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针网售“限令”刺痛了谁？

出品 | 虎嗅科技医疗组

作者 | 陈广晶

编辑 | 苗正卿

头图 | 视觉中国

减肥“黑科技”竟然成了禁忌品？

“15号以后还能买到吗？”5月中旬，这个问题在社交平台一度刷屏，其中被隐去的购买对象就是当下炙手可热的GLP-1类药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减肥针。

根据5月15日开始执行的“史上最严监管令”《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要想在药店购买此类药物的减重版，必须提供纸质处方；电商平台和互联网干脆不能直接销售减重版。

这引起了很多减重人士的恐慌，甚至还有人因为担心买不到，赶在限令生效前囤了一批药。

从药监部门，乃至公安部门等的行动部署和公开案例来看，减肥针的网售限令很可能只是开始，网络售药还会迎来更多变局。

减肥针，原本是用来降糖的，而其减重适应症，让此类药坐上了火箭——2021年以来，其全球市场规模超过千亿美元市场；在中国，动辄“一个月减10斤”的宣传语、名人断崖式减重的示范作用，让越来越多普通大众心动不已。

在此基础上，医药电商、医疗机构、实体药店，甚至医美机构等都涌入其中，从上半场的占据看，线上渠道获得了领先优势。

目前在中国上市的GLP-1类药物，主要有诺和诺德司美格鲁肽、礼来的替尔泊肽、辉瑞的埃诺格鲁肽、信达/礼来的玛仕度肽、银诺医药的依苏帕格鲁肽α注射液，以及礼来、通化东宝的利拉鲁肽等。还有大批在研药物在冲刺上市。

根据药智数据，2025年中国药品电商市场规模达到810亿元，相比2020年增长了4倍以上。其中，约60%来自处方药，GLP-1类药物（包括降糖版和减重版）是重要的拉动力量。这一年，司美格鲁肽注射液在电商平台销售了16.26亿元，排在第二位；年初才上市的替尔泊肽卖了7.57亿元，同比增长了近2000倍！

早期数据显示，信达生物的玛仕度肽在电商平台上线不到一个月就卖出了6000多份。替尔泊肽上市后凭借两折预售等攻势，在美团买药上曾创下单日订单量环比增长10倍以上的记录。

监管出手让局势发生了变化。作为受众广阔的药品，业界担心，如果安全问题得不到有效控制，网售渠道受到重创只是时间问题。对于各路想分减重蛋糕的玩家来说，面向政府部门的合规只是表面功夫，如何树立自身形象，赢得消费者的信任，或许才是最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数据节选自药智数据，虎嗅制图。

用药安全是悬在头上的剑

监管的鞭子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

与消费者担心买不到药形成对比，产业方相对更加乐观。“应该影响不大。”在问及新政影响时，医药零售与电商专家肖璟告诉虎嗅。

在各大电商平台，已经在中国正式获批的产品最近30天内，种草数据和加购数据都是成倍数的增长。为了配合即将到来的“6·18”大促，各种GLP-1类药物品牌还是通过短信等方式积极推广相关产品，只是隐去了此前直白的减重承诺，而是将低价、折扣、新手必入等做成了主要卖点。

不过，减肥针网售限令也被视为网售处方药范围扩大暂时难以落地的信号。某种程度上，业界认为，电商平台销售GLP-1类减肥针也是在尝试突破注射剂网售限制，毕竟注射剂是最大的品类，占到处方药市场的60%以上。

从法规层面，仅网络售药松绑就用了10年时间。究其原因，除了实体药店与电商平台的利益博弈，安全性问题一直是最大的痛点。

药监部门对网售处方药一直是审慎的态度，即便是2019年正式实施的《药品管理法》不再禁止网售处方药，到了2022年，药监部门还特别列出了一份网售处方药的“黑名单”，注射剂就在其列。这是今天监管部门重申减肥针网上限售的主要依据。

尽管如此，在电商平台的争取下，监管也还是开了一个口子——降糖类药品拿到豁免权。这也被视为网售注射剂较为安全的试水渠道。

然而，随着减肥针的社会影响力持续提高，市场持续扩大，风险也在滚雪球式增长，让监管部门不得不重新强调网售处方药的边界了。

就在监管层面对减肥针网售出手之前，央视总台《每周质量报告》栏目跟踪报道了一起三无“网红减肥针”事件。根据报道，公安机关介入下，已有55名嫌疑人落网，查处非法针剂4万多支。部分针剂含有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等药物成分，涉案金额达到1.5亿元。顺藤摸瓜，执法人员还查封了10多家关联售假的网店。

这些假药成本只有十几元，经过中间层层加价，以数百元的价格卖给消费者，不仅赚取暴利，还导致了严重后果——有受害者出现了脉搏骤停、消化道出血等情况，一度面临生命危险。

这并非孤立案件。结合中国裁判文书网等公开资料，可以基本还原整个链条：制假工厂从社交平台、电商平台买入原料，在未取得药品生产许可证、药品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非法制造销售含有司美格鲁肽等成分的减肥药。

在整个流程中，短视频平台以分享成功经验的形式，引导网友加社交账号后销售产品；也有人直接加社交账号后销售。

“一旦涉及变美，人们容易放松警惕，认为没什么大不了。”泰和泰(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倩告诉虎嗅，在一些城市，有的美甲店、服装店把减肥针当成了摇钱树，不仅向消费者推销减肥针，还帮忙注射。而这些商家的拿货渠道往往就是社交平台。

除了假药，大量存在超适应症用药，也就是不符合条件的人士用药，也在刺痛监管部门的神经。

作为处方药，GLP-1类药物都有副作用，即便正常使用也有治疗目的之外的作用，严格来说，副作用是一个中性词，很多药物适应症拓展也是从副作用中发现的，但是，有些副作用确实会造成不必要的严重损伤。因此，用药中，专业人士还是需要权衡药品的正作用和副作用决定是否需要用药。

国家药监局不良反应监测中心至少连续两年（2024年、2025年）收到大量相关报告——在生物制品不良反应/事件报告中，非性激素和胰岛素类的激素类系统用药都排在前五的位置。更多研究显示，恶心、呕吐、腹泻等胃肠反应，以及体重不降反增、疲乏、头痛等问题，都是常见问题。

尽管在电商平台上，司美格鲁肽等的减重款都是链接到线下诊所，但是，擦边购买降糖版GLP-1类药物用于减重的也不再少数。多家媒体报道显示，全国已有多家医院连续收治超适应症注射减肥针出现酮症酸中毒、严重脱水的年轻女性患者。

“一个人没有用药指征的同义词，即用了这个药预期不会有有价值的获益，这时他就只承担了风险。”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内分泌代谢科主任医师李舍予向虎嗅指出。

李舍予在临床就遇到过患者私自用药后出现了肌肉流失、用药后反弹的情况。“原本体重不算肥胖的人，因为用药后反弹，肌肉被替换成肥肉，就真的肥胖了。”

这些问题随着减肥针在线上销售规模持续放大，最终促使减肥针线上销售受限，也让网售注射剂放开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第三方平台的大考还没开始

从5月25日发布的《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看，第三方平台的监督管理作用被进一步强化。这意味着，“减肥针”网售限令还只是网售处方药合规管理升级的开始，真正的大考还在后面。

药监部门对网售处方药中第三方平台履行监督职责的表现心存疑虑。

在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中监管人士提到，他们对于第三方平台的监管强度是超过实体药店的，但，发现违法违规行为的比率较低。作者认为，相比传统药品销售渠道，监管部门对第三方平台的“风险识别能力”仍然较弱。

2023年以来，国家药监局公示出来的网络售药违法违规典型案例中，因为上线商家存在无证卖药、未凭处方销售处方药，以及从无相应资质的企业购进药品、销售禁售药品等行为，主流互联网电商平台等都被点过名。

按照上述药监人士的建议，第三方平台应该承担连带责任。

在中，这个“连带责任”未被直接写入，不过，还是让平台责任大幅加码了。

在上述提到的合规指南中，这一条并未直接写入，但第三方平台的责任还是加重了。

按照要求，第三方平台需要通过技术手段及时识别、拦截平台流转的AI处方和虚假处方，且“应当建立药品质量管理机构，配备药学技术人员”，既要承担起药品质量安全工作，也要对平台内处方药信息展示和经营履行检查和管理的责任。销售假药、禁止网络销售药品等都在平台的风险识别重点之列。

这不仅客观上增加了运营成本，也将平台责任与用药安全形成了更强的绑定。虎嗅注意到，已有医药电商平台在招聘网站发布了“执业药师”“处方审核”岗位。

同时，上述指南也明令禁止在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常见的诱导消费等行为，将这些非传统电商属性的平台也都纳入到了合规管理的视线范围内。

最重要的是，围绕网售处方药，药监部门还有一系列的专项整治计划，这是在年初举办的2026年全国药监工作会上就已经明确的，在官方解读《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时，曾予以重申。

这意味着，监管的板子高高举起，但是还没落下，监管部门的专项整治、联合执法才是真正的考验。

网售处方药蛋糕到底怎么吃？

从目前形势看，至少短期内减肥针市场的天平，已呈现出从电商平台向更有能力保障用药安全性的实体机构，特别是实体医疗机构倾斜的趋势。无论是哪类玩家，只提供药都不能满足需求了。

从理念上看，肥胖症乃至代谢类疾病的防治，都在逐渐弱化控制单一指标的逻辑。“早期糖尿病患者监测血糖的目的，是为了以后少监测。”李舍予告诉虎嗅，早期糖尿病患者的血糖监测，往往为了指导饮食、运动和药物的调整，让患者对血糖变化有比较好的认识，形成更好的治疗方案。

监测是方法而非目的。李舍予认为，血糖管理本身是应该被弱化的。“因为血糖只是糖尿病患者需要关注的诸多指标之一，并不是唯一。而且血糖本身的意义是人为赋予的，我们希望给患者能真实感受到的帮助。”这些帮助包括生活方式等多项内容。

李舍予参与了2025年12月由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的GLP-1受体激动剂的指南，其中特别提到“多模式干预”的理念——饮食、运动、行为和GLP-1类药物四个部分缺一不可。“只是把药直接丢给患者是非常糟糕方式。”李舍予向虎嗅指出。

2026年2月，哈佛大学教授Frank B. Hu（胡丙长）团队发表的一项研究结果显示，就算是在糖尿病、高血压等疾病治疗中，GLP-1类药物也需要联合健康的生活方式，才能充分发挥效力——仅使用GLP-1类药物的患者与非使用者相比MACE（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发生）风险降低16%，若用药的同时还完全遵循健康生活习惯，可以将相关风险降低60%。

AI的加入，也给医疗机构推进减重提供了更多可能。“它的主要作用并非指导用药。”李舍予告诉虎嗅，在以往的模式中，饮食、运动和行为的干预是非常困难的，一般需要消耗大量医疗资源，AI在这方面可以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比如可以帮助患者识别食物的热量、帮助患者管理训练，也可以辅助医生开运动处方和营养处方。

“这部分的想象空间还是很大的。我们也是才刚刚开始用，大家反馈还是不错的。”李舍予说。

对于网售渠道来说，想保住减肥针市场这块大蛋糕，就需要各方都拿出更多的诚意才行。

事实上，业界认为减肥针能否网售仍然有讨论的空间。“目前网络限售的规则是符合监管原则的。”药赋能CEO邵清向虎嗅表示。同时，他也认为这是阶段性结论，未来减重类皮下注射剂销售能否放开网售，最终还应该结合数据和逻辑再确定。

就在今年1月份，FDA（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已经在汇总超10万患者用药数据和224万真实世界患者数据的基础上，移除了“自杀风险”警告。

在中国，参与网售减肥针等处方药的各相关方也需要从根本上改变以往只是卖药的模式。很多玩家已经开始行动了。从平台信息看，已有企业推出了下单减重产品赠送血糖仪等活动。

“目前合作还比较分散和初级，最终是希望形成一个从用户招募、转化到管理、复购的一整套闭环，各家在其中发挥各自的作用。”肖璟告诉虎嗅。但是，这个过程涉及分工、利润分配以及投入等问题，还需要长期磨合和不断完善。比如：用户资源共享、用户血糖数据在慢病管理中的使用。

这些都在指向，通过GLP-1类药物减重、控糖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而药企、电商、实体药店、医疗机构，乃至医美机构等，都必须在通过网络加速和安全之间找到平衡点。这个过程也没有捷径，相当多玩家将经历一场脱胎换骨式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