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为什么生意难做钱难挣?人们为什么不花钱?是谁更不花钱了? 不确定性究竟意味着什么?》
生意难做钱难挣,这是很多人的一种感叹。从我接触到的一些现象看,这一点,对于处在经济末端的人,尤其是小商小贩小买卖小企业来说,感受更为直接而强烈。因为他们犹如身体上的神经末梢一样,由于没有脂肪层作为缓冲,其感觉要更为敏锐。大企业,亏损也能扛三年,但街边小店现金流断了,有时撑不过3个月。
于是我们看到,曾经被视作就业蓄水池的外卖行业,如今也人满为患。
全国外卖骑手注册人数已逼近2000万,而行业正常运转仅需约400万活跃运力。前一段时间,在AI热的催动下,“一人公司”的概念曾经一度火热,一些地方政府也出台了许多扶持的政策。但最后的结果还是令人失望。最新数据显示,现在全国一人公司的存量已经突破1600万家,但能跑通商业闭环的,仅有约20%。
不要小看小商小贩小买卖小企业,以及所谓灵活就业者处境的艰难,他们是整个经济的神经末梢,也是一个国家经济活水的源泉。
为什么处于经济末梢的他们处境艰难?最简单的道理,别人的支出就是你的收入,别人花钱就是你的买卖。我不管这是不是什么凯恩斯主义,最简单的道理是,别人不买东西,你就没有生意,就没有营业额,就没有收入。从宏观层面说,就是经济转不起来。
那接着的问题就是:
人们为什么不花钱?
和朋友聊起天来,一个共同的感觉是,现在人们不是一般的不花钱,而是非常非常地不花钱。没钱的不花钱有钱的也不花钱,年龄大的不花钱年轻的也不花钱。甚至,不花钱成为一种信念,成为一种时尚。一说起这个话题,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说,我们是如何如何不花钱的。
这一点,和前些年是很不一样的。
原因是什么?没有钱、不敢花、不愿花,是人们经常提及的三大原因,从逻辑上说,其实也只能是这三个原因。应该说,造成目前这种状况的,不是哪个因素单独在起作用,而是三个原因都有。但我想问的是:
这三个因素各自所占的分量大约是多少?
当然,很难找到这方面的确切且权威的数据。有一次我和朋友聊天,他是做市场调查的,我说,能不能有一个直觉性的大体判断,这三个因素大体各自占有一个什么样的分量?朋友犹豫了一会儿说,凭我个人的主观判断,应该是343吧。意思是没钱因素占30%,不敢花钱占40%,不愿花钱占30%。
我接着说,你能不能帮我找找这方面的根据,哪怕是侧面的或不完整的数据也行啊。朋友回家后,给我发来了这么几条信息:
中国人民银行每季度发布的《城镇储户问卷调查报告》应该是最权威的参考数据之一了。2025年第三季度在全国50个城市2万户城镇储户的调查中,倾向于更多储蓄的居民占62.3%,倾向于更多消费的仅占19.2%。自2023年第一季度以来,居民更多储蓄的倾向整体呈上升趋势,长期维持在60%以上,远高于疫情前45%-50%的水平。这直观地反映了不敢花与不愿花情绪的普遍程度。
在消费倾向背后的是消费信心。2025年消费者信心指数长期在89左右徘徊,显著低于108.77的长期平均水平,这直接反映了“不敢花”的心态。当然,收入信心是消费信心的前提。
与之相对应的是收入与储蓄因素。从收入看,在2024年,认为收入减少的居民比例从年初的17.3%升至年末的20.2%。2025年第三季度,18.7%的居民认为收入在减少。同时,多家机构的报告都表明,当前的高储蓄主要并非是因为收入的增加,而是为应对失业、医疗、养老、教育等未来不确定性而做的自我保险。
上述材料可以作为我们判断人们为什么不花钱问题的参考。
是谁更不花钱了?
接着还得问一个问题,说现在人们不花钱,那究竟是谁更不花钱了?当然,你可以说,这个现象遍布在社会的各个群体,但尤为值得注意的其实是中产阶层或中等收入者群体。无他,低收入阶层,反正是缺少支付能力,富人则是消费已经在天花板,而中产阶层,不但消费能力最强,而且弹性最大。
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6月16日发布的2026年《社会蓝皮书》,2025年中等收入群体的家庭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增长为3.8%,不仅低于高收入群体的5.0%,也显著低于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4.7%。数据显示,有26.6%的新中产家庭预期消费支出缩水,每月家庭开支在万元以下的比例环比提高了12.9个百分点。
于是,在市场中出现了这样的现象,就是人们通常说的两头热、中间冷的沙漏型消费结构。极致性价比和顶级奢侈品这两头的消费还可以,而原本瞄准中产的“腰部”品牌则明显遇冷。
其实这不难理解,在最近这几年中,变化最大的就是中产阶层。我说的变化不仅仅是指现实的经济状况,同时包括社会心理。
本来,经济收缩期的裁员降薪,中产阶层就是主要承受者,房产缩水按揭重负,也主要压在他们身上。而在这一波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科技浪潮中,他们更是首当其冲。2025年的一项调研发现,高达70%的受访者担心自己的岗位未来可能会被AI取代。这无疑会导致对未来预期的明显变化。
不确定性究竟在哪里?
预期与不确定性问题,人们已经说得比较多了。但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还是被低估了。一定要意识到,现在我们面临的预期和不确定性的问题,是空前的,远远超过人们一般所说或所想的。
前些天我曾经说过一句话,现在从孩子教育到老人养老,迷茫与焦虑在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心态。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不确定性的反应。
这种不确定性来自哪里?我觉得,首先是时代的冲击。或者说,时代变了。
我们原来的确定性是来自哪里?是来自于一种比较明确稳定的生活框架:按部就班地上学,尽管内卷得很厉害;按部就班地就业上班,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做个小买卖兜底;最后是退休养老,哪怕条件差一点,至少可以把这一生勉勉强强地过完。
但在时代的冲击之下,所有这一切都在变得模糊不清和不可预测。
现在,孩子出生了,且不说激烈的竞争和高昂的学费,更要命的是,现在你知道怎么卷卷什么吗?知道未来需要多少钱吗?学习阶段结束了,就算是大学毕业,能找到工作吗,就算找到工作,工作能稳定吗?如果无法正式就业,还有做小生意的可能吗(不要说这样的问题原来也不是不存在,现在的含义已经完全不同)。
更加看不到边的,是谁也不知道人的寿命将会延长到多少,需要多少时间。有朋友还会记得我前几天讲到的一件事情:我的一个师孙子(就是我学生的学生)来看我,小伙子北大毕业的,很优秀很能干,但我看那意思也是打算不婚不育的那种。临走时我说,你们这代人活到150很有可能,你还得活120年呢,做好准备啊。师孙子连声说,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活150岁,就算80岁退休吧,还得活70年呢。那么大岁数活70年,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需要多少钱?谁能给出个靠谱的数?
以制度建设消解不确定性
前些天在和学生聊天时,我说,这次科技浪潮最大的冲击是确定性的消失,最大的挑战是我们如何用制度建设来努力消解不确定性。
这个挑战是极为严峻的。原来我们说不确定性问题,最主要的,还是寄希望于社会保障。但现在的问题是,且不说我们现在社会保障的水平,也不说未来若干年社会保障的可持续性,仅就人类寿命的延长来说,我们能不能建立一种与寿命150、80岁退休、退休后再活70年的情况相适应的社会保障?
其实,面临这个问题的,不仅仅是我们。就是社会保障制度相对完善的发达国家,也会面临可持续性的挑战。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理解前面说的时代冲击的含义了。就未来而言,从国力与军力的意义上说,可能取决于科技竞争,但从谁能发展得更好生活得更好并且更有可持续性的角度说,未来的竞争是制度竞争。
对未来的想象,决定了你今天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