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梳理了从气功热、神童教育到钢琴奥数、少儿AI课的跟风鸡娃乱象,指出机构借焦虑营销收割家长,孩子需求被忽视。 ## 1. 现在的少儿AI课是换壳的焦虑收割 市面上的少儿AI启蒙课多为原有编程、逻辑课套上AI概念的包装,核心内容和AI前沿技术关联不大。培训机构借AI技术热潮、将政策要求转化为“不学AI就被时代淘汰”的话术,引发家长焦虑,本质是继少儿编程爆雷后的新商业变现:2018年少儿编程赛道涌入40多笔融资总额超20亿,头部品牌童程童美2024年上半年资产负债率达297.61%,2025年1月全国停课,欠薪欠退费,此前还刚以折扣促销收了家长数万元学费。 ## 2. 跟风鸡娃不是新现象,本质从未改变 回顾过往,每隔几年就会出现新的鸡娃热点:1979年起出现耳朵认字神童、持续近二十年的气功热;1998年后奥数成为升学硬通货,多数孩子厌学;上世纪90年代后钢琴热兴起,全国千万孩子学琴,2018年升学特长生招生压缩后,2023年钢琴净利润暴跌九成,考级人数大幅下滑。这些热点都是以时代新概念为模具、家长焦虑为原料,本质都是把孩子打造成符合热点需求的标准化产品。 ## 3. 最早的全国性神童悲剧,早已点破功利鸡娃的问题 1978年,13岁的宁铂被打造成全国首个“神童”进入中科大少年班,他本人想学天文却被安排学理论物理,最终三次放弃研考,2003年出家,花了近三十年才走出“神童”标签。宁铂评价自己是“被摔死售卖的活鱼”,指出不因材施教的神童教育只会让天才变成“祭坛上的羔羊”。当下的少儿AI鸡娃和当年的神童焦虑内核一致:都是用未来叙事制造恐慌,逼孩子行动,却从来没人问过孩子想要什么,区别只是当年有公共教育资源配合,现在只有商业变现。 ## 4. 起跑线是机构画的,本质是割韭菜的工具 “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是上世纪90年代培训机构提出的营销话术,却成了中国家长的核心焦虑。当前好资源稀缺、学历绑定安全感,单个家庭押注一个孩子的格局下,任何新的可能影响竞争的变量都会被过度投资,砍完奥数长编程、砍完编程长AI,换汤不换药。起跑线从来不是客观存在,都是培训机构画出来割韭菜的,无数孩子本来装着自己的“大象”(兴趣与梦想),却从小被强迫走上了别人画的起跑线。
AI时代的第一批鸡娃:我们仍旧热衷于制造神童
2026-06-21 09:21

AI时代的第一批鸡娃:我们仍旧热衷于制造神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动察Beating


六月,暑期班的广告比暑假到得更早。


昨天下午,同事往编辑部群里转了一条课程广告,标题写着「AI亲子教育课」,面向三年级及以下的孩子。我转发给了几个孩子刚刚上小学的亲戚,问他们打不打算报名,没想到还真有人说想报。我说让三年级的小孩学提示词工程?他说你别笑,班里其他家长说了,现在不学AI以后跟不上。


我去翻了翻现在市面上的少儿AI课广告,关键词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藤校或清北专家深度参与设计」「脑发育配适」「升学资源降维打击」。有一条写得格外诚恳,说「人工智能的底层逻辑就是编程,未来孩子若是不懂编程,那么他是没有办法与机器沟通的」。


一个三年级的孩子,还没搞明白怎么跟班主任沟通,已经被要求去跟机器沟通了。


但家长只觉得紧迫。这种紧迫感不是凭空来的,技术概念越来越火,培训机构就越喜欢把这个概念翻译成「你的孩子如果不学就会被时代抛弃」,接着家长们互相传染,最后谁先报名谁心安,谁没报名谁焦虑。整条路走下来,孩子到底学到了什么,反而是不太重要的那一环。


少儿编程培训的续集


说少儿AI培训是新事物,其实冤枉它了。它不新,它是少儿编程培训的续集。



编程猫还在,西瓜创客还在,核桃编程还在,猿编程还在。他们把课程大纲里的Scratch往后挪了挪,前面加了一章叫「AI素养」,就算完成了转型。有媒体去调查,发现大量打着「AI启蒙课」「AI素养课」旗号的产品,跟AI前沿技术没什么关系,多数是把原来的美术、音乐、逻辑、编程课套了一层AI的壳。


但课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名字里有「AI」。


2017年,国务院发了一份《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里面有一句「逐步推广编程教育」。这句话本来是写给公立学校体系的,但培训机构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政策在催你」。


2018年一年,少儿编程赛道涌进了四十多笔融资,总额超过20亿人民币。编程猫前后拿了将近30亿融资,投资方里有高瓴和招银国际。童程童美的母公司达内科技2014年在纳斯达克上市,起初做的是成人IT培训,后来转向少儿编程,把童程童美做成了主力品牌。


然后呢?


据多家媒体报道,2025年1月12日深夜,童程童美全国停课,集团已无力支持中心和区域的运转,需要各地独立经营、自负盈亏,之前欠的工资和家长的退费,集团都无力承担。



三周之前,2024年12月25日,童程童美刚搞了一场「综合折扣」促销。据报道,很多家长趁着这个优惠力度交了数万元学费。


据SEC半年报,童程童美的资产负债率从2018年的69.56%涨到了2024年上半年的297.61%,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合计约1亿出头,全国大量直营中心仍在消耗资金。


家长为了折扣一次性交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学费,机构拿钱盲目搞扩张,出现资金链断裂之后,家长要退费就很难。这话当然是对的。但真正的问题不是那个折扣,是有人先把「你的孩子不学编程就完了」这个信念种进了几百万个家庭,然后在这个信念的土壤上收割。折扣只是收割的工具。


现在,这批土壤上长出来的新作物叫AI。我不是说孩子不该接触AI。未来的孩子当然要理解AI,也应该知道它会怎样影响学习、工作和信息世界。问题是,一门本该帮助孩子理解世界的新知识,刚刚进入家庭,就先被包装成了一场不能输的竞争。


时代热点是模具,焦虑是原料


1995年前后,理查德·克莱德曼来中国巡演,郎朗在国际比赛上崭露头角,钢琴在中国城市家庭里变成了一个图腾。到高峰期,据行业数据,中国一年卖出的钢琴是美国的十几倍,全国学琴的孩子数以千万计。


但2018年前后,奥赛、艺术特长等升学加分和特长生招生空间持续被压缩,泡沫破了。2023年钢琴销量断崖式下滑,珠江钢琴年报显示全年净利润暴跌九成以上。有媒体报道,考级人数也大幅下降。


除了钢琴热还有奥数。1998年小升初取消统一考试之后,奥数成绩变成了名校择优的硬通货。2005年北京、广东等地开始叫停奥数班,但收效甚微。


广州做过一个「梦想大调查」,不少孩子的梦想是「永远不要再上奥数课」。


在这些之前,还有更魔幻的故事。


1979年3月,《四川日报》报道大足县一个12岁的男孩唐雨能用耳朵认字。后来《自然杂志》帮他背书,唐雨一夜之间成了「神童」。之后全国各地冒出来十几个号称能用耳朵、嘴巴、脚底认字的儿童。四川医学院随后对唐雨做了多次测试,发现他绝大多数时候是在偷看。


反复测试,反复作弊。这个结果够清楚了吧?


不够。


1986年中国人体科学研究会成立,同一时期,各个部门也开始研究气功。从此气功热一发不可收。张宝胜、严新、张宏堡,一个接一个的「大师」登场。全国练气功的人数以千万计。几十家气功报刊、遍地的气功医疗院和表演会,这个场面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直到九十年代末才在中央发文反对伪科学之后逐渐退潮。


概念被证伪或者退潮之后,没什么人关心过唐雨后来怎么样了。


时代热点是模具,焦虑是原料。


模具每隔几年换一副,压出来的产品虽然长得不太一样,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一条活鱼


1978年春天,13岁的江西少年宁铂与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方毅下了两盘围棋,全胜。这张照片传遍全国,宁铂成了一个符号。报纸上说他2岁半能背30多首毛主席诗词,6岁学中医,8岁下围棋通读《水浒传》。连他在中科大读书时常坐的那个葡萄架,都成了外宾参观的打卡点。


他被打造成了那个时代的第一个「神童」。


当时人才断层严重,全国上下求贤若渴,口号叫「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少年班就是这个焦虑的产物。


第一届少年班21个孩子,最小的只有11岁。后来的事情大家多少知道一些。宁铂三次报考研究生,三次临场放弃。2002年他去五台山出家,被校方找回来。第二年他离开中科大,消失了。2005年南方周末报道说他已经离婚。


宁铂说过一句话。他对当年举荐他的那位老师说:「我现在好像一条活鱼,被摔死卖了。」


1998年,宁铂上了央视,猛烈抨击神童教育。他说如果不能因材施教,天才就会沦为「祭坛上的羔羊」。


1978年时代需要神童的焦虑,和2026年这些家长需要孩子学AI的焦虑,在结构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有的。1978年是更上层的焦虑,百废待兴确实需要人才,少年班虽然功利,但至少有真实的教育资源配合。而2026年的少儿AI培训,焦虑下沉到了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家长微信群,配合的不是教育资源,是商业变现。


不过这两种焦虑是相似的,先有一个关于「未来」的叙事,它让当下的人产生恐慌,恐慌驱动行动,行动的对象是孩子。孩子本人想不想要这个未来,没人问过。


宁铂不想当神童,他想学天文,但被安排学了理论物理。那些被报了AI课的小孩想学提示词工程吗?大概也没人问过他们。


起跑线是谁画的


所有这些故事,从1978年的宁铂到2026年的AI夏令营,从钢琴到奥数到编程,背后都有一句话。


「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这句话太有名了,大约出现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举办特长班、兴趣班的教育培训机构喊出了这句话,传开了,所有人都信了,它变成了一代中国家长心里最深的一根弦。没有人记得最早是哪家机构说的,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句话。


郑渊洁2009年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叫《请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他说这个比喻只适合短程竞赛,比如百米赛跑。


他的话对吗?对。有用吗?没有。因为家长的焦虑不是一个逻辑问题。


好学校太少,考试太重要,学历跟收入和安全感绑得太死。独生子女那一代养成的习惯还在,一个家庭的全部赌注压在一个孩子身上,谁都输不起。在这个格局里,任何一个新出现的、可能影响筛选结果的变量,都会被家长们迅速锁定、过度投资。


只要这片土壤不变,上面长什么样的作物都不奇怪。砍掉奥数,长出编程。砍掉编程,长出AI。砍掉AI,还会长出别的什么东西。


我经常想起宁铂。他出家后曾在佛学院任教,后来还俗,据说从事心理咨询工作,朋友说他外向了不少,去唱卡拉OK歌也唱得好。他花了将近三十年,才从「神童」这个词里走出来。


2026年夏天,又有无数孩子被家长送进了各种「赢在起跑线」的班里。他们比宁铂幸运,因为他们只是一个家庭的期望。他们也比宁铂不幸,因为2026年有无数条起跑线,每一条都是一家培训机构画的,每一条上都标着价格。


起跑线从来不是客观存在的,它是被画出来的。画它的人,不是为了让你的孩子跑得更快,是为了让你掏钱。


《小王子》的开头讲了一个小故事。叙述者说他六岁的时候,在一本讲原始森林的书里看到一幅画,一条蟒蛇正在吞一只野兽。他被这幅画迷住了,自己也画了一幅。画的是一条蟒蛇吞下了一头大象,从外面看肚子鼓成一个大包。他很得意地拿给大人们看。


所有大人都说,这是一顶帽子。


他不死心,又画了第二幅,这次把蟒蛇的肚子画成透明的,好让大人们看见里面的大象。大人们看完了,说别画蛇了,把精力花在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上吧,那些才有用。


他六岁就放弃了当画家这个念头。


2026年夏天被送进AI亲子课的那些三年级小孩,书包里会不会也装着一幅这样的画。


-END-


参考资料


[1]国务院:《国务院关于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的通知》,2017年7月


[2]教育部等五部门:《教育部等五部门关于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的通知》,2026年4月


[3]TCTM Kids IT Education Inc.:《Unaudited Condensed Consolidated Financial Statements for the Six Months Ended June 30,2024》,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2024年12月提交


[4]TCTM Kids IT Education Inc.:《Annual Report on Form 20-F for the Fiscal Year Ended December 31,2024》,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2025年


[5]《上市公司「童程童美」跑路?多地科技部门介入处理并约谈培训机构》,封面新闻,2025年1月15日


[6]《童程童美多地关门停课教培预付费监管亟待加强》,中国经营报,2025年1月15日


[7]《童程童美爆雷,少儿编程黄金赛道头部机构为何陷入危机?》,21世纪经济报道,2025年1月22日


[8]《编程猫获13亿元D轮融资少儿编程纳入中高考试点》,财新,2020年11月20日


[9]《编程猫获4亿融资并筹划上市,少儿编程赛道热度不减》,中新经纬,2019年11月4日


[10]《少儿编程「大撤退」》,人民日报海外版/人民周刊,2019年12月31日


[11]珠江钢琴:《2023年年度报告》,巨潮资讯网,2024年


[12]《钢琴销量「断崖式下滑」?琴行老板:「摇滚三大件」升温》,新华日报,2024年1月26日


[13]《「乐器之王」,卷不动了?》,新京报,2025年10月13日


[14]教育部:《关于做好2018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及相关政策解读,2018年


[15]《多所高校提前停招高水平艺术团,降分考名校的捷径收窄了!》,新华社,2022年3月1日


[16]《「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调查:到底是条什么线?》,半月谈,2014年7月7日


[17]《「耳朵认字」引发的气功热》,民生周刊,人民网,2013年8月12日


[18]《钱学森曾以党性担保,人体特异功能是真的》,澎湃新闻,2015年7月25日


[19]《大师背后的大人物:老将军们争相喝其剩茶》,南方周末,2013年8月;转载见新浪新闻等


[20]《「神童」背后的焦虑》,人民日报海外版/人民周刊,2020年9月2日


[21]《「中国第一神童宁铂」:即使是我的父母……》,三联生活周刊,2018年4月2日


[22]《从神童出家看首批少年班神童命运》,南方周末,2005年;网络转载存档


[23]《神童,已死》,澎湃新闻,2023年3月6日

AI创投日报频道: 前沿科技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