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城市秘密 ,作者:费励普
九十年代初,小满还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家住庆春路山子巷。某个周六下午,他发现自己忘带钥匙,进不了家门,于是突发奇想,决定带着7岁的妹妹去石桥中学找妈妈。
两个小鬼头坐公交到艮山门,打算换乘12路时,发现钞票不够了。尝试逃票,却还是被狠心的售票员发现,在打铁关将他俩轰了下车。
“我牵着妹妹的手,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水稻田,感到一阵紧张,但总觉得应该不远了,决定沿着这条路继续走。”途中经过杭锅、杭氧和杭重,一幢幢庞然大物般的厂房,如同连绵的山丘,伴随着他们前行。
兄妹俩跟在大板车或三轮车后面,有时遇到好心的车夫,会捎带他们一段。就这样一路向北,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到了石桥中学。可是妈妈已经下班回家了,听到这个“噩耗”,一路上对哥哥早已心存不满的妹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让他们走痛了脚底板的这条路,就是东新路;沿着它,可以穿行杭州大半个重工业区。以步行的尺度而论,那已相当遥远,是城市空间的绝对边缘。但在尺度转换为车行的今天,没有人会再这样认为。同一条马路,见证了时代、人与城市三者关系的清晰嬗变。

把时间继续往回拨,一直回到杭州处于地位最高点的南宋,在这同一片土地上,会看见什么?孝宗淳熙年间某个秋天的早晨,进士项安世到艮山门外转悠了一圈,回来写道:
这种河塘港汊的景象,想必来自于上塘河,宋朝时它还是运河的主航道。在它的东面,还有一条从打铁关到三里亭再到笕桥的水系,今天统称为备塘河,在当时是“石塘—备塘河—土塘”三层海塘防御体系的一部分,既有排涝固塘的功能,也用以农田灌溉。
很多杭州人相信,此地与岳飞有紧密关联:打铁关,是岳家军驻扎练兵、锻造兵器的地方;北边一点的岳帅桥、岳营巷,表达了杭州百姓对岳飞的景仰。直到今年(2026)年初,绍兴路与东新路之间的长岳街(杭州嘉里城路段)开通,依然延续了“岳”字招牌。
然而这是个美丽的误会。岳家军长期驻防在长江中游,并不负责拱卫行在;岳飞本人五次奉召来临安,都与练兵无关;且在南宋,也不允许部队自行铸造兵器。
“打铁关”的真实来历,清雍正年间杭州织造府主持许梦闳所著的《北新关志》写得很清楚,北新关也就是俗称的“大关”,始设于明朝宣德四年(1429),盘验来往船只,用以收税。由于杭州水网密集,光一个关卡不够,所以又设置了好几个“小关”,打铁关正是其中之一。取这个名字也很直白,是因为关卡旁有一家小有名气的铁匠铺。
那“岳帅桥”又是怎么来的?清代学者翟灏在《艮山杂志》里指出,那是杭州人玩的谐音梗!它原本名字叫“鸭舍桥”,两者在杭州方言里发音相近,或许加上受到打铁关传说的影响,最终被美化成了今天的名字。同一类型的讹误有不少,与岳帅桥相邻的“尧典桥”,原名是“姚店桥”;再远一点的笕桥,原名茧桥。
说到“茧”,艮山门外的真实历史景象,凝结在一句歌谣里:“坝子门外丝篮儿”。坝子门,是艮山门的俗称;丝篮儿,指这一带是杭州的生丝、纺织生产集中地,“机杼之声,比户相闻,漏夜不绝”(厉鹗《东城杂记》)。
丝织业的标志性事件,应当是1925年都锦生将工厂从茅家埠搬到了这里,大致今天流水苑的位置。随后十年,他的丝织厂在规模、技术、销售和声望上都达到了高峰。遗憾的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丝织厂被日军焚毁,都锦生也含恨而终。
在抗战中被毁的还有江墅铁路。这条浙江历史上的第一条铁路,全长16公里,连接钱塘江与运河,艮山站是它的中间点。1944年,它被侵华日军拆除。
往事并不只是如烟般消散。就像凤起路上的都锦生织锦博物馆,如今已是国家级非遗展示与传承基地,也是杭州的城市名片;江墅铁路艮山到拱宸的这一段,成为了今天绍兴路的路基;而艮山门站作为货运站,一直服役到2016年。
历史在翻篇的同时,总会为下一章节做出某种铺垫。河流、铁路甚至岳家军的传说,都成为下一个时代在此开启的重要参考。
不过,那个时代一改丝织的柔软飘逸。它巧合般地呼应了“打铁关”的名字,坚硬、雄浑、灼热,充满力量感。

1957年的一天,杭州通用机器厂厂长(简称“杭通”)田秉刚和计划课副课长钱樟锡一起驱车,出艮山门到打铁关,“直到没有了汽车路才停下来”。步行继续向北,田埂泥泞,田厂长的皮鞋陷了进去,他索性脱掉,赤脚前行,钱课长拎着厂长那双皮鞋紧跟在后面。
他俩走到一个叫“新凉亭”的地方,除了几间茅草屋、几户村民,还看到一个形状奇异的土台,外边围着一圈8米长、5米宽的土墙,墙与台之间灌满了水。打听之下,村民们仍然以“岳家军曾驻扎在此”的传说来回答,说这个土台是当年用来存放炸药的,这样的结构是为了防止意外爆炸殃及周围。
“杭通”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1917年浙江陆军一师的军械修理工场,这倒是和岳家军的传说,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关联。
但最终新的厂址选定此处,起到关键作用的因素在于区位——这里距离西湖5公里、笕桥机场4.5公里,交通便捷;南边2公里就是艮山门铁路货运站,西边1公里就是上塘河,可通行30吨的船舶,便于运输。
1950年8月1日,杭通的前身“浙江铁工厂”成立,厂房分布在劳动路和中山南路,是当时浙江省唯一的重工业单位。到了1956年,杭通已经是国内最大的空分设备生产厂家,老厂房与旧设备明显无法满足需要。与此同时,来杭州指导的苏联专家也提出,工业大厂不应该位于城市中心地带和风景区。迁址艮山门外,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1958年12月,杭州通用机器厂更名“杭州制氧机厂”,正式成为杭州人耳熟能详的“杭氧”。
作为对门,“杭锅(杭州锅炉厂)”搬迁来此的原因,与杭氧很相似:当它还叫“泰鑫铁工厂”的时候,原厂址在东坡路,厂房越来越不够用,可紧邻西湖没什么拓展空间,以至于修理锅炉只能在马路上操作,被喊做“马路工厂”。于是1958年,杭锅将分散的工场和车间集中搬迁到打铁关,在这里一扎根就是50多年。
不止是杭氧杭锅“双雄”。五十年代末,一批“杭”字头的重工业大厂,集体来此安家。从东新路自南而北,经过石桥路到半山,有杭州千斤顶厂、杭州制冷机厂、杭州叉车厂、杭州重型机械厂和杭州汽轮机厂……直至杭钢。
大厂聚拢形成工业带,背后是杭州的产业调整与城市空间的重塑。1959年,杭州提出要建设“以重工业为基础的综合性工业城市”,这对于20世纪后半段杭州城市的演进具有决定性影响。
数个具有鲜明特征的工业区块逐渐浮现:拱宸桥轻工业区(纺织)、东新路-半山重工业区、北大桥化工区、祥符小河轻化工区、江干轻工业区(食品)、古荡留下轻工业区(电子)……
这些工业区,都在传统意义的杭州城之外,它们给这些原本的边缘地带,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此同时,也成为了杭州城市空间延伸的触角。


杭氧车间©章胜贤
就在杭通更名为“杭氧”的1958年,石传根几乎都每天乘坐一辆奔驰车,往返于刚刚建立的杭州轴承厂,帮助他们解决产品质量问题。这是当时整个浙江省仅有的两台奔驰车之一,曾是苏联专家专用,专家撤走后,车就留在了杭氧。
石传根是杭氧绝对的技术骨干。按照当时的八级工制度(20世纪50年代中叶,我国对技术工人的一种等级考核制度,最高等为八级,一级工月工资32元,八级工108元),石传根是八级钳工,但在杭氧内部,他享受评级不封顶的待遇,所以一直升到了十二级半,月工资178元。
“八级工”处于那个年代技术工人群体的顶端,工资通常比厂长还高。许多大厂都拥有自己的八级工,但数量上也绝对凤毛麟角,所以各个大厂对自家的技术人才也极为尊重和重视,不遗余力地“守护”好他们。
“杭汽轮”八级镗工李为民的妻子田秀珍在上海工作。为解决夫妻分居两地的问题,厂书记周芝山派人去上海第四医院调人。周书记是个红军老干部,性子急,他派去的人也急,一进门就出示介绍信,说不放也要放,把对方院领导都弄懵了。
听明白来由后,对方领导同意了,但提出一个条件,必须反向也调动一个过来,而且相貌气质要好。为此,上海第四医院派人专程来杭州挑人,选了当时杭汽轮最漂亮的一个女工。这位女工二话没说,卷铺盖就走,为啥?因为那是大上海啊,很多人做梦都想去。
当然,并不仅仅是八级工,在当年,哪怕只是杭氧、杭锅、杭钢这些大厂的一名普通工人,也足够骄傲的了。这种骄傲来自多个方面:所谓大国重器,在大厂上班等于直接参与民族工业的自力更生和振兴;所谓体制属性,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人所周知,“咱们工人有力量”。
作家何鑫业既是杭钢工人出身,又是“12路诗社”成员,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气势磅礴地写下:
在我的湄公河,在我的萨拉热窝,在我的杭钢,
一万九千六百人涌进大食堂是个什么概念?
一万九千六百人分批乘坐公共交通是个什么概念?
向一万九千六百人发放一万九千六百套工作服和一万九千六百个头盔是个什么概念?
可见当时大厂的鼎盛气象。有一个说法是,六十到九十年代,大厂们养活了一半的杭州人。甚至有人说用不着全部,仅巅峰时期的杭锅、杭氧和杭钢这三家,就差不多够了。
大厂生活与城里不一样,这里没有“上只角下只角”,大家都在城市边缘,反而比较平等。工人中复员军人居多,来自周边七县一市或者浙江省内其他地市,所以杭州话不如普通话来得主流。他们也丝毫没有“外来者”的感觉,都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城市的主人翁。
就像今天在互联网名企工作一样,当时的大厂工人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无论收入待遇、还是社会地位,都让人艳羡。厂区里医院、学校、小商店一应俱全,让职工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身心投入到生产中去。
至于各种五花八门的福利,让人羡慕到什么程度呢?九十年代的杭钢,隔三岔五发东西,一会儿是甘蔗,一会儿是带鱼,一会儿又是西瓜。工人下了班,全往12路公交车上扛,甚至搞得司机售票员都抗议了,凭什么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不干了。最后还是杭钢和公交公司协商,给12路司乘人员也发了点福利,才算平复了这个不大不小的风波。
一座城市的个性,往往是由产业以及其人群构成。职业是气质与行为方式塑造最重要的场域。如果说今天的杭州,充满了互联网的迅捷与虚浮;那么二十世纪下半叶,它是坚实而沉滞的。

五十年代从温州来杭建设半山钢铁厂技术员的
杭钢文史素材,章胜贤旧藏

1982年杭州第一条公交环线54路开通,艮山门设为转乘中心,承担起半山、石桥,彭埠、九堡等方向的换乘。因此开往半山的12路,起点站也从平海路变更到了艮山。

12路公交车线路图
从那时起,城里的许多杭州人,早上先各自坐8路、54路,或者53路电车到艮山门,再一起挤上12路,向北驶去——杭氧杭锅的坐3站,杭重的坐7站,杭轴的坐10站,到杭钢要坐12站。
杭钢的轧钢工人陆均,显然也坐过新开通的54路,他写了一首诗,名字就叫《环线54》:

但在生活里更为根深蒂固无疑是12路。1985年,一帮爱好文学的年轻人成立了“十二路诗社”,陆均就是其中的灵魂人物。诗社成员主要来自杭钢,还有一些个来自杭重、杭氧,鼎盛时有20多人。他们无一例外,天天都坐12路车。
在当时,12路车队是杭州公交的第二大车队,也是杭州公交里为数不多以一条线路撑起一个车队的。这当然是因为,12路是唯一一条串联城北重工业带的公交线,是大量工人上下班通勤的依靠。也因此,它的忙碌与拥挤可想而知,车上甚至拆除了大部分的座椅,以增加容量。
为了解决大厂上下班的大客流,12路衍生出了一系列复杂的调度措施,例如“厂包车”和“区间车”。杭钢的厂包车最多,中途不停靠,从起点站直达终点站。区间车是不跑全程、只开其中一段,诸如重机区间、汽轮区间等等,尽力满足工人们的下班落班。
无论工作多么繁重,公交多么拥挤,都没减损十二路诗社的热忱。那年月还是单休,所以他们把活动时间定在每周六晚上,地点设在诗社成员何鑫业位于马市街的家里。
一到周六,何鑫业就想办法把妻子支走,成员们则陆陆续续赶来汇合,有时讨论诗歌创作,有时也扯些闲天,天马行空。隔一段时间,诗社会把成员们的创作集结成辑,一共出过二十多期。

12路诗社诗集书影
为什么这些富有理想和激情的年轻人,会集中出现在12路沿线的大厂?一个主要原因想必是,当时重工业是受仰望的“大国重器”,大厂工人,本就是平均素质很高的一个群体。诗社后来风流云散,但好几位诗社成员,在不同领域颇有建树,他们也都时常回忆起,这片充满力量的土地给予自己的滋养。
四月的一天,我们在某家疗养院里见到了陆均,有意思的是,这里离当年每天换乘12路的艮山门很近。
陆均干瘦、清矍,受周围神经炎的影响而行动不便,坐在窗口阳光里读一本苏东坡传。四十年后回望,陆均仍然保持了诗人的锋芒和坦率,他认为十二路诗社里“爱好诗的多,真正会写诗的不多;很有激情,可写下来的往往缺乏诗意。”
九十年代初,陆均受当时中国茶叶博物馆筹建人之一的城密王叔之邀,执笔了茶博的展陈内容设计方案。又过了几年,他身体不适去看病,医生吓一跳,说你这么瘦弱,怎么干得了轧钢这种重体力活?
于是没过多久,他被调动去了市园文局,驻守在吴山宝成寺,做文物保护和研究,还参与了《杭州的山》《杭州的水》等书的编写,一直到退休。也因为他,宝成寺成为当时杭州文艺青年们一个不具名的联络站。那是另一个漫长而久远的故事,详情可参看「城市秘密」往期文章《有眼不识吴山①:通往吴山的九条路》。
陆均没有谈及坐12路车的具体经历,但他的诗集里,多处能品咂出与那段岁月的对应关系:


医生朱敏把家搬到熙晖府,已经5年多了,总体上挺舒心。作为老杭州,她有时也会怀念武林路的旧居,虽然小区略嫌老旧,毕竟是市中心,去武林广场、去嘉里中心,都是咫尺之遥,抬脚就到。
不过新家也实现了一个巨大的满足,这个“巨大”是物理空间意义上的——100多方的露台,能够任由她种上各种花草、蔬菜甚至水果。
今年3月,她回武林路旧居取东西、顺便逛了一下嘉里中心,拍下那里的郁金香,和自己新家露台上的郁金香照片合在一起,发了一条朋友圈,文案也玩个谐音梗:“嘉里郁金香&家里郁金香”,引发了巨量点赞。

站在熙晖府的新家露台上向东看,是动车检修所,列车进进出出,颇有宫崎骏漫画风格的景象;向西眺望,在原来的杭氧厂区之上,能看见另一个叫“嘉里”的商业综合体已然成型,就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业、门前会不会也种上大片的郁金香。
重工业带上的大厂们陆续迁离,大约始于20年前。有的是出于自身发展,寻求更大的生产空间;更多是响应城市化的进程,调整产业结构,“退二进三”“优二兴三”“腾笼换鸟”,促进城市有机更新。
2009年,杭氧搬到了临安区;2013年,完成改制上市的杭锅搬去了丁桥;尤其是2015年12月21日,建厂以来从未停歇过的杭钢炉火正式熄灭,成为震动全城的大事件。
已故文艺评论家曹工化年轻时也曾是杭钢工人,他在著文纪念时写道:
“杭钢,曾经是这个城市的光荣;告别杭钢,更是这个城市的光荣。在工业化时代,拥有标志性的大型工业企业,是城市的逼格,是市民的骄傲。而当这个标志变成了市民焦虑的时候,另一个时代就来临了。”
另一个时代是什么?是在城市化浪潮中,土地面临着转换角色和承载生活的更大历史使命。在东新路北端,杭州重型机械厂搬迁后留下的建筑群,现今已成为一个以“工业遗存+娱乐文化”为轴心的活力区块。而大运河杭钢公园里,昔日的高炉巨塔钢筋铁骨,变身成一个集历史记忆、文化创意与生态休闲于一体的城市新地标。
今天,如果你沿着东新路,从地铁5号线杭氧站上方穿过,必然会被头顶一座深色金属质感的天桥吸引,它呈微拱形,两端从中间向外摆动,颇具动感。而它所横跨的,正是昔日打铁关外双雄——杭锅与杭氧的土地。
对城市记忆的尊重、对历史文脉的守护,是城市发展中越来越清晰的理念。因此,历史洪流也得以展现温柔的一面,那些大厂留下的时代强音,都化为深刻烙印,回应着温热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