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个生物狗的科普小园 ,作者:Y博的科普园
6月17日《经济参考报》刊登了一篇非常惊人的报道,称在多款婴儿纸尿裤里检测出了有毒物质甲酰胺:

更令人担忧的是,记者称自己使用纸尿裤10小时后,血液内的甲酰胺直接翻倍:

记者给出了使用前(绿色)与使用后(蓝色)的检测峰值对比图,说是分别对应2000ng/mL与4000ng/mL。
甲酰胺被认为具有生殖毒性,在部分动物实验里也显示具有致癌风险。婴儿使用的纸尿裤查出含有这种物质,不到一天还让记者体内甲酰胺浓度大幅飙升,立刻激起广泛关注。
但我个人高度怀疑这篇报道的准确性。
首先是甲酰胺血检的准确性令人生疑。
甲酰胺是一种化工原料,除了作为一些化学合成的中间体,也用于生产人造纤维。但就安全性而言,过去人们先注意到的不是甲酰胺,而是一个暴露后会在人体内转化为甲酰胺的物质:二甲基甲酰胺,DMF。
DMF是一种常用溶剂,也是IARC 2A类致癌物(很有可能可以致癌),为了监测接触DMF的工人们的暴露量,一种方式是检查甲酰胺。
可是由于后来的研究发现甲酰胺也有潜在的生殖毒性、致癌风险,欧美也建立了相应的工作暴露标准,即工作环境里,工人暴露的量不能超过多少。
但在这些工作环境暴露促成的甲酰胺研究里,针对甲酰胺做血检非常罕见,只有少数尿检文献,我都没找到血检的记录。
这让记者找的检测,在方法上的可靠性可疑。
其次就所谓记者使用后,体内甲酰胺翻倍,该结果令人匪夷所思。
记者的说法是甲酰胺从2000ng/mL增加到4000ng/mL。这个增幅2000ng/mL,对应2毫克/升。成年人血液总量大约4.5-5.5升。即便取4.5升计算。这意味着使用某纸尿裤10小时,仅体内血液部分,记者身上就突然多了9毫克的甲酰胺。
根据记者描述,他是把纸尿裤套在手臂上。甲酰胺是可以通过皮肤吸收。但即便纸尿裤上有甲酰胺残余,10个小时通过皮肤吸收9毫克,依然不可思议。
甲酰胺引发消费品安全忧虑的著名例子是十多年前,欧洲曾在儿童玩具、泡沫垫上检测出甲酰胺。这是因为做这些儿童用品的泡沫材料,生产过程中以甲酰胺作为发泡助剂,存在残留风险。
根据欧盟当时的检测,最高的含量是1266 mg/kg,巴西后来的一项研究里,最高查出来是1364 mg/kg。

即便我们假设记者买的纸尿裤残余量更高,达到2000 mg/kg,一个纸尿裤应该都不到50克重,对应的甲酰胺总含量不到100毫克。
把纸尿裤套在手上10个小时,真的可以把将近10%的甲酰胺吸收到血液里吗?
此外,欧洲发现婴儿泡沫垫、玩具有甲酰胺后,主要担心的也是甲酰胺挥发,被儿童吸入。根据一些研究,前几天挥发较多,之后迅速减少,欧盟也据此定下了玩具甲酰胺不能超过200mg/kg的标准。
如果考虑甲酰胺的挥发,就更不可能有大量残留甲酰胺能被记者的胳膊吸收了。
最后,我能找到的唯一一点血液甲酰胺检测,是美国NIH 2008年一份甲酰胺致癌风险评估报告里,对大鼠投喂甲酰胺的研究,里面给出了投喂后,大鼠血浆的甲酰胺含量:

表格中的单位为微克/mL,记者称自己使用纸尿裤前血液含量是2000ng/mL,对应2微克/mL。
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记者身上这2微克/mL的基线是怎么来的?光看量,似乎不少。
根据一些文献,甲酰胺也是人体内源代谢物,但在未暴露人群中血浆浓度应当极低。而在大鼠投喂实验里,未喂食甲酰胺的对照组,血浆甲酰胺含量能有0.6–1.8微克/mL。
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无论是记者初始的2000ng/mL还是使用纸尿裤后的4000ng/mL,都只是检测的背景误差。
即便我们假设这不是误差,是真实查出的甲酰胺,那么从大鼠投喂实验看,甲酰胺的血浆含量与摄入量成线性关系。每日投喂10mg/kg体重一周后,血浆浓度是15微克/mL。
非常粗略的计算,要达到记者体内的4000ng/mL——4微克/mL,这10小时里,记者就得被投喂约3mg/kg体重的甲酰胺。
假设记者体重60千克,就是180毫克。就算是把纸尿裤吃了,应该都没那么多甲酰胺吧。
总结一下:
第一,甲酰胺血液检测文献报道极少,检测方法可靠性成疑;
第二,记者血液甲酰胺翻倍增加,从皮肤吸收角度,难以解释;
第三,根据过往动物实验,记者检出的甲酰胺不排除是背景误差;若不是,甲酰胺增加对应的摄入量也不现实。
总之,所谓有毒纸尿裤的报道,有诸多可疑之处。这种可能引发无数幼儿家长恐慌的报道,还是应该多方查证检验。
参考资料
https://pubs.rsc.org/en/content/articlelanding/2016/ay/c6ay00967k
https://pubs.acs.org/doi/10.1021/acs.est.2c088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