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雷叔写故事 ,作者:小林
最近《经济参考报》报道了纸尿裤的事。
缘起于记者接到网友投诉线索,说宝宝用了纸尿裤后红屁股和烂皮肤了。
记者就找专业机构检测了一下几款市面产品,然后在“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品牌里检测出甲酰胺。
甲酰胺是毒性物质,伤肝肾和生殖,化妆品里早就禁止使用。
记者还说山东公卫中心对上百份婴幼儿血液、尿液样本进行了检测,发现很多样本中也有甲酰胺。

里面一位专家还建议主管部门尽快启动纸尿裤国标修订。
记者自己也穿纸尿裤睡了一夜,结果血液里甲酰胺浓度涨了一倍。

新闻一出,就上了热搜,话题词直接是:毒纸尿裤。
现在有数据支撑,有记者实测,有专家背书,也有宝妈焦虑,整个文章看上去面面俱到。
又要对母婴产品安全进行灵魂追问了吧。
但反转马上就来。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和那位特聘专家发声明说,报道歪曲、断章取义。

相关品牌纷纷说咱家产品没问题。

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也说纸尿裤生产时就没必要加甲酰胺。

为啥反转这么快,为啥多方都不给这篇文章好评了呢?因为文章肉眼可见的瑕疵太大太多了。
比如,专家好像不太对口。
如果你觉得甲酰胺导致婴儿红屁股,那采访也应该去采访儿科、皮肤科的专家。但正文里前两位专家是环境学方面的,不是研究人体临床、皮肤病症、毒物剂量的。

后面的特聘专家,也是耳鼻喉方向的,同样不专攻儿科、皮肤、儿童毒物代谢。
比如,婴儿红屁股、烂皮肤就一定是甲酰胺含量超标引起的吗?
皮肤破溃发生率本身就很高,孩子一天到晚接触的东西又多了,也许是其他用品导致甲酰胺含量超标呢。
再说了,既然都检测血液了,为什么不一步到位检测一下纸尿裤呢?
比如,数值飙升这么快合理吗?
记者说戴了一夜后,自己血液中甲酰胺检出量从穿戴前的约2000ng/ml飙升到超4000ng/ml。

穿戴前2000ng/ml的浓度,什么概念?已达到肝脏细胞产生毒理学损害的浓度了。
所以网友吐槽:“让我们为这位带毒工作的记者同志鼓掌。”
而且数值飙升到4000ng/L,这吸收率太高了。一个成年人就算生吃那么多甲酰胺,再过十小时,也测不出来这么高的值,因为人体会代谢。
所以网友吐槽:“这是往血液里打甲酰胺了吗?”
可能看到这争议点有点多,记者回应说:“10小时后血液中甲酰胺浓度飙升近一倍,停用10小时后数值便下降了三分之二。”

不说还好,说了问题更大。
因为算下来,用完纸尿裤10小时后比不用时正常的含量还要低。1×2-(1×2)×2/3=0.67
这么说,就不是纸尿裤有毒了,而是纸尿裤能吸收毒,那不是要夸纸尿裤有奇效吗?
还有,为什么会有豆包做的数据图?
要知道图谱是仪器配套软件自带生成的,但报告里的数据图带着AI标签。

(为方便观看用了强对比的滤镜)
比如,国标真的不完善吗?

婴儿纸尿裤现行国标GB/T 28004.1-2021和GB 43631-2023里,确实没有甲酰胺检测项目,也没有含量限量规定。
不过GB 15979-2024明确说了,一次性卫生用品不能主动添加化妆品禁用物质,甲酰胺正好在禁用名单上。

所以生产时不能加它。规定了不能加,就不用再纠结有没有限定具体含量了。
这条规定在报道里也提到了,不知道为啥记者没有再深挖一下。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答案是什么不重要,因为舆论矛头已经转向给记者提供选题线索的小红书博主了。
他叫靠谱老王。
说自己医生出身,有自研的质谱设备,没有CMA资质,但能快速检测,能精准查出母婴产品里的隐患。

在答疑网友时,他还说只有山东公卫中心有他们的质谱设备。

出现毒纸尿裤的热搜后,他就爆料《经济参考报》记者联系过自己,因为记者在小红书上看到他发布纸尿裤挥发物的自测内容。

他演示了设备原理和样本差异,也反复跟记者强调只能当参考线索。
当然记者明白这些,于是去有了开头那幕,去找专业机构检测这回事。
记者跟博主身份不同,但有个共同点,就是不靠谱。
一个视频里,老王手套不带,包装盒随便放,背包随意扔桌上。

另一个视频里好像说自己在常温下用氮气去吹出甲酰胺。但甲酰胺沸点高、挥发性极差,常温下吹气无法让材料里的甲酰胺大量挥发。
更别说,血液成分复杂,单用质谱检测不够准,需搭配气相或液相色谱联用检测。
当然,离谱的集大成者是报道里唯一一张数据图。
这是靠谱老王曝光的原始数据。

标黄的第17、18行,就是记者血液中甲酰胺检出量数值近乎翻倍说法的数据源头。

但标黄的不止这十个小时,还有后面几行。
可以看到,第二天夜里的记者血样两次测不出(NF),第三次才勉强测出一点。
这说明含量太低了,就落在仪器测不准的区间。
也就是说靠谱老王的测甲酰胺仪器,只有浓度在30微克每毫升以上时数据才可靠,低于20微克每毫升的样品会被标:未检出。
而且记者还搞错了,表格里的数字只是机器原始读数,不是血液真实浓度,换算后实际只有2-4微克每毫升。
这数据又落入了仪器的测不准范围,所以数据没有意义。
数据的问题还有:
没做空白对照,没法确定升高是纸尿裤导致的;
只测了一个人两次,数据太少;
检测标准液浓度和血液样本差距太大,测出的数值不准;
等等。
那为啥记者要选其中对自己有利的两个数据来大做文章呢?
网友联想到老王的身份。
他本职工作不是做公益,是要直播带货的,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记者想搞个大新闻,老王想卖检测设备,俩人一拍即合呢?
看到自己被从各方面质疑后,老王清空了小红书内容。

后来干脆换了头像。

也许互联网没有记忆,但不代表清号跑路就能金蝉脱壳。
记者就选择继续硬刚。
6月19日,他发微博说山东公卫生中心的专家声明是被迫发出的,不是他的真实态度。他们采访时候录了音的。

6月21日,他又发长文说,本次事件的检测全程科学,上百份婴幼儿血液样本采样合规;质谱仪设备先进。
意思就是,他们每一步都有原始记录和签字,不是民科实验或造假数据。
他还觉得涉事企业的公开辩解和相关行业协会的声明,是推卸责任。

三个记者之一的王文志,是《经济参考报》首席记者、调查室主任,新华社高级记者,从业二十余年,八次斩获中国新闻奖,获评2020年度法治人物、第十七届长江韬奋奖。
可能以前的成功经历让他在这次调查上有些松懈,甚至现在还想要赌上职业生涯硬刚一下。
但这篇报道影响太大了,四部门都联合调查纸尿裤甲酰胺这事。

等最终结果吧。
安全问题,不会轻飘飘过去的。
这事出来后,家长很焦虑,赶紧把手边的纸尿裤拿去送检,刷了很多帖子,至今还没人测出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