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原文标题:《"最终能破局的人,一定不是当初制造困局的人"——《置身钉内》刚走,《置身团内》来了》
6月4日,钉钉前员工滕雅辛在内网发了一篇7.5万字的长文《置身钉内》,热度刚刚褪去。6月下旬,美团一名自称到餐基层产品的员工在社交平台发了《置身团内》。
中间只隔了不到20天。
两篇文章,两个大厂,两个不同的业务——一个做协同办公,一个做本地生活。
但看完之后你会发现,它们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说真的,这不是巧合。
01两篇文章,讲了什么
先简单回顾一下。(已经了解的朋友可跳到下一part)
《置身钉内》是钉钉AI旗舰项目ONE的核心产品经理写的,完整复盘了这个项目从"用AI把钉钉里散落的信息重新聚合"的初心,到用户口碑崩盘、业务收缩的全过程。
核心控诉有三条:
第一条,产品被组织绑架。
ONE的"自动已读"功能剥夺了员工缓冲空间,按职级加权的优先级算法让高管消息永久置顶,基层声音被折叠——AI没有解放人,反而变成了监控工具。
作者引用了福柯的"全景监狱"概念:最折磨人的不是"有人正在看你",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你是否正在被看。
第二条,管理已经扭曲到反常识。
"望舒行动",要求员工紧盯竞品作息,对方不熄灯己方不得离岗;"金色飞贼",领导像哈利·波特里的金色飞贼一样巡视办公区,抓到用社交软件就手写检讨并公开惩戒;PPT文化,"产品没做出名堂,汇报链路却无比顺畅"。
第三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加班即是态度,内卷即是忠诚,服从即是正确,忙碌别在乎用户"。价值观已经彻底异化。
这文章从阿里内网扩散到全网,像野火一样烧遍互联网圈。6月11日,钉钉换帅。创始人陈航卸任CEO,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任。
就当我们觉得《置身钉内》的热度就要散去的时候,啪,《置身团内》来了。
美团的这篇没有7.5万字那么长,但核心论点同样锋利。
第一,产品经理沦为"传话太监"。
组织的原话是"你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你只需要猜+1的意图,并把它拆成动作。"长期只训练听话和传话,得到的能力在外部市场"约等于0"。
第二,海量数据没有变成资产。
美团坐拥最稀缺的本地生活交易数据,但一线问题解法仍停留在原始状态。没有准确的数据体系来评估"套餐内容是否符合用户预期",只看转化率的结果是平台只会推"一块钱两碗冰粉"这种低价引流品。"不像一家十几年数据积累的科技公司,更像靠人肉、经验和临时协调的手工作坊"。
第三,AI应用变成"许愿池"。
什么都能挂AI、包装成智能化,但组织没有重新定义问题。"造了一个核聚变机器人,然后让它去当船夫"。
02表面不同,底层一样
乍一看,两个故事不太一样。
钉钉的问题是"管理失控"。比如PPT文化、表演式加班、竞品监视、领导巡视。
美团的问题是"执行过强"。路径依赖、传话筒文化、数据资产化不足。
一个是管得太疯,一个是执行得太死。
但是,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它们在同一个病灶上。
这个病灶就是:组织不再需要员工思考。
钉钉用什么方式剥夺员工的思考?用恐惧。
金色飞贼巡视、手写检讨、望舒行动——让你无时无刻不处于被监视的状态。福柯的“全景监狱”,就是这个意思。人在恐惧下不会思考,只会表演。
美团用什么方式剥夺思考?用效率。
"你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你只需要猜+1的意图",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思考是多余的,猜老板想什么才是正事,揣摩逢迎才能上。
手段不同,结果都一样:把有判断力的人,驯化成没有判断力的零件。
一个关键区分:钉钉的问题更像是"山头文化"失控,一个业务负责人的个人风格侵蚀了整个团队的管理方式。美团的问题更像是"组织基因"锁定,从百团大战时期刻进骨子里的"节俭"和"听话",在市场环境变了之后,从武器变成了枷锁。
03互联网大厂的"传统行业化",是不可逆的
拼多多最先认识到这件事。电商已经是传统行业,不需要员工创造力,只需要纯执行。所以它把组织扁平化到3-4层,去除创造岗位,实现极致的成本效率。其他互联网大厂因为新技术的断档,也不可阻挡地走上同一条路:牺牲创造潜能,换取运营效率。也就是这几年互联网圈子里常说的“降本增效”。
美团其实走得更早。
毕竟美团的基因里就有"传统行业化"的种子。千团大战靠什么赢的?极致UE控制、强地推执行力、成本敏感。也就是说,"节俭"和"听话"不是后来学的,是创业第一天就刻进去的。在那个方向确定、只需拼命跑的时代,这套基因是最优解。
但是,如今的环境变了。AI来了,但AI现阶段需要的不是执行,而是创造。
过去让你赢的东西,正在让你输。
节俭变成了"不舍得在数据基础设施上投入",听话变成了"不敢挑战+1的判断"。
之前我不止一次提过"跑得快原理",即:外部威胁下群体会自撕裂,只要有一个人动,所有人不得不动。但是跑得快的前提是方向明确,如果方向不明确依旧只是跑得快的话,"执行力强"不仅不是优势,反而是陷阱。你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跑得越快,离正确就越远。
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是没人懂,而是更多的人选择了用战术上的“跑”来掩饰自己战略上面对新东西的不知所措罢了。
勤奋和懒惰,其实是一体两面的。
04 AI不是解药,是照妖镜
两篇文章都重点提到了AI。
钉钉的ONE项目初衷是用AI聚合信息,"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但最终AI变成了监控工具。美团的AI被叫做"许愿池",什么都能挂AI、包装成智能化,但组织从来没有重新定义过问题。
对比一下,就会发现这里面有个更深的东西。
当下的AI只是把组织已有的问题放大了。
因为钉钉的组织文化从诞生之初就是恐惧驱动的,所以AI在钉钉手上就会变成完美的监控工具。
美团的组织文化是靠“高效执行”推动的,所以AI就会变成"猜+1意图"的传话筒。
之前我在分析大企业"平庸之恶"的时候说过盒马"粉木耳"事件案例:七八个审批环节,没有人因为"这件事不对"而叫停,所有人都觉得"按流程走就没事","遵循流程"比"判断对错"更安全。
假设,现在你把AI放到这个组织里,会发生什么?
AI不会叫停。AI会更完美地执行流程。AI会让"平庸之恶"的效率提高一万倍。
AI不是解药,是照妖镜,更是已有问题的放大器。
除非,除非。
经过一次又一次这样的痛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事情好像本不该如此。
05两篇文章的后续,也是一道阅读理解题
《置身钉内》6月4日发出,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帖说"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6月11日钉钉换帅。
四天,从一篇文章到CEO下课。
这效率,和钉钉初期的产品迭代一样快。
但仔细想想,换一个CEO能解决什么问题?滕雅辛写的是ONE项目的完整复盘,从发心到定位,从设计到用户,从敏捷到秩序,从军争到长期。这八卷讲的是一个产品团队的组织病变,不是一个CEO的问题。换帅是组织面对危机时的标准动作,但它不改变组织基因。
美团这边呢?目前没有回应。这也很美团——埋头干活,不回应。但从文章内容来看,美团的问题比钉钉更"结构性"。钉钉的问题至少有一个人可追责,美团的问题是整个组织的底层操作系统出了问题。换一个人解决不了"节俭和听话是创新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个命题。
一个对比:钉钉的回应是"换人",美团的回应是"沉默"。但两种回应方式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大厂应对内部批评的标准剧本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管理舆论"。区别只在于手法:阿里系擅长"快速响应+人事调整",美团系擅长"不回应+等热度过去"。
06不只是几个大厂的问题
这两篇文章之所以在圈内引发如此大的共鸣,不是因为钉钉和美团有多特别。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太普通了。
评论区最高频的一句话是"这不就是我们公司吗?"
任何组织做大之后,都会面临同一个矛盾:可控性和创造力不可兼得。你要可控,就得标准化流程、减少个体判断空间。你要创造力,就得容忍混乱、允许试错、接受不可控。
用我之前分析过的框架来说,任何企业最根本的追求不是"开源"也不是"节流",而是可控性。C端体验和B端可控性之间存在根本博弈,同样,组织的可控性和个体的创造性之间也存在根本博弈。让消费者爽的东西(个性化)恰恰让商家失去可预测性;让组织可控的东西(标准化)恰恰让员工失去创造力。
没有完美的平衡点,只有不同阶段的取舍。
创业早期,创造力是生命线,混乱是可以接受的成本;成熟之后,可控性变成刚需,你有一万个人要管,不标准化就乱套。问题在于,当组织在可控性上走得太远之后,它已经忘记怎么回到创造力的状态了。
这是组织的惯性。
"不是没有执行力,而是执行力太强之后,形成了路径依赖。"
这句话其实适用于几乎所有成熟期的大厂。
07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最后说一个角度,可能不是最主流的,但我觉得对于个人是最重要的。
滕雅辛写完《置身钉内》之后,6月12日又发了一篇《云空未必空》,她说写作的初衷是"反思大组织做AI的共性问题"。注意这个表述,她不只是在爆料,她是在“反思共性”。
美团这位匿名的基层产品员工也一样。《置身团内》不是情绪宣泄,它有清晰的问题诊断和逻辑链,路径依赖怎么形成的、数据资产化为什么没做好、AI为什么变成许愿池、组织需要什么而不是什么。
这两篇文章的共同点,不在于都批评了大厂,而在于在所有人都被训练成"不要有自己的判断"的环境里,他们清晰地拒绝了这个训练。
组织告诉你不需要思考,有人说,不,我需要。
组织告诉你猜+1意图就行,有人说,不,我要自己定义问题。
组织告诉你开会、填模板、做PPT,有人写了一篇七万五千字的分析,把问题拆得清清楚楚。
写作,可能是这个时代最被低估的反抗方式。在一个人人都在揣摩老板意图的组织里,花时间把问题想清楚、写出来、公开发表,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对"不要思考"的否定。
这也是我自己写公众号的原因之一。当发现组织不再需要你思考的时候,写作是保持独立判断的最后一道防线。你在锻炼一种不会被组织剥夺的能力。
从2020年写第一篇文章起,我就一直在做这件事,现在离开大厂后回头看,那几年写下的东西,比我在公司里做的任何一个项目,都更能定义“我是谁”。
可能在美团被训练的"组织内生存技巧"在外部市场价值约等于0。
但写下《置身团内》这个行为本身,价值不是0。
我记得滕雅辛在《云空未必空》里有一句话:
"最终能破局的人,一定不是当初制造困局的人。"
组织不会自己变好,只会自己变老。两篇文章可能于大厂来说,并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有两个人明确拒绝了组织告诉他们的那句话——
"你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拒绝本身,于个人,已经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