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子:当爱情、未来不再可靠,什么关系还能接住我们?
2026-06-25 19:38

张秋子:当爱情、未来不再可靠,什么关系还能接住我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


又是一年毕业季。


最近,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的老师张秋子最关心的事情不是教学和写书,而是帮学生找工作。


过去十年,她几乎一直待在大学校园里。在云南教书的她,接触的大多不是处于主流叙事中的精英学生,而是一群来自普通家庭、缺少资源、更早面对现实的普通年轻人。


「一个每天读《尤利西斯》的学生,最近在靠用电脑画CAD的图打零工。」张秋子会替学生们发愁,「找工作好难好难。」


她看着许多曾经被默认存在的东西慢慢松动:很多人不再相信一份工作可以做一辈子,稳定不再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未来,人与人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越来越不敢轻易许下长期承诺。


GAP、失业、Situationship……那些曾经被视作人生过渡阶段的状态,正在变得越来越普遍,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人们既害怕被长期困住,却又无比渴望某种安定。


年轻人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和未来建立关系。


在许多坚固的东西已经烟消云散的今天,她和她的学生,一起面对孤独的议题,「我所有的朋友都是我的学生。」


她拒绝用标签去讲述年轻人,聊天中,她总是聊起某个具体学生的故事,也和许多学生在毕业后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形成一种她称之为「智识共同体」的友谊状态。


在一些普通的日子里,张秋子会和学生们约在奶茶店里讨论一篇小说,像特务接头一样,把提前打印好的纸张从包里掏出来,跳过琐碎日常,直奔主题。


这种友谊在今天显得格外珍贵,也让她拥有了一个长期观察年轻人的独特位置。学生把她当作是「自己人」,她也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定义年轻人,也不要轻易安慰年轻人。她不想做一个傲慢的老师。「任何一种困境,放在具体的人生里,都是真实而沉重的。」


或许,在一个确定性不断消失的时代,人们越来越需要的不是一个「轨道」,而是一种「连接」。


她说,孤独,其实就是连接断掉了。无论是智力、情感还是身体,人始终渴望和另一个人建立某种深刻的联系。


▼以下是简单心理和张秋子的对话:


01


毕业之后,铁轨断掉了


简单心理:这些年你接触了很多大学生,在你看来,他们和十年前的学生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张秋子:现在的孩子面对的社会压力比之前大。我刚工作那会儿,有些学生,尤其是男生,大学四年都不怎么上课,就天天在宿舍里玩游戏,最后仍然能相对顺利找到工作,也能被社会接收,现在哪怕你非常勤勉,主动寻求实习机会,也未必会有这样一个社会接口把你接住。


找工作好难好难,我经常替他们愁。有几个跟我关系很好的学生,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找到工作。前几天有一个男孩跟我讲他在画CAD的图。我说,「你一个每天读《尤利西斯》的人,最后在这画CAD(电脑二维、三维建模设计软件)的图,能拿多少钱?」他说,画一张50块钱,但他画得很慢,要花两个小时。他到现在也没找到工作,拿它当副业赚点钱。


简单心理:这种找工作的难度,会加剧他们精神上的困顿吗?


张秋子:很多全职儿女看似非常舒服,吃喝玩乐,其实有很多压力。我之前有个2017级的学生,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后来我就让他赶紧来学校找我。他跟我说了一个比喻,从小到大,他觉得世界一直有一个铁轨,你不需要想,只需要认真努力去走,路都给你铺了,到了大学毕业,突然发现铁轨已经断掉,一下子就好像坠入到中空的悬置状态去。


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在家吃闲饭,他心理上就有特别大的压力。前阵子他找到了工作,放学之后给孩子们做「小饭桌」,一种小型课后辅导。每次见我都很疲惫,他并不喜欢小朋友,心里很累很抗拒。但老实说,经济上能独立的话,确实会减少人生里的一些困难和矛盾。


简单心理:面对这种「铁轨突然断掉」的悬置感和迷茫,你通常会怎么陪他们去理解、穿过这个阶段?


张秋子:以前我课上讲但丁的《神曲》,开篇他就写人生中途(35岁)突然之间有一个豹子、老虎、狼跳出来,我们传统的解读就是这些动物代表的是宗教、教会的力量、国王的力量之类。当时我会邀请同学们想象,此时此刻,你在20多岁时也遇到了一个困境,也跳出来三个东西,你觉得会是什么?


他们还是比较倾向于把困境描写成:不知道未来能干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找到工作。对于这种当下事务性的困惑。


我以前觉得这些当下的烦恼都是小事儿,只要你经过了这一阶段就会发现不值一提。后来我想,这样是很傲慢的,因为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但任何一件事在具体的当事人处境里都很大。我就很难轻易地说,你不要多想。我觉得我没有资格那么说。


02


「所有人都是蒙着眼睛在经历现在」


简单心理:你之前提到很多年轻人生活在一种「临时状态」,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个现象的?


张秋子:前几年的疫情,一度打断了我们所有人对于稳定的渴望。今天的变化就更大了。前几天我还看到马斯克和几个人谈笑风生地说着,社会上绝大多数职业会毁灭,AI可以代替白领差不多90%的工作,在这样一个语境下,更没有什么工作是可以万无一失的。


米兰·昆德拉有一本书叫《好笑的爱》,里面有一句话很重要,他说,「我们所有人都是蒙着眼睛在经历现在。」我们只能保证自己的选择,但没办法预见整个社会的变化。而那些蜿蜒的、不可预知的东西,反过来可能会轻易击碎我们对于当下生活可以是稳定的幻想。


张秋子和作家周晓枫对谈,图源读库


简单心理:是啊,大家似乎不太敢规划未来,比如不谈长期恋爱、不想买房、不敢做职业承诺,总在给自己留后路。


张秋子:我们会把临时状态想成一种短暂的过渡状态,但它可能是很漫长的。我聊过一篇德国的短篇小说,女主人公和她母亲的关系,其实一辈子都特别差。我们不会觉得那是一个临时状态了,但她在里面有句话特别打动我,她说,「爱是一个工地。」


我的理解是,爱始终在建构状态中,不是一栋完成的房子,我们只需要搬到那个爱里去住。


我看的时候很感慨,小说中她和妈妈闹了三四十年,可是到最后,她们仍然在改变她们的关系,或者说仍有变动。因而,再漫长的相处可能都会带来关系的变化,只要人在流变,关系就会一直流变。


我讲那篇小说时,还引用了哲学家巴迪欧的一本书,叫《爱的多重奏》,里面就说到爱情,如果是一种真理的话,它是不断构建的。我们相爱,然后开始去面对它在未来无数绵延时间中的变化。


我有个学生,她之前总觉得异性恋不好,但自己又是该死的异性恋,总是不承认有男朋友,会把她的女性伙伴叫作女朋友,男朋友称为「那个男的」。但男朋友对她很好,舍弃许多,陪伴在她身边。


慢慢地,实践中的相处慢慢磨掉了那些女性主义观念所带来的心理枷锁,她会更真实地呈现自己的感受,开始直接说「我男朋友。」


简单心理:这个学生身上的恐惧和矛盾,我也常常会感受到。有时候心中有对稳定的渴望,又有害怕,这是一种年轻的混沌状态。


张秋子:我没办法代替所有年轻人说话,虽然我一年接触几百个年轻人,但样本仍然很少。在我的观察中,绝大多数人还是想要稳定,还是想谋求一份职业。和我一直共读的一个男孩,读书量很大,最后找工作没辙了,考虑去动物园里面去应聘大象饲养员了,但他仍然是想要有确定性。


幻想生活永远一成不变,或者是幻想未来充满色彩斑斓的诱惑,这两种想法都只是当下一厢情愿的虚构。


张秋子的书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03


孤独,就是「连接」断掉了


简单心理:有媒体报道现在的大学毕业生不会一起拍毕业照了,通过这个细节去讲述大学友谊的变化,在你的学校里也是如此吗?你还见过哪些特别典型的场景?


张秋子:这种孤独有一个比较当下的反应。每次下课,都有几个学生等着和我一起去食堂,我们会聊很多。有一次走进食堂,周围有很多学生,很多情侣和朋友坐在一起吃饭。可是他们都不跟对方说话,虽然紧紧坐在一起,每个人的前面都摆着一个手机。


其实是很现代的一个场景,大家的身体是如此紧密,但他们已经不看对方,不跟对方交流。这种孤独可能是以往娱乐设施没有那么便捷时,没有呈现出的一个新变化。


简单心理:确实像你观察到的,这是一个越来越多娱乐场景的时代,孤独变换了形态,年轻人的友谊也在发生变化,现在流行更多「轻盈」的关系。


张秋子:孤独,其实就是「连接」断掉了。我想起我的学生时代,因为沉迷于读书,特别想找人来交流。我从一个很普通的本科考到985的研究生,当时就有一个幻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学校,周围的人肯定都很喜欢看书」。其实并不是,我还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畅谈书的对手,这是我最深刻的孤独感来源。


无论如何,核心就是我们都渴望和人连接,无论是智力上、情感上、身体上,我们都希望连接。只不过在不同时代,人的需求会导致渴望连接的形式和内容不同。我渴望的是一种智力性的,面对面的。其他人可能有别的方式,我觉得核心都在于——你害怕连接断掉。


如果我们无法实现这种连接,在哪个时代都会陷入孤独之中。


简单心理:你自己怎么面对这种孤独?


我和个别学生,会保持着定时见面的习惯。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约了一家奶茶店,各自都把那篇小说打印出来了,到了奶茶店,特别像是特务接头,第一件事就是把小说拿出来读,交流感受。我仍然希望有这种面对面的连接。这可能就是我对孤独的一种排解方式。


《达洛维夫人》张秋子批注


04


友谊,给我的支撑更强烈


简单心理:你和学生之间形成的这种「智识共同体」,很打动人。你之前还提到「友情的靠近真是一种令人晕眩的幸福,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它比家庭情感给我的支撑更强烈。」这种支撑来自哪里?


张秋子:家庭或者说血缘的支撑,仍然需要契约关系。只有这个前提,才要去爱对方和关心对方,但我觉得友谊是没有前提的,它并不需要首先给你提供一个可能性才能相处,而是成为朋友的过程中,在共同乐趣下一起奔赴。


其次是,家庭关系太过于紧密了。比如和我共读的两个男孩,我会感觉到他们在这几年里,因为并不朝夕相处,隔着时间和空间,反而有了合适的距离更好地理解对方。读的东西不一样,遇到的生活事件不一样,会有一种时刻都在更新的感觉。我会觉得他们比刚刚毕业时,处理问题时变得更成熟、更有个性和更有判断力。


我会相信他们的判断,比方说,我写作时不太确定,也会先发给他们看,听他们的意见。日常里,我们会突然送对方一本书。前段时间我送了那个朋友一本安妮·卡森作品,他也会送回我一些书。


更重要的一个层面,其实就是对你个人价值观的支撑和验证。我们就会更相信我们的处事立场、一些基本的价值观是高度相似的。这会给你自己一种强化和认证,也有一种支撑吧。


在生活里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比较边缘的人,但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强大到可以超越和藐视其他人,边缘的人也会去找边缘的人寻求支持。


张秋子和学生在读书会上,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简单心理:真正的同频或者是友谊,它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张秋子:是机会,是契机。因为我漫长的学生时代里,我特别渴望有这样的友谊而不得。但我成为老师之后,这样的人才自然出现在我身边。虽然我们可能有身份或者年龄上的差异,但当我们面对同一个真理,我们都是服从于真理的,我们也因此成为了同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其实不太跟同龄人玩,我所有朋友都是我的学生。他们随时在吸取、随时在思考、随时在痛苦,随时在感受,都是非常吸引我的。


阅读也是一种兴趣,别的兴趣也是相似,我觉得总体上还是会以某种同心圆的结构呈现,只不过这个心是不一样的而已。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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