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作者:自闭症自豪日
“不为自己的存在道歉”
“自闭症自豪日”诞生于反对。2004年,英国一对被诊断为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夫妻,Gareth Nelson和Amy,在家里办了一个叫" Aspies for Freedom"(阿斯人士争取自由)的网站,最初的目的之一是反对当时主流社会"必须找到自闭症治愈方法"的叙事。
第二年,他们将6月18日设为“自闭症自豪日”,选在这天,是因为那天是当时AFF团体里最年轻成员的生日。
“自闭症自豪日”标志是彩虹色的"无限"符号——刻意用了金色(金,Au,取自autism的前两个字母),而不是长期被主张"寻找治愈"的机构所使用的蓝色。

自闭症自豪日标志,图源:autisticempire.com
Gareth Nelson当年对《卫报》表示:"我不把自闭症看作一种残障,它是人类的另一种变体。我不认为你应该去'治愈'一种并非纯粹负面的东西。"
其背后的思想源头源自于1993年,当时,一位12岁前都不曾开口说话的自闭症人士Jim Sinclair写下《不要为我们哀悼》,他在书中提到,"自闭症人士可以、也应当为自己说话"。
所以这个节日也一直强调的是这个定位:它由自闭症人士自己发起,至今仍由自己主导。
至于什么是“自豪”,伦敦自豪日的组织者Joseph Redford讲得很有代表性:"公开地做你的自我刺激动作,用你自己的肢体语言表达,就是自豪在行动;走开、离开一个你应付不了的场景,也是自豪在行动。"
这个节日,从一开始就是由那些能说话、能上网、能组织的人发起的。但每年具体的活动目标有所区别。今年的6项诉求(the demand),实际上是在回应美国卫生部长Robert F.Kennedy Jr.在去年对自闭症的歧视性描述的回应。
因此,自闭症自豪日,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倡导对自闭症的重新认识。
那些长期被当成缺陷的优势
为什么要为自闭症而自豪?而且有那么多人参与到这项互动中?其可能的一个原因,是自闭症确实带来了一些被长期忽视的优势。
多项跨实验室的研究证实,自闭症人群在视觉和听觉信息的捕捉上往往更出色——高达11%的自闭症人士拥有绝对音感,而普通人群中这个能力非常罕见。
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的Laurent Mottron指出,自闭症人士敏锐的感知常和一种"在大量信息中识别规律"的能力结合。
心理学家Murray、Lawson和Lesser提出的"单调注意力"(monotropism)理论则认为,自闭症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注意力高度集中——代价是很难切换任务,另一面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深度专注。
家长们更常见的可能是特殊兴趣或者特殊能力。
研究显示,75%–95%的自闭症人士都有强烈而专注的特殊兴趣。神经科学家发现:
当自闭症孩子看到自己的特殊兴趣时,大脑中本应负责识别面孔的区域,反而被这些兴趣激活——那块"本该处理社交信息"的区域,转去处理他们真正热爱的事物。
值得自豪的,还有诚实、忠诚、可靠、强烈的道德感这些常被提及的特质。但英国朴茨茅斯大学的Steven Kapp曾表示,"自闭症的优势,并不依赖于语言能力或智商;事实上,有些优势,在那些语言更困难的自闭症人士身上反而更常见。"
但是在过去,自闭症人士这些优势,往往被忽视和误读,结果是"扭曲我们对自闭症的理解;更糟的是,它会让医生、教师把自闭症人士身上有用的特质当成病症去压制。”
所以,自豪的另一层意思,是纠正那种只把自闭症当缺陷的单一视角。
“自豪”之外,具体的困境依旧存在
对"自闭症自豪日"最大的误解,往往来自于对“自豪”这个词的误解,好像要说自闭症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
这种误解曾引起重度自闭症群体,尤其是近年来深度自闭症(profound autism)概念出现后,部分符合这一类型描述的家长的不满。

图源:The Autistic Pride flag at the South Pole.Credit:Joe Baines-Holmes
但两者之间其实不是对立的关系,也不是简单的声音大小的关系。
“自闭症自豪日”的参与群体多是旧的诊断标准里的阿斯伯格综合征、高功能自闭症等被视为“轻度自闭症”的人群,但他们面临的挑战其实也不少。
最常见的一种状态叫自闭症耗竭/倦怠(autistic burnout)。
2020年,研究者Dora Raymaker团队将它定义为:"你所有的内部资源都被耗尽到了无法估量的程度,却没有一支清理队伍来收拾残局",常常表现为强烈的身体、精神或情绪耗竭,并伴随技能丧失。
自闭症耗竭主要出现在那些认知语言能力强、和普通人一起工作、上学的成年自闭症人士身上。原因是他们为了在非自闭症人士为主的世界生存,要不断NT——背寒暄脚本、强迫眼神接触、压制自我刺激的本能动作。
其代价就是巨大的、持续的内部消耗,严重的能让一个口语流利的女性突然说不出话。
也正是因为如此,"轻度"从来不是"轻松"的近义词。
而深度自闭症群体,面临的挑战就更多。美国的统计数据显示,约30%的自闭症人士属于严重型。
《柳叶刀》委员会的一位委员,同时也是成年自闭症人士的家长。她的女儿Jodie几乎没有语言,伴有自伤、智力障碍、攻击、焦虑、失眠和癫痫,终身需要24小时照护。
她写道,深度自闭症群体"长期被社群里那些功能更高的成员所盖过",并说:"每有一个想去微软找工作的自闭症人士,就有一个连'微软是什么'这个抽象概念都无法理解的人。自闭可以指天才,也可以指智商低于30。"
但“自闭症自豪日”群体和“深度自闭症”群体争论的真正焦点,其实不是"重度群体的困难存不存在",而是"由谁来代表、由谁来决策"。
两端背后,都需要系统性的支持
邹小兵教授在今年的“提高自闭症意识日”也曾提到:“自闭症圈子内容的战争正打得一塌糊涂”,说的就是自闭症谱系上这两个群体之间的争论。
既然真实的困境都存在,且可能终身持续,其实两者之间的矛盾就不是不可调和的,其背后,是邹小兵教授提倡的在尊重自闭症异质性的基础上,对自闭症人士提供分级分类的支持体系。
这也是2021年《柳叶刀》委员会专门提出"深度自闭症"(profound autism)分类的初衷:那些需要24小时照护、大多伴有严重智力障碍或语言有限的人,他们需要的支持确实和阿斯伯格综合征不一样。
《柳叶刀》委员会同时也提出"个性化阶梯状"支持模式:支持不能只盯小龄儿童,要贯穿全年龄段、多阶段到成年;没有任何一种干预是万能的、全年龄段的、对所有人都必要的,要按需求"由简入繁"分层。
因此,无论一个自闭症人是能进微软,还是连微软是什么都理解不了,他们背后需要的都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系统性的支持,区别只在支持的形式。
前者需要的可能是今年自闭症自豪日“六项诉求”里争取的那些内容:职场上的合理便利、对差异的包容;后者需要的可能是终身照护体系、特殊教育资源、医疗支持。
这两端,没有哪一端应该被"自豪"的叙事盖过,也没有哪一端应该被"放弃"的悲观吞没。
而要真正做到"针对性支持",关键是读懂每个人处境的来源。这一点,恰恰能从"自豪"那一端的倡导里借到方法。
近年来,研究者越来越倾向于用一组内部体验,去重新解释那些过去被笼统称作"重复刻板行为"的现象。
比如自闭症的"预测编码"理论认为,它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孩子需要"清晰地知道事件的走向,才能保持稳定"——刻板、抗拒变化,本质是在一个不可预测的世界里制造可控感。
还有研究发现,自闭症儿童对"不确定性"的不耐受,和焦虑是相互独立的,甚至可能是焦虑的来源;而且语言理解能力越低的孩子,越害怕不确定性——他们内心的恐惧,可能恰恰最强烈,只是说不出来。
同理,超过90%的自闭症人士存在感觉异常,当感官世界是过载的,人会本能地回避复杂的社会性刺激、转向可控的非社会性刺激——"对人不感兴趣""沉迷物品"由此而来。
此外,还有"惰性"(难以启动和切换任务)、耗竭、紧张症、以及累积到临界点的崩溃等等。
把这些连起来看:那些被贴上"问题行为"标签的表现——回避社交、沉迷、刻板、僵住、崩溃——背后是一套可理解的内部体验。而这套框架,恰恰主要是由那些能说话、能自省的轻型自闭症人士,替整个谱系"翻译"出来的。
Kapp那句"优势不依赖语言和智商",反过来同样成立:
如果轻型人士经历的感官过载、对可预测性的渴求、焦虑、耗竭、紧张症是真实的,那个说不出话的重度人士,凭什么就不在内心里经历着同样的、甚至更强烈的一切?正因为他"做出来"而非"说出来",他的那些行为,更可能正是这些内部体验的外化。
理解了这一点,对重度的支持,就从"压制问题行为",转向"读懂他在经历什么,并减少让他痛苦的环境因素"。
今天,全球22个国家的参与者提出的六项诉求里,也反复出现一个立场:没有自闭症人士参与设计的系统,是榨取不是包容。
这句话其实对整个自闭症谱系都成立——无论是能进微软的人,还是连微软是什么都不懂的人,他们需要的都不是被消除、被怜悯,也不是一句"为差异鼓掌",而是被平等对待,并按各自的处境给到针对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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