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超640万精神分裂症患者,多由家属照护,本文讲述照护者的重负,呼吁关注患者家庭尤其是未成年子女的困境。 ## 1. 被疾病拖入生存模式的家庭 婷婷出生前,母亲就患上精神分裂症,母亲是80年代的大学生,发病后只能从事简单工作。 姥姥长期承担照护责任,四五岁时母亲曾因想自杀,喂婷婷吃下整瓶盖安眠药,母女二人被救回后,婷婷重新回到农村跟姥姥生活。 ## 2. 病情平稳后的温情与冲突 婷婷小学二年级后,姥姥带婷婷和母亲在通辽共同生活,母亲病情得到控制,状态好时会打麻将、畅想未来,还给婷婷买彩电,对婷婷十分大方。 母亲抗拒服药,病情发作时曾打姥姥,后来将婷婷和姥姥撵出家门,之后又放火烧了房子,被送入精神病院住院治疗。 ## 3. 祖孙相依的困苦求生 姥姥确诊癌症晚期后,仍坚持来通辽照顾婷婷,为了维持生活,祖孙二人靠在小区捡废品度日。 初中时婷婷因家境被同学霸凌,她靠自己的坦诚和努力赢得了同学的尊重,姥姥也用行动教会她担当。 ## 4. 妈妈失踪后的最终答案 姥姥临终前将母亲接出院,母亲回家七天后离家出走,警方通知家人去认领卧轨女尸,家人为了继续领取母亲的补助金,迟迟没有确认。 2024年婷婷现任男友帮忙查询确认,当年的女尸正是婷婷母亲,婷婷最终得到了确定的答案,也理解了姥姥临终接女儿回家的心意。 ## 5. 严重精神障碍照护家庭的困境 根据调研,40.28%的严重精神障碍照护者未就业,50.75%的家庭未获得任何补助,25.28%的家庭月人均收入不足1000元。 这类家庭普遍承受经济、心理双重压力,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未成年子女常被迫提前承担照护责任,即「亲职化」,国内目前缺乏针对这类群体的系统性支持政策,有待全社会关注。
精神分裂症的妈妈失踪后,警察通知我们去验尸
2026-06-24 22:19

精神分裂症的妈妈失踪后,警察通知我们去验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故事FM ,作者:收集故事的人,原文标题:《精神分裂症的妈妈失踪后,警察通知我们去验尸|故事FM》


爱哲按:


精神分裂症是一种慢性致残性精神疾病,根据中国疾控中心精神卫生中心数据显示,中国精神分裂症患者人数超过640万。这些数字背后,绝大多数患者并不住在医院里,而是被留在普通家庭里,靠父母、配偶或子女,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看护。而因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抗拒治疗、幻觉和妄想、甚至自杀倾向等症状,导致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照护难度巨大。照护者存在极高的经济负担和心理负担。


今天的讲述者婷婷在出生前,妈妈就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在童年时期,婷婷就见证了母亲经历的巨大不幸,而她自己,也不得不被命运,很早就推入到了一种「生存模式」。


80年代的大学生


大家好,我叫婷婷,是一名设计师,目前生活在西藏拉萨。


我老家在内蒙古通辽市的一个镇,那是我姥姥家。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姥姥会包两种饺子。一种是正常饺子,给我们吃,另一种是包了安眠药进去的饺子,给我妈吃。两种饺子用不同的做法区分:一个蒸,一个煮。如果今天我妈说想吃蒸饺,我姥姥就会把安眠药包进蒸饺里。


如果我妈晚上睡得好,第二天就跟正常人一样。但如果她晚上没睡好,就会变了一个人。


最开始发病的症状是莫名其妙的笑。她会坐在床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呵呵笑,好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有时候她能连着笑三天。


如果第二天她再睡不好,就会开始骂人,像是跟人吵架一样,嘴里说着「你管我呢?我就这样。」她的脑子里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有人物,她在跟那些人对话,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症状再继续严重的话,就会出现强迫行为。比如地上掉了一根头发,她就会反复打扫,反复洗手、冲水,停不下来。


关于我妈妈患上精神分裂症的原因,我听到两个说法:


第一个来自我姥姥,她说我妈实习的时候,有次爬烟囱时来了例假,被吓到了就生了病。


第二个来自我三舅妈,她跟我妈妈关系最好,她说是我妈妈亲口说的,她上大学时喜欢上了一位老师,后来老师调走了,她解不开这个心结,精神就错乱了。


姥姥和舅妈说的两个版本——无论是一次受惊,还是一段相思——都把发病归因于某一个瞬间。但精神科的共识是,精神分裂症很少由单一事件引发,更多时候,是一种遗传带来的易感性,叠加某个应激时刻,才让病情显现出来。而最容易显现的年纪,恰恰是十几岁到二十多岁这段人生剧烈展开的时期——婷婷妈妈生病,正是在大学期间。


妈妈是1965年生人,家里有6个孩子,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妈妈排行老三,是家里的长女。婷婷听姥姥说,妈妈从小就乖巧懂事,学习非常刻苦,经常学习到凌晨3点才睡觉。


后来,妈妈考上了沈阳电力大学,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姥姥非常疼爱这个女儿,坚持供婷婷妈妈读完了大学。


大学一毕业,妈妈就进入了「东北电业管理局第四工程公司」工作,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妈妈将成为那个年代稀缺的电力技术人才。


其实,我妈妈应该能成为一名工程师,我曾经看过她的一本书,里面全是非常精密的机械图纸。


但她得病之后,公司不敢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只能给她安排一些打扫卫生这样的简单工作,能继续领取一些工资。


那时候我姥姥在老家经营一个加工面条的小作坊,我爸爸就在附近的部队当兵。我妈妈当时的病情还不是太严重,我爸爸来姥姥这边买面条时,就遇到了我妈妈,两人便结了婚。


爸爸是南京人,我出生后,我妈妈应该是带着我去了南京生活。我听家里人说,我刚出生那会,过得跟公主一样,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擦香香,那会就用上护肤品了。我穿的衣服也很好,看的书也都是彩色的,村里孩子都没见过。


可是我3岁那年,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我只是听说,我妈妈好像拿斧头去砍我爸爸了。


从法律上讲,我判给爸爸会给更好,他更有能力抚养我,但我姥姥坚持把我要了回来,想让我留在妈妈身边。但我从小一直是姥姥带的,跟着姥姥在农村生活。


妈妈喂我安眠药


大约在我四五岁时,姥姥把我从老家带到她工作的地方,想让我跟她一起生活。那时候她在赤峰市,住在一个大院里,有员工食堂,她一个人住在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小单间。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姥姥回老家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我就在那里崩溃大哭,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因为即便年幼,我也知道母亲有精神疾病,她不正常。


后来有一个晚上,大概是7、8点左右的样子,我妈妈她就犯病了。她打开了一个咖啡色的玻璃药瓶,瓶子是透明的,我看到药是装满的,我就看到她倒了一整个瓶盖的药,拿过来让我吃。


我不肯吃,转身就跑,但我那个时候有点笨,没有往门口跑,而是往床的右侧跑了,那里是一个死角,我妈妈两步就把我堵在了墙角。


到今天我都忘不了她当时的表情,她就死死地盯着我,眼睛瞪的特别大,非常凶的神情。让我觉得反抗不了了,只能哭着吃下了那一整瓶盖的药。


当时可能心里在想「死就死吧」,吃完药后我便没意识了。


再次醒来时大概是中午的样子,我躺在床上,没法直接起来,先是用手摸了摸周围,感觉黏糊糊的,然后我的眼睛、睫毛和头发也像被黏住了的样子,睁开眼睛都很费力。


缓了一会,我才勉强睁开眼睛。再清醒一点后,我就下床了,看见的就是我妈妈口吐白沫躺在地上。


我的眼神当场就吓得呆滞了,赶紧跑出去找人,碰巧遇到了一个小朋友,我就说「我妈妈好像死了」。那个小朋友赶紧跑回去找了他家大人。


后来,我姥姥她们赶来了,也带着我去医院看了我妈妈,她洗了胃,被救了回来。


其实她喂我吃安眠药不是想害死我,她想自杀,但害怕我醒得早,去救下她,她喂我吃安眠药,是想让我多睡会,这是她当时的逻辑。


这件事之后,姥姥又把我带回了农村,我又继续跟着姥姥一起生活。


少数的温情时刻


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终生自杀风险在4%到5%之间,是公认的高危群体之一。国内一项追踪了17万名患者的研究发现,有过自杀未遂史的人,后续自杀身亡的风险还要再翻一倍以上;患病时间越长、起病年纪越轻,风险也越高。


妈妈出现自杀倾向后,连打扫卫生这样的工作也无法胜任。


婷婷上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妈妈被调到了通辽市。工作单位很人性化地为婷婷妈妈办理了「离职退养」,每月为妈妈发放补贴并缴纳社保,直到妈妈正式退休。


这一阶段,妈妈有了稳定的生活住所,病情也得到了控制,姥姥就带着婷婷一起,来到通辽跟妈妈一起生活。


我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她身边的同事都特别好。


有一位叫崔姥姥的同事,她是一位大夫,她会给我妈妈打针,让她病情稳定下来,我妈妈也很信任她。


崔姥姥跟我妈妈说,单位可以买房子,价格应该买一套,这样她和孩子就能有一个稳定的住所。我妈妈就听了她的话,在通辽东电四公司的大院里买了一套一居室,大约有40平米。


那时候,我妈妈犯病的频率不算太高,长一点的话,能连续正常20天,短一点的话也有个7天。她状态好的时候,会开开心心地跟楼下的奶奶、阿姨们打打麻将,大家也都很喜欢她,愿意和她聊天。


有时候她状态好转,还会和我姥姥畅想未来。她会说「妈,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好了?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是个正常人了?」因为常年吃药,她的身体有些发胖,她也会说「妈,你看我是不是要减肥了?是不是要去找个工作?要不干这个,要不干那个吧。」


那时候她一个月的工资有700多块,也不用交房租,生活没太大压力。她找工作是想分散一些意识,把注意力放到具体的事情,而不是幻想上。


她曾经去我们小学门口卖过酸奶,因为我同学跟我说「你妈妈是不是在门口卖酸奶呢?」她只卖了几天,后来也没去了。我实话说,我有点嫌弃她,她可以去别的地方卖,但别在我们学校门口。


不过她对我确实不吝啬,我记得有一次就我们两个人在家,我说想吃方便面,她直接就从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块钱给我,说「那你去买吧。」,我说太多了,她说「这个给你了。」我正好看上一个她的包,就要了那个包过来,把100块放进了夹层里,最后带回了老家。


那时候家里没电视,我觉得每天都很无聊,特别想看电视,就去崔姥姥家看。回家后天天念叨想要一台电视,我妈妈她就给我买了一台长虹牌的彩电。


还有一个很美好的记忆,晚上睡觉时我会跟妈妈、姥姥躺在一张床上,她们会轮流给我讲故事,妈妈讲一个,姥姥讲一个,有段时间每天晚上就是听着故事入睡的。


被妈妈撵出家门


像婷婷妈妈这样患有重度精神疾病患者,能否坚持服药直接决定了病情的走向,自行停药或者是不规律服药是导致病情复发,甚至进一步恶化的重要原因。


但是抗精神病药物的副作用明显,加上患者的认知功能受损,患者普遍存在抗拒用药的情况。婷婷妈妈也是这样,对服药治疗有很强烈的抵触情绪,为了让妈妈的病情保持稳定,婷婷和姥姥经常要想尽办法,来劝说妈妈吃药。


如果某天母亲独自在那里发笑,我们就会马上采取措施。通常是找崔姥姥,骗她说现在需要打疫苗了,哄她去打针。一般打完针第二天就会好转。崔姥姥比较权威,我妈妈会听她的话。


有时邻居也会过来打断她的思绪,劝她按时吃药。邻居在的话,我妈妈会控制自己,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她就回到了那个状态,不回应别人,不愿意对话。


如果这些人都不在的话,就只能是我劝她吃药。我会一手拿着药,一手端着水,很卑微的跪在她面前,跟她说「妈妈,求求你吃药吧。」


我妈妈发病时,她对自己的力量是没有感知的,就像一个全身醉倒的人瘫到你身上,所有的力气都通过那一个巴掌打上来。小时候她曾经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我没写好,她一个巴掌打过来,我当场就鼻子流血,一直耳鸣。


有一次,我妈妈发病了,她跟我妈妈站在一张桌子前,我姥姥个子又小又瘦,还有脑血栓。我妈妈一巴掌扇在姥姥脸上,幸好旁边有个柜子,姥姥靠着柜子,身子晃了三晃。姥姥是最疼我的人,这一幕我实在接受不了,但我也没办法,我又不能去打她,也打不过她,只能想办法让她吃药,让她变正常。


后来有一天,又发生了一场冲突。我起床时就看见母亲和姥姥扭打在一起,我上前去拉姥姥,结果反而限制住了她,她就被母亲打到了。我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会责怪自己,我姥姥也说「我本来就打不过她,你拉着我,我更打不过了。」


当天,我妈妈就把我们俩撵了出去。我们住的大院很长,一共有7栋单元楼,我们走到第5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有本练习册没带。我姥姥当时就催我回去她,她想着我回去了,我妈妈能把我们留下。我觉得姥姥这个想法太愚蠢了,我就想快点走,我甚至都不想回去拿。


但我还是回去了,我敲门后,妈妈打开门时,眼神和脸色都异常冷漠,看我的表情就比看一个陌生人好一点。我说我拿练习册,她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门口。我拿完便转身走了。


最后,我和姥姥还是离开了通辽,又继续回了农村。


妈妈放火烧了房子


我三年级时开始在农村上学。到了四年级下半学期,通辽那边又给我姥姥打来电话,说我妈妈把房子点着了,让姥姥赶紧过去。


姥姥带着我赶到了现场,那栋楼一共三层,我们家住在二楼,远远就能看到,单元门蒙着一层黑烟。从一楼到二楼,尤其是二楼那一段走廊,全都熏成了黑色。门已经被烧焦了,屋子里更是黑黢黢的一片,房间里面的衣柜,有一大半都烧糊了。


庆幸的是,这次放火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房子也烧毁得不算严重。家里人帮婷婷家重新修整了房子,让姥姥和婷婷住了进去,祖孙两人就在通辽继续生活。至于婷婷妈妈,在这件事发生后,就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住院治疗。


我妈妈的病房在四楼,一上楼梯,迎面就是一道铁门,医生会打开铁门让我们进去,进去之后是一个食堂。


食堂挺大的,柱子上面挂着电视,侧面有一道铁门,进去就是病人病房。我没有走太深,但出于好奇也看过几眼,床是面对面摆放的。


我们去探视的时候,医护人员会打开病房和食堂中间的那道铁门,把我妈妈叫出来。我们就坐在食堂里聊天。


她的状态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不怎么说话。我想她心里应该也很期盼家人来看她,每次有人来看她时,她也会露出笑容,她病友会在旁边说「这是你姑娘吗?你家人来看你了!」这样的话。


不久后,婷婷姥姥先是被查出了肝腹水,又确诊是癌症晚期,医生说,姥姥可能活不过三个月。但这个倔强的老人并不想认命,她跟家里人说,她不去医院治疗了,一去医院,医生就给她判死刑。她相信,自己肯定还能再活好几年,能把婷婷带到18岁。


家里人拗不过老人,只能先把姥姥接回老家照看。再让住在附近的婷婷舅妈,代为照看婷婷。


我姥姥回家休养了不到一年左右,她感觉身体好了一些,就赶来通辽接着照顾我。我姥爷也来了,老两口一起来了通辽。


那时我上五年级了,我妈妈住院后,工资只够交住院费,我和姥姥没有收入来源,只能在小区里捡垃圾。


家属院每个单元楼里都有一个垃圾桶,铁门从楼道里翻下去,垃圾就直接从上面扔到下面的垃圾口,我们就在下面翻捡。每天捡3次,中午12点和1点各一次,晚上7、8点一次,最后一次是凌晨1、2点,必须赶在收垃圾前捡。


凌晨1、2点的时候我实在起不来,我姥姥就要自己去捡,但我觉得天太黑了,我们住的地方又很偏,路灯也没有,万一姥姥摔了可怎么办?于是我硬撑着爬起来,跟着姥姥一起去捡。


那是2004年,还没有快递,很难捡到好的纸壳,我们就捡烟盒、牙膏盒,单独拿着这些去废品回收站,人家是不收的。姥姥就把烟盒和牙膏盒一个个拆开、铺平,整理得非常整齐,看起来就像一整片纸壳,收货站的人就不会仔细检查,直接放到秤上称重。


我第一次吃芒果,就是在垃圾桶里捡到的。谁丢了一个袋子,里面的水果我看着挺好的,只是表面有点黑色斑点,可能别人就不要了。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芒果,上大学才知道,想起我之前吃过,是在垃圾桶里捡的。


我们还捡过到锅包肉,平时吃不上肉,那次捡到的锅包肉还挺好吃。我们只吃没有变质的东西,如果变质严重,就不会吃了。


我和姥姥就这样生活着,挺高兴的,也觉得挺幸福。我不觉得捡垃圾丢人,反而有一种成就感。


遭遇校园霸凌


虽然要靠拾废品维持生活,但婷婷并不觉得苦,她觉得,跟着姥姥两人自力更生,生活也是踏实又安稳。


到了初中时,有一次,一位老师当众提到了婷婷的家境,也许这位老师的本意是希望同学们能多关心、照顾婷婷,但是青春期的孩子,处于一个正在发育,心智混沌的阶段,同学们不仅没有对婷婷更友好,反而把婷婷树立成了一个班级异类,变本加厉的欺负她。


学生时代被霸凌的同学,要么是太优秀,要么是太弱势。那些霸凌者,无非是为了逞强,显示自己有本事,他欺负你了,我也要欺负,这样才能证明我合群。


上自习课,老师说谁说话就把名字记在黑板上,班长就会写上他们能欺负的人,我的名字常常在上面,其实我不是那么爱说话的人。


我用着捡来的文具盒,他们就嘲讽说「你们家不是没钱吗?怎么还用这么好的文具盒?」,邻居给了我一件绿色衣服穿,洗的时候染了点红色,他们就说「你来大姨妈了呀,衣服都洗不干净。」


我也同学发生过争执,但始终没有底气。我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我就通过努力学习来表现自己,成绩一直能保持在班级前十名左右,但还是换不来同学们的好感和善意。


初一那段时间,被霸凌的确实有点严重,我绷不住,回家跟姥姥说「他们都欺负我」,姥姥也没有办法。我心里很难过,怎么会这样呢?怎么没有一个人能帮我呢?


到了初二,班级里要排练一个节目,那个节目讲的是一个农村孩子去城里上学,他不好好读书,跟着城里孩子学坏,后来得知妈妈卖血给她交学费,当场就给妈妈跪下了。


就这段剧情,老师让我演里面的妈妈,让另一个班里比较刺头的同学演孩子。那个同学不愿意演,说「让我给她下跪,演不了。」后来老师说要不让我演那个孩子,演到要下跪的情节时,我直接就跪了下去。


同学们都看傻眼了,那天放学后,同学们跟我说「再见,婷婷再见。」,就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了。


从那以后,同学们的书本也给我攒着,水瓶也给我留着,带回家给我。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要用什么去说服别人?只能用我真正的行动,用我做人做事的实际行动,去赢得别人的尊重和认可。


我姥姥也是人狠话不多,她很少说教,都是用行动来教育我。初二时,姥姥有一次给我100元,让我去买一条裤子。结果我把这100元弄丢了,这钱太多太重要了,我就哭了。回家后我跟姥姥说,姥姥说「没事,姥姥再给你拿100块钱,你再去买一条。」


这件事让我铭记于心,从此再也不敢犯这样的错,再也不敢丢东西了。


无人认领的一具女尸


我上了初中后,我姥姥的身体每况愈下。我初二时她还能下楼遛弯,到了我初三,她连从床到卫生间这一段路都要走很久。我很少听见姥姥疼痛地呻吟,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剧痛,她只是忍着。


初三上学期,快要到暑假了,姥姥说要把我妈妈从医院接回来。我当场就炸了,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还砸床,姥姥坐在我对面,我说「如果你把她接回来了,我去上学了,她在家把你打死了咋办?我坚决不同意。」


我当时的感觉就是非常恐惧,但姥姥后面也没有再跟我讨论这件事。


过了两天,我放学回家后,妈妈已经回来了。妈妈回来的第一天,很高兴,笑着跟姥姥聊天,她们两个都挺高兴的,只有我不高兴。


那时候我正处在青春期,气得不行,但我跟自己说「我必须忍着,既然都接回来了,那她是病人,我得让着她,不能耍脾气。」


到了第三天,妈妈的病情已经上了脸,就面无表情,非常冷漠。那天家里还做了顿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想着给她夹一块肉,说「妈妈,你吃肉。」她也不理我。


从医院回来后,我妈妈的面相都变了。她以前是圆脸、大眼睛,但回来后,脸明显脱了相,中庭变得很长,头发全白了,看起来就像五六十岁的人。我和她最后的画面,就停留在我给她夹肉的那一幕。


她在家里待了七天之后,就离家出走了,她走的时候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带绒毛的衣服。


姥姥出不了屋,只能姥爷出去找了,姥爷还用土方法叫魂,把妈妈的拖鞋拴在阳台上,一边拍一边喊她的名字说「快回来呀,快回来呀。」,喊了持续好几天。


其实她第一天没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一个接受的状态了。我甚至松了一口气,她不在,至少姥姥是安全的,我没有那么恐惧。


后来姥爷可能去报警了。大概不到10天左右,警察找到我们,说有一名女尸在火车上卧轨自杀了,让我们去认尸。姥爷立刻给我三舅妈打了电话。


婷婷的三舅妈给姥姥、姥爷提建议,让他们不要去认尸,一是认尸对心理的冲击太大了,二是老人和孩子小孩现在都没有收入来源,如果不去认尸的话,还能继续以婷婷妈妈的名义领取工资,对孩子来说也是一些生活保障。


家里人最终后来有没有去认尸,婷婷也不知道,但这些年婷婷妈妈多次的自杀未遂,让婷婷早已想好了答案。


我躲在被窝里默默猜测过,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很痛苦吧,才一次又一次自杀。无论是我们救她,还是她自己自救,可能都无能为力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祝福她。


初秋之后,找妈妈的事情就被搁置了。但院里有些姥姥,会来我家说「我好像在哪里哪里看见你妈妈了。」她们一这样说,我姥姥就觉得,不行,我姑娘还活着,我得找她。


这件事让我很生气,我姥姥已经病入膏肓了,在她最后这一段时光,听到这些话反而让她更不得安宁。


那一年一月份,我姥姥去世了。临终的时候,姥姥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叫任何人的名字了。我一边哭一边叫她,也渐渐失去回应。


听我舅妈她们说,我老姨过来照顾她的时候,她就瞪我老姨。她心里想的只有她的大姑娘,我老姨怎么照顾她,她都不满意。


后来的人生之路


失去了妈妈和姥姥后,婷婷从悲痛中挺了过去,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了学业上。后来中考时,她考上了高中,成为了一名美术生,又在高中得到了一位美术老师的免费指导,如愿考上了武汉的一所大学,就读设计学专业。婷婷考上大学那天,家里人都为她感到骄傲自豪,还帮助她联系上了爸爸,想让她们父女重新建立联系。


我没见过我爸爸,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唯一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我高三毕业那年。


考上大学后我拿到了通知书,但我没有钱交学费,我舅妈他们帮我联系到了我爸爸。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当时的感觉就是「这就是我爸爸的声音。原来他跟我同学爸爸的声音在同一个声线上,沉稳度也差不多。」


我就跟他说「我考上大学了,但没有钱交学费,能帮助我吗?」他说「你要来南京看我。」


我说「你和我妈妈之间是什么感情,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但我是你的孩子,你不是应该来看看我吗?如果说我们两个都要互相迈一步的话,你作为父亲,不应该是迈向孩子的那一步吗?」


他最后也没有给我交任何学费,没有给我转过一分钱,我们再也没有联络。


大学期间我谈了一个男朋友,他那时候在当兵,我们俩只能电话沟通。我给这个男朋友讲了一下我家里的事。后来他休假回家之后就再也不跟我联系了。


我去问他,他就说要跟我分手,我问他分手的原因是什么?他找了很多在我看来不是理由的理由,最后,他说了三个词:家庭、环境,还有一个词我有点记不清了。


当我看到这三个词的时候,眼泪唰就下来了。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我的家庭特殊,但我这个人不特殊,我一样是正常人,我可以做到比你们优秀,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但是我的家庭我选择不了,我的妈妈我也选择不了。如果对方在意的是这些,那我确实没办法,无力回天。我本来毕业的时候还是挺自信的,结果被这三个词打击到了,第二天连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不知道了。


婷婷刚上大学时,妈妈单元的员工就找到了婷婷姥爷,让婷婷家把妈妈登记为「失踪人口」,按照规定,可以在妈妈下落不明的4年里,继续发放妈妈的补助金,补助停发时,婷婷正好读完4年大学。大学毕业后,婷婷去了北京,进入了自己热爱的家具设计行业工作。2017年,婷婷姥爷离世,从那之后,婷婷就不再回老家了。独自北漂了快10年后,婷婷成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也逐渐能坦然面对往事。


前两年,婷婷觉得工作累了,她决定辞职休息,去了西藏拉萨旅居,在拉萨婷婷认识了现任男友,男友在公安系统工作,听说了婷婷妈妈的往事后,拜托了东北的朋友帮忙,去查了当年那具女尸的情况。2024年,东北那边给婷婷男友回信儿,当年那具卧轨自杀的女尸,身份信息与婷婷妈妈一致。


当时我抱着男朋友就哭,怎么就让他给我查了呢?感觉这件事突然call back了,让我轮回出来了。但这个答案也让我很踏实,比起我看到的在大街上捡垃圾吃、衣不蔽体、被别人打的精神病人,比那样要好。


长大了之后,我理解了姥姥为什么要把妈妈从精神病院接回来,孩子是病了也好,怎么了也好,她都不嫌弃她,就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陪在孩子身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姥姥心里惦记的只有我妈妈,她也不惦记我,就想知道她这个大女儿在哪?是活还是死?她心里有郁结,走得并不安宁。


我有一张妈妈的黑白照片,那是一张半截的照片,另一半不知道是谁。那张照片拍下了她二十多岁的样子,能看到她是那么漂亮,眼睛那么清澈。她应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体验,但她一直在失控的人生里挣扎,这让我觉得很可惜。


爱哲按:


2022年发表于《中国全科医学》的一项覆盖东中西部三座城市共1001例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家庭照护者的调查显示:


  • 40.28%的照护者处于未就业状态


  • 50.75%的家庭未获得任何形式的补助


  • 25.28%的家庭月人均收入不足1000元


不仅有经济上的压力,面对患者突发暴力行为的持续恐惧和患者自杀风险的长期警觉,常常让像婷婷和姥姥这样的家庭照护者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更不必说社会剥夺感和病耻感等负面情绪。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亲职化」的现象,就是未成年子女早早地承担起了父母本该承担的照顾家庭的责任。有研究指出,当亲职化的程度超出孩子年龄的承载能力,且缺乏外部支撑时,会对孩子的心理发展产生持续的负面影响。


目前,国内缺乏专门针对精神障碍患者未成年子女的系统性支持政策。学校层面、社区层面的专项干预几乎空白。他们被夹在父母的疾病和社会的污名之间,是制度视野中最容易消失的人。


这些,都有待于全社会的关注和支持。


参考资料:


基于队列数据探索精神分裂症患者自杀死亡的影响因素:一项来自中国西部170006例样本的实证研究四川大学学报(医学版)2023。


《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家庭照护者社会支持现状及影响因素分析》,《中国全科医学》,2022,第25卷第4期。


贾培钰、米家文,《亲职化研究的现状与展望》,《中国心理学前沿》,2023;Spark and Boszormenyi-Nagy,1973,经上文综述引用。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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