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讲述95后女生马达填报航海技术专业后,兜转重回远洋航海职业的真实经历,呈现了这份高薪职业背后的付出与选择逻辑。 ## 1. 兜兜转转的职业选择:重回航海专业 2017年马达考入大连海事大学航海技术专业,全年级女生仅约10人,所在班级仅2名女生。毕业后她先读研,再入职上海航运企业做陆地办公室工作,因觉得工作重复停滞尝试自由职业,又因自由职业缺乏稳定预期,最终凭借专业背景入职挪威航运公司成为航海实习生。 ## 2. 远洋实习:被切割的时间与高强度工作 全球现役海员中女性仅约占1%,航海工作驾驶台需24小时值守,作息被碎片化切割,靠港后工作强度更高。马达最忙时月靠10个港口,日均工作超12小时,曾因极度疲惫出现生理紊乱;船上管理者风格对新人体验影响极大,学习时间常被挤压,工作安排弹性弱。 ## 3. 清晰的职业阶梯:用辛苦兑换选择权 航海职业路径清晰:从实习生积累海龄、通过考核后,可逐级晋升三副、二副、大副、船长,收入随职务明确提升,当前船上女三副月薪约3万元,升大副后薪资会明显上涨。稀缺性给女性带来额外机会,但前提是需要承担和男性同等的工作强度,马达目前处于职业起点,将每一份工作累积为未来晋升的资本。 ## 4. 女性远洋航海的特殊困境,与所有海员共同的奔头 女性海员常被额外用婚恋、年龄标准审视,且行业默认从业者可长期离家,对需要承担家庭照护责任的女性更苛刻。所有上船的海员都有明确奔头,多是为攒钱改善生活;马达接受这份辛苦,期待通过攒薪获得未来更多选择,即便后续转行也有足够退路,她不曾后悔当初的选择。
在高考志愿写下航海技术七年后,她走向远洋货轮
2026-06-25 13:27

在高考志愿写下航海技术七年后,她走向远洋货轮

随着多地高考成绩陆续可查,志愿填报也随之展开。每到这个时候,一个个具体的专业会被重新解读,讨论主要集中在就业前景、薪资水平、升学比例和职业通道等维度。


今年春天,“96年女生任职远洋货轮大副、月入约1万美元”的话题曾登上热搜,让航海技术这个长期处于公众视野之外的职业突然变得清晰而诱人:从实习生开始,积累海龄,逐级晋升,收入随职务不断提高。人们看到的是抵达之后的结果,却很少看到这份职业真正要求一个人付出什么:时间,还有睡眠、身体节律,以及那些无法完全属于自己的日子。


七年前,刚刚高考结束的马达在志愿表上填下航海技术时,当然知道这个专业和大海有关。只是那时大海还停留在专业介绍、课程名称和想象里。直到第一份远洋合同开始,她才真正知道,凌晨零点的驾驶台、被切碎的睡眠、密集靠港后的疲惫,才是这四个字更具体的含义。


今天是第16个世界海员日,在马达的故事里,我们想要呈现的是,一个专业从志愿表上的四个字,真正变成职业之后,会把人带到怎样的生活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人间像素,作者:轻舟,头图来自:AI生成


远洋货轮上没有真正意义的夜晚。


驾驶台需要24小时有人值守,雷达、海图、天气和航线都要持续监控。凌晨零点,马达走进驾驶台。作为航海实习生,她要在这里学习到清晨六点。等她回到房间,天已经亮了。


早上六点到下午一点,是她用来睡觉、洗漱和吃饭的时间。下午一点半,她又要换上工作服,跟着水手去甲板。敲锈、刷漆、张贴安全标识、清理货舱,哪里缺人,她就去哪里。遇上货轮靠港,原本勉强维持的作息会被全部打乱:系缆、补充物料、处理废油、添加燃油,所有人都要随时投入工作。



这是马达的第一份远洋合同。


在上船之前,她知道海员辛苦,也知道船员需要长时间离开陆地。但真正置身其中以后,她才发现,“辛苦”不是一个抽象的职业标签,而是被切碎的睡眠、随时可能变化的工作安排,以及几个月无法离船的日常。


「在舱内查温度,携带两个照明器具」


在全球海员队伍中,女性仍然是极少数。IMO与WISTA发布的2024年调查显示,在参与调查机构所雇用的现役海员中,女性约占1%。这意味着,女性进入真正的海上岗位,本身就是一种稀少的职业选择。


高薪是真实的,晋升通道也确实存在。但在成为大副、船长以前,一个年轻女性首先要学会的,是如何在一艘持续航行的货轮上工作、睡觉、与人相处,以及安排那些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上船以前,马达把这看作一次职业选择。真正进入第一份合同以后,她才开始理解,这份职业的回报究竟由什么构成。


一、绕了一圈,她还是决定上船


2017年,马达考入大连海事大学。航海类专业长期以来很少招收女生,到马达这一届,整个年级的女生也不过十人左右。她所在的班级有三十多名学生,女生只有两名。


真正开始学习之后,马达发现,这个专业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气象、天文、力学、货物运输、航海英语,都在课程范围之内。船离开陆地以后,驾驶员需要判断天气和洋流,理解船舶状态,核对航线,也要掌握不同货物的装载要求。马达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形容自己的专业。知识范围很宽,却并不空泛,每一个判断最后都可能落在一艘真实航行的船上。


她喜欢这种不断接触新知识的感觉,但临近毕业时,上船并不是她最自然的选择。


航海技术专业的毕业生可以去船上,也可以进入航运企业、港口、海事机构或相关管理岗位。相比长期漂在海上的船员工作,考研、考公和进入陆地企业,在不少老师和家长看来都更稳定,也更适合女性。


马达选择继续读研,她进入大连海事大学与世界海事大学合作的海事管理硕士项目,主攻海上安全与环境管理。课程采用英文教学,她需要不断提高专业英语和口语能力。但毕业以后,她仍然没有上船。


她去了上海一家国有航运企业,从事船舶操作。


这份工作与航海有关,却在写字楼里办公。船长、租家和船东不断发来邮件,马达需要从中匹配信息,传达给不同环节。船上缺少物料,她向船东申请;船舶即将靠港,她报告采购和补给安排;不同角色之间出现的信息差,由她负责把事情重新对接起来。


可以说,她每天都在处理船的事务,却没有真正接触过海上的生活。


「刚刷完漆,面罩在脸上留下压痕」


工作稳定,专业也算对口,但做了半年以后,马达越来越清楚地感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状态。大量工作由邮件、表格和流程组成,内容重复,变化有限。她形容自己那时“很像一个机器人”,看不到足够明显的挑战,也看不清下一步能够走到哪里。


她辞去了工作。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马达尝试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成为长板品牌滑手,也做户外博主,接过广告合作,还当过模特和明星替身。工作随着项目变化,时间也可以由自己支配。她可以去不同地方,认识不同的人,不必每天在固定的办公室里重复同样的流程。


那是她曾经向往的自由。


但自由职业也意味着持续的不确定。收入没有固定预期,工作机会可能突然出现,也可能很长时间没有消息。父母始终不认为这些尝试是一项足够稳定的事业。马达自己也开始思考,她究竟要把这样的生活维持多久。


就在那段时间,她陆续看到了一些女性海员的消息。


有人毕业后直接上船,从实习生做到三副、二副;也有人已经升任大副,收入远高于一般的陆地岗位。航海工作辛苦,但它有一套可以计算的职业路径:积累海龄、完成考核、取得相应证书,再逐级向上晋升。每一次职务变化,都对应着更明确的责任和收入。


马达重新想起了自己的专业。


她已经完成了航海技术本科和海事管理硕士的训练,拥有相关证书,英语沟通也没有障碍。和许多从零开始转行的人相比,她不需要重新花费大量时间接受基础培训。


她比较了陆地工作、自由职业和远洋航海各自的代价:办公室稳定,却让她感到停滞;自由职业新鲜,却难以预期;上船最辛苦,但职业阶梯反而最清晰。


“要不然,还是做回我的专业。”


家人最终支持了她的选择。


马达开始投递简历。大连海事大学的教育背景、海事管理硕士学历、专业证书和英语能力,使她在求职时具有明显优势。经过两轮面试,2025年11月,她进入一家挪威航运公司,正式成为航海实习生。


她就这样登上一艘远洋货轮,从船上最初级的位置重新开始。


二、忙碌的航海实习生


刚上船时,马达一度觉得这份工作“很爽”。


货轮不同于邮轮,没有复杂的游客服务系统。船员生活区里,每个人有自己的房间。她不用通勤,也不用每天从城市的一端挤到另一端。最初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中间有午休,上午和下午还各有半小时可以喝咖啡、休息。房间比她想象中大,生活也比她想象中简单。


但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货轮真正忙起来,是在靠港前后。靠港不是休假,而是另一种高强度工作。船要靠泊、系缆,物料要补充,旧废油要卸下,新燃油要加上。甲板部、机舱部都要提前准备,刚上船的实习生更是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在船上,航海实习生介于驾驶员和水手之间。英文职称是Cadet,船员之间习惯叫“卡带”。她是高级船员的“预科生”,也是船上最机动的人。


航行中的货轮24小时不停,船员也没有周末。最忙的一个月,船靠了十个港口,马达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疲惫不是某一天突然到来的,而是持续累积。她开始睡不够,注意力变差,身体也出现反应。连续两个月,她没有来月经。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很容易出错。马达见过船上有水手因为工作中的纰漏骨折,只能申请提前下船。按规定,船员每周工作时长不能超过77小时,但马达很清楚,自己那段时间的工作一定是超出上限的。她曾经申请调整作息,诉求是在不改变每日工作时长的情况下,改变她的工作时间安排,但得到的答复是,再适应两天就好了。


这让她逐渐明白,船上的工作强度并不只由岗位说明决定,也由航线、靠港节奏和管理者决定。


航海实习生需要写实习报告,正常情况下,应该留出一定时间给他们整理学习内容。但在密集靠港和连续作业之中,这些时间常常被挤掉。实习生既要学,也要干,学习和劳动之间并没有清楚边界。


马达也遇到过愿意照顾新人的前辈。有人教她时非常细致,凌晨零点到六点的学习,如果到四点左右基本内容结束了,前辈会给她一定的时间去吃宵夜,或者来回走动放松,而不是让她一直站在驾驶台。


上船两个月后,船上更换了部分管理人员,马达的作息进入她后来形容的“地狱魔鬼模式”。


在封闭的船上,管理者的风格会被放大。有人只看任务能不能完成,有人会在规则之内给新人留一点喘息空间。马达听船上的中国同事说起过,他曾在印度人担任高级管理职务的货轮上工作过,“累得有一点儿时间都能睡着,还常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对一个刚上船的实习生来说,遇到什么样的管理者,几乎决定了这份合同会怎样度过。


三、属于自己的几十分钟


远洋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些缝隙变得轻松。马达只是慢慢学会,在时间无法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地方,找回一点可以支配的生活。


在甲板上敲锈刷漆,于她来说已经是一种放松方式。她会拎一个小板凳坐下,拿着气枪一点点打掉金属表面的锈迹。气枪嗡嗡作响,锈屑从铁皮上脱落。那时的她不用处理邮件,不用思考下一步,也不用担心新的任务突然落到身上。眼前只有一小块需要清理干净的甲板。


船上网络不稳定,她会提前缓存好播客和影视剧。傍晚五六点,海面被落日染红,货轮继续向前。马达端着一碗泡好的螺蛳粉,坐到生活区外侧的楼梯上,打开提前下载好的影视剧。那几十分钟,是一天里少数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被夕阳染红的海面」


这算不上浪漫,只是马达的远洋生活得以继续的方式。


船上的人都需要给自己找一点东西。有人健身,有人打游戏,有人唱歌,有人把休假后的计划反复计算。对马达来说,那些缓存好的播客、影视剧、螺蛳粉和落日,闲暇时间在社交媒体分享一下海上生活,是她在第一份合同里慢慢摸索出来的秩序。


四、成为女大副之前


航海技术不是一个只有抽象出口的专业。它可以通向货轮、邮轮上的驾驶岗位。对马达这样的科班毕业生来说,上船从航海实习生做起,完成规定海龄和考核后,可以向三副、二副、大副继续晋升。职务越高,责任越重,收入也越高。


这正是航海类职业最吸引人的地方:它辛苦、封闭,却有一套相对清楚的规则。海龄、证书、岗位、职务,都会被记录下来。很多陆地职业的成长需要反复摸索,但在船上,至少从制度上说,一条路摆在那里。


马达也看到过这条路上的人。


她所在的货轮上,另一名女性是三副,月薪约三万元。对方很早就上船,这是她服务的第五条船,这个合同结束以后,她有望升为二副,等到升到大副,她的薪水也会随之明显提高。


那位女同事每次跑完船,只休息十几天,就重新上船。职务和收入不是突然到来的,而是一份合同接着一份合同累积出来的。


女性在这个行业里太少了。


一些国际航运公司希望提高女性船员比例,也愿意培养愿意长期留在船上的女性员工。稀缺有时意味着机会。但获得机会的前提,是她们能够持续完成合同、积累海龄,并承担与男性相同的值班、管理和风险。


高薪不是上船以后立即获得的奖赏。马达现在仍然是实习生,工资远没有到新闻里的数字。她只是站在这条职业阶梯的起点,开始把海上的每一天折算成未来的海龄、资历和选择权。


她把这叫作“叠buff”。


每一份合同,每一次靠港,每一天驾驶台学习和甲板作业,都在一点点增加她以后能够谈判的筹码。她知道自己还在一个很苦的阶段,但也知道,这个阶段不是原地消耗。


它通向下一步。


五、女性上船以后


在海上,马达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工作服。敲锈、刷漆、清货舱,灰尘和油污会让人很快变得“灰头土脸”。但回到生活区,休息的时候,她也会精心打扮自己。


她会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海员生活,也关注了不少海员博主。她的关注列表里,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女船长。


有一次,她看到一个男性网友刚在自己的视频下面夸完她,转头又去那位女船长的账号下评论:“还不是38岁没人要。”这让马达很不舒服。


女性在这个职业里被看见时,有时会同时被两套标准评价:一边被羡慕高薪和稀缺,一边又在外貌、年龄、婚恋等维度上被重新审视。


远洋货轮长期以来是男性占绝对多数的空间。马达所在的公司如果安排女性海员,通常会尽量避免让一名女性独自进入全男性船组。她这趟船上的女性三副,就是她在长达数月的航行里,唯一的同性同事。


「船上的年夜饭」


但对女性来说,远洋职业最现实的挑战,是它默认一个人可以长时间离家,可以连续签合同,可以把睡眠、身体和生活节奏交给航线安排。这样的默认,对所有船员都不轻松,但对女性尤其苛刻。


婚恋、家庭、生育和照护责任,都会在这份工作面前变得具体。马达观察到,不少能够做到船长的女性都长期单身。


如果想在这条路上持续往上走,就必须接受生活被合同切割的现实。


当然,对马达来说,眼下更重要的问题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自己能不能熬过第一份合同,继续走到下一步。


六、上船的人,都有一个奔头


货轮不是邮轮。它不会在一个港口长时间停留,也不会为船员留下太多旅游时间。货装完了,船就会重新离港。


马达发现,不同港口的节奏会直接改变船员的生活。到澳大利亚港口时,当地工人到点下班,不怎么加班,作业节奏相对慢,船有时会多停几天。船员忙完自己的工作,反而有机会下地走走。


到了日本、韩国,码头效率完全不同。一个小小的货舱里,二十多个工作人员同时忙碌,分工清楚,像“勤劳的蚂蚁在搬家”。货物很快装完,船也很快离港。



她所在的货轮上有二十多名海员,其中有十几名菲律宾人,十余名中国人,还有一两个印度人。船上的日常交流主要用英语。


在马达的观察里,很多菲律宾和印度水手都很年轻,也很会调节生活。他们会唱歌、跳舞,会播放网络上流行的歌曲,拉着不同国家的船员一起热闹起来。船上的厨师会尽量照顾不同船员的口味,大家也珍惜聚餐的机会。有时候,不同国家的海员会一起动手做饭,像办一场小型的“三国厨王争霸赛”。


「跨年的聚餐」


这些热闹不会改变远洋工作的本质。上船的人,心里大多都有一个奔头。


在印度和菲律宾,海员是很好的职业。如果做到高级水手,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元人民币,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属于不错的收入。有人上船是为了养家,有人是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有人希望攒几年钱回到陆地上做别的事情。


中国船员也是如此。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接受长时间漂在海上的生活。如果不是想通过工作改变生活,很少有人能忍受几个月不能回家、每天被航线和岗位安排推着走的日子。


马达的奔头暂时还没有那么沉重。她想休假,想拿到工资以后下船去玩,也想继续滑水、旅行,把在船上没有机会花掉的钱花一些。但更长远地看,她希望自己能升到更高职务,获得更好的收入,也获得更多选择。


海上开销很少,工资大多可以存下来。即使实习生阶段收入还不算高,几个月合同结束后,手里也能留下几万元。


第一份合同还没有结束,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份。


她知道,等自己积累够海龄,升到三副、二副、大副,生活会变得更不一样。即便有一天厌倦了跑船,她也可以回到陆地,去航运公司做技术岗,去学校当老师,或者进入相关管理机构。


七年前,马达在志愿表上填下航海技术时,并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在凌晨零点走进驾驶台,也不知道一份远洋合同会怎样重新安排她的睡眠、身体和生活。


现在,她知道了。


她没有后悔。只是如果有人再问她,这个专业值不值得报,她大概不会先说工资,也不会先说远方。


她会先说:你要知道,船开出去以后,陆地会离你很远。


(马达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人间像素,作者:轻舟,编辑:云路

频道: 社会文化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