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Linda产业笔记 ,作者:Linda 梁领
端午节,吃粽子。中秋节,吃月饼。这两件事在中国人的日历里,地位差不多。
但在生意场上,这两样东西的命运,差得实在太远了。今天端午节,想聊聊这个话题。
月饼市场一年大约480亿元,粽子只有120亿左右,差了整整四倍。更有意思的是,月饼早就不只是一种食物了。每年中秋前后,闲鱼上、黄牛手里,成千上万张月饼券在流通,有人靠倒卖月饼券一个月赚好几万块,甚至有经济学教授专门写论文,把月饼券比作一种“类期货产品”。
粽子呢?没有粽子券,没有黄牛,没有二级市场。你听说过有人炒粽子券吗?没有。粽子就是粽子,买来就是吃的。
同样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节日食品,一个被做成了金融产品,一个老老实实只能当食物。这中间的差距,其实藏着一整套关于中国人怎么花钱、怎么送礼、怎么社交的生意经。
月饼券的生意经:转一圈,没人吃月饼,每个人都赚了钱
月饼券这门生意,最妙的地方在于:月饼可以不被吃掉,但钱照样赚。
流程是这样的。某月饼厂印了一批面值100元的月饼券,以65元一张的价格批发给经销商。经销商加价到80元,卖给要送礼的消费者A。A把月饼券送给了朋友B,人情到位了。B拿到券一看,家里已经有好几盒月饼了,吃不了,于是40块钱卖给楼下的黄牛。黄牛攒了一堆券,以50元的价格卖回给厂家。
转了一圈,厂家净赚15元,经销商赚15元,A送出了一份体面的人情,B拿到了40元现金,黄牛赚了10元差价。五个角色,人人获利。而从头到尾,没有一块月饼被生产出来。
这不是段子,这是真实存在了20多年的商业链条。上海商业经济研究中心的首席研究员齐晓斋把它形容为“纸上谈饼”:名为月饼买卖,实际上大多数交易靠月饼券完成,整个过程不需要实物月饼出现。澎湃新闻实地调查过,每到中秋前半个月,黄牛就蹲守在各大品牌的提货点,售价668元的哈根达斯月饼券被以四折回收、七折转手,一单净赚200块。
更夸张的是,有些厂家为了省事,月饼券的发行量远远超过实际产能,因为它们知道,大部分券根本不会被兑换。
这套玩法有个专业名字,叫月饼的“证券化”。月饼券在这个体系里,已经不是提货凭证了,它是一种有价票券,有发行、有流通、有回收,有二级市场,有价格波动,有套利空间。离中秋越近,券的价格越低,因为“行权日”快到了,没人想真去提一盒月饼回来。这个走势,和期权临近到期日的时间价值衰减,几乎一模一样。
粽子为什么成不了“金融产品”
看完月饼券,再回头看粽子,就明白它为什么做不了这门生意了。不是粽子不努力,是它身上少了好几样月饼天生自带的东西。
第一样,是价格。月饼天生就贵。一盒像样的品牌月饼礼盒,200到500元是主流价格带,高端的上千。这个价格区间,刚好落在“送出去有面子、收到了不嫌弃”的社交甜蜜点上。粽子就不一样了,散装的几块钱一个,礼盒装撑死也就几十到一百出头。你送人一盒100块的粽子,对方可能觉得你太客气了;你送人一盒100块的月饼,对方可能觉得你有点抠。同一个价位,在两个节日里传递的社交信号完全不同。价格低,意味着送礼的“面值”不够,黄牛倒卖的利润空间也不够,整个二级市场就转不起来。
第二样,是包装。月饼行业在包装上花的心思,粽子行业望尘莫及。月饼礼盒可以做成首饰盒、化妆箱、茶叶罐、抽屉柜,有些设计精致到你舍不得扔,光盒子就值几十块。这不是浪费,这是在做“道具”,月饼的包装本质上不是为了保护月饼,是为了让送礼这个动作显得更隆重。2022年国家专门出了政策限制月饼过度包装,单价超过500元的还要重点监管。粽子从来没被这样管过,因为它根本没有过度包装的动力,价格撑不起那种排场。
第三样,是最关键的一样,月饼自带社交属性,粽子不带。
中秋节的核心仪式是什么?是送。送领导、送客户、送亲戚、送合作伙伴。月饼是中秋节社交网络里的硬通货,它的第一功能不是被吃掉,是被送出去。一个人可能收到五六盒月饼,自己吃得了一盒就不错了,剩下的要么转送、要么卖券、要么放到过期扔掉。月饼的生产量远大于消费量,这个溢出部分,恰恰是月饼券市场和整个礼品经济的利润来源。
端午节呢?端午节的核心仪式是吃,不是送。一家人包粽子、煮粽子、吃粽子,它是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向内的消费行为。你会给领导送粽子吗?可以,但远没有送月饼那么理所当然。粽子在中国人的社交语境里,不承担“打点关系”的功能,它就是一种节日食物,买来吃的。没有社交属性,就没有溢出需求,没有溢出需求,就不会有人把它变成券来流通。
同一个五芳斋,两副面孔
最能说明这个差距的,是五芳斋。
五芳斋是中国粽子行业的绝对龙头,2022年上市,号称“粽子第一股”。但它有一个不太被注意到的第二身份:月饼生产商。五芳斋这些年一直在做月饼,2020年到2023年,月饼业务的营收逐年增长。一家粽子公司去做月饼,说白了就是嫌粽子的天花板太低。
粽子行业120亿,月饼行业480亿。粽子一年吃一次、单价低、利润薄、保质期短、冷链要求高。月饼也是一年吃一次,但单价高、利润厚、礼盒化程度高、社交场景强。更关键的是,月饼的毛利率比粽子高得多,品牌月饼的毛利率普遍在50%以上,有的能到60%,粽子做到30%就很不容易了。
同一个五芳斋,做粽子是辛辛苦苦卖食物,做月饼就变成了卖社交面子、卖礼品属性、卖那张可以流通的券。食物和金融产品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差一个“面子”。
粽子输的,不是味道
说到这里其实就清楚了。粽子和月饼的差距,不在味道、不在工艺、不在历史,甚至不在哪个更好吃。老实说,真心喜欢吃月饼的人,未必比喜欢吃粽子的人多。
它们的差距,在月饼踩中了中国社会里一条最厚的商业暗线:人情经济。中国人做生意、维护关系、逢年过节,需要一种既体面又不太直白的载体,来完成那些不方便直接说出口的表达。月饼就是这个载体。它的价格够高但不算贵,送出去有面子但不至于让人觉得有别的意思,收到之后可以不吃但不会不开心,甚至转手卖掉也不尴尬。它占据了中国礼品经济里一个极其精准的位置:在“太寒碜”和“太刻意”之间,刚好合适。
粽子不在这个位置上。它太便宜了,撑不起“送一份体面”的叙事。它太实在了,买了就是要被吃掉的,没有第二种用途。它不能流通,不能变现,不能在人情网络里当一枚可以反复使用的筹码。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里,能被拿来送的东西,天然比只能拿来吃的东西值钱。月饼占的是前者的位置,粽子占的是后者。
所以下次端午节包粽子的时候,不妨想一下:你手里这只粽子,如果能被装进一个668元的礼盒,印上一张可以在闲鱼上四折回收的提货券,被你的老板送给他的老板,再被他老板的秘书卖给楼下的黄牛,那它就不是粽子了,它是月饼。
可它偏偏只是一只粽子。被包好、被煮熟、被蘸上糖或者蘸上酱油,被一口一口吃掉。
也挺好的。端午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