢之间有跨度有深度的友情,到岳凯乐和湘之间微妙的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女性的主体意识、她们的挣扎和力量感,会自动浮现出来。我不会因为要彰显女性主义就去刻意塑造某种角色,也不会回避我想要探索的女性经验。所有的思考和讨论都会通过人和人关系的肌理自然呈现,对我来说,关系催生形象的变迁,而这种变迁托起角色本身。


经济观察报:现在你是一名专业作家,这样的身份对你的写作节奏、题材选择或生活状态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它是否提供了一种安全感,抑或带来了某种新的束缚?


王苏辛:成为专业作家确实带来了一些变化。最直接的是写作时间上的保障,这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安全感——不用再挤出业余的时间去写作。但要说有没有束缚,也是有的。专业作家这个身份有时会带来一种无形的期待,好像你必须不断产出“大作”、必须回应时代。但其实时代是什么,真的能通过某部作品表达清楚吗?有的寻根文学代表作家至今也只能写好1990年代之前的经验,你说他们没有经历现代化吗?当然不是。有的80后仍在反复清晰化他们的千禧年,可是这又怎样呢?一个作家能表达清楚某个局部已经很优秀了。


但我始终提醒自己:写作的最大敌人就是重复和套路。我宁愿慢一点,写对得起自己的东西。我深知90后作者面对的经验是更加混沌的一整块,但这一整块也不是铁板,仍有无限可能的缝隙可供攀登,只是这种可能也意味着借鉴不了前辈作家的文学经验,因为我不曾生活在那个断代的生活里,我面对的世界就是这么庞杂的,这是我必须面对的写作难度。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专业作家的身份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写作的意义”——它不仅仅是讲故事,而是渴望用理解我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其他人、理解整个世界。


经济观察报:当下许多读者对国内原创文学颇有微词,无论从作品质量、影响力的角度,还是近期的“鉴抄”风波,原创文学的口碑和市场都受到了挑战。作为青年创作者,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王苏辛:我觉得本质上还是有的青年创作者自身在处理经验的时候,他们可以依托的参照系、经验库过于单调。抛开可能存在的写作正义问题,转化他者经验确实是艰辛的,它不是修改一些表达就可以完成的,必须是发自内心的理解,真诚地熔炼,乃至于有时候你觉得那些事情就像自己经过那般。所以写作是消耗气血的,因为你可能在代替一些人活一遍他们生活可能延伸出去的片段,这里面是有作者本人的心力的,故事可以虚构,情感是很难虚构的。


经济观察报:有人说纸质化读物,比如书籍、报刊,终将被电子化阅读彻底取代。作为还在发表、出书的作家,你会有危机感吗?相比电子阅读,你对纸质读物是否有更深的情感?你觉得纸质读物确实会退出历史舞台吗?


王苏辛:危机感倒没有特别强烈。从阅读习惯的改变来看,纸质读物的市场受到冲击是事实,但它是否会完全退出历史舞台,我觉得未必。纸质读物提供了一种电子阅读难以替代的物理体验——纸张的触感、翻页的节奏、一本书拿在手里的厚度感。这些都在阅读过程中留下独特的情感印记。


我经历了从纸质到电子的媒介变化,也更真实地感受到两者可以并存。纸质书可能会变成一种更加“经典化”或“收藏化”的存在,我不认为它会彻底消失。毕竟,每一次打开一本书,那种进入另一个人精神世界的感觉,是屏幕无法完全替代的。


经济观察报:你对AI的发展怎么看?你觉得未来AI有可能写出不亚于人类的小说吗?


王苏辛:AI的发展确实很快,也许有一天它可以写出技术上挑不出毛病的故事——结构完整、语言流畅、没有语法错误。但小说不只是技术。人类写作的核心在于那些“不完美”的东西——个人的软肋、性格的短板、生命经验的独特性。这些恰恰是真人创作的珍贵之处。AI目前只能组合已有的人类文本,它没有自己的生命经验。一篇真正好的小说,往往不只是讲故事,还是在探索一种无法被替代的体验和情感质感。所以,即便AI能写出“不亚于人类”的小说,我也认为“不亚于”的标准本身就值得推敲——文学不是奥运会,不只是比较技术得分。


经济观察报:最后,给经观的读者推荐一本你近期觉得不错的书吧!


王苏辛:既然问题中提到青年创作的问题,我就推荐一本近期个人觉得值得阅读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吴纯小说集《驯虎》。我觉得吴纯是天然具备独特观察视角的作家,她本身是一个有独特性的人,不会因为外界的反应改变自己。她关注地理和空间变化带来的抽象体验,并把这种抽象经验描绘得十分具体。因此她的小说写作更接近用小说进行发明仪式。


我一直觉得吴纯是天生的作家,她的疏离反而给予她的写作以许多发挥的空间,她似乎是可以把自己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化为才华的那个人。但是这种写作在当下能有多少读者,也未可知。

频道: 书影音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