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日商日旅，作者：KYOKU，头图来自：AI生成
最近正逢世界杯，日本队2：2逼平荷兰队，4比0了突尼斯，刚刚跟瑞士打平，小组第二，接下来对战巴西。
日本一赢球，就有人调侃，日本足球队代表了日本人的性格。
笔者不太同意：韧性不服输的品质，哪个球队没有呢？哪项运动的运动员不是呢？
另外一点：说足球代表日本人性格也不太准确，足球并非日本第一运动。要说日本人最喜欢的运动，下面这位自称第二，没人敢自称第一：棒球。
棒球是日本第一运动。日本职业棒球联赛NPB（NipponProfessional Baseball）每年总观众人数约2500～2700万人次，平均单场约3万人左右；而日本足球联赛J.League总观众人数只有棒球联赛的一半，约1200～1300万人次，平均单场约1.8～2万人。
反过来说，世界棒球哪家强？日本长期位列前三，东京奥运会棒球金牌得主就是日本队。
日本⇌棒球，这份热情可以说是双向奔赴了。然而对咱们中国人来说，棒球是一项没什么人玩，十分陌生的运动。到底为什么这个来自美国的舶来品，在日本却极受欢迎呢？仅仅是日本人的“崇洋媚外”？要知道，美国人自己都已移情别恋了，棒球联赛MLB的历史比NFL（橄榄球） 和NBA（篮球）更长，但是热度已经不及后两者。
我们今天来说道说道。
一
一句话来概括日本与棒球的双向奔赴：日本棒球联盟NPB（相当于日本棒球的“中超”）和日本校园棒球体系，把棒球国民影响力直接抬到了顶峰。
日本的棒球产业囊括门票、球员经纪、转播、赞助、周边，NPB每年营业规模大约在2000～3000亿日元级别。
但是如果把高中棒球、少年棒球、装备制造、培训、媒体转播、IP授权、旅游消费等算进去，很多研究机构估计，日本棒球相关经济规模可能会超过万亿日元级别。
先说联赛。棒球联盟NPB成立于1951年，共12支球队。日本足球的J联赛就要晚多了，成立于1993年，隔了一代人呢。日本棒球队背后都有大型金主，球队本身不只是赚钱工具，更像是企业形象工程。
读卖巨人队背后是读卖集团，创办于1934年，比联盟创立早；
阪神老虎创办于1935年，背后是阪神电铁；
埼玉西武狮子队背后是西武集团；
福冈老鹰队背后是软银；
北海道火腿斗士队背后是日本火腿；
中日龙队背后是日本中日新闻社。
再敲黑板：NPB没有升降级，属于封闭联盟，不像咱们足球的中超中甲，NPB固定就是那12支球队，非常稳定。2024年NPB官方数据是总观众2668万人，平均每场观众31098人，相当于整个大东京的人口在两年时间全部进一次球场观赛。对比一下咱们中国的中超，每年总观众只有200～500万人。
NPB是不公开完整联盟财报的，日本职业棒球票价大约3000～6000日元，如果咱们取中间值5000日元，光门票可能就超过1000亿日元。
但光有联赛还不够。日本棒球产业健康的另一个特质是源源不断的青少年运动员储备和群众影响力。
大家很可能听过“甲子园”，它起源于1915年，是每年在阪神甲子园球场举办的全国高等学校野球选手权大会，分为春季甲子园和夏季甲子园，后者最为出名，每年8月举办决赛。
这就让人不太懂了：一个高中联赛居然全国直播？看着一帮孩子在最热的天气下汗流浃背？实际上，日本早已形成了“甲子园经济”，甚至还是全国性经济，而非景区经济。
甲子园带动了当地经济。每年举办地都在兵库县西宫市甲子园町，大量运动员、家长、校友和媒体涌入西宫市，周边酒店和餐饮业迎来旺季；另一方面，说甲子园是全国性经济，因为首次打进甲子园的学校在当地知名度暴涨，报考人数和校友捐赠额都猛增，还有应援巴士。
当然，日本棒球产业还有其他角色，例如装备：著名体育用品提供商Mizuno（美津浓）之于棒球，就像是耐克之于篮球。1906年大阪创立之后，它卖的就是棒球用品，球棒、手套、钉鞋、护具、训练设备等，如今棒球也是它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种种因素使得日本棒球成了一个大产业。但棒球这项运动看上去有几个Bug，能在日本火起来，还真是有些迷惑。
棒球场地不是长方形或椭圆，而是扇形，包含本垒、投手丘、内野、外野，用到其他运动上的利用率比较低。训练也需要专门设施，例如用网围起来练挥棒的打击笼，投手的热身区“牛棚”。对于地少人多的日本来说，有点“浪费”。
棒球规则也比足篮排复杂，不是把球打到对方门里而得分，或者说让对方接不到而失分，而是需要走一套流程：进攻队员要跑完一二三垒，有点像地盘抢夺站（真人版大富翁？）。
然后是人数。足球有5人制，篮球有3人制，沙滩排球可以2对2，但是棒球每场必须18人，每边9人。人一多，每场比赛两三小时，共9局，有些队员很少触到球。而且棒球不是奥运固定项目，进了东京奥运会，巴黎奥运会时又被移除。似乎棒球在咱们中国流行不起来是天经地义，在日本的流行本身就显得奇葩。
所以，是什么让日本人对棒球如此执着？
二
美国把棒球带到日本，但日本人把棒球改造成了一种特别符合日本社会的运动。
首先，棒球特别像日本组织文化。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一颗螺丝钉，每颗钉子都能在棒球比赛中映射自己的处境。
足球强调创造力和即兴发挥，梅西一人过多人射门是天才；棒球强调纪律、分工、角色，非常像日本企业，按部就班完成就是成功的一半。
棒球比赛的角色如下：
每个队的大明星，大概率出自投手、捕手和游击手。其他角色如果在进攻局担任击球手能得分，也会很有人气，例如一位击球能力超群的外野手或一垒手。但如果不能，则相对边缘化。同一个球队里面王牌投手几亿日元年薪，普通外野则只有几千万日元。
在这项运动中，大多数队员不需要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一位左外野可能在每场比赛的2～3个小时之中只在自己担任击球手的进攻局击球4次，防守局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接到飞球2次，处理滚地球1次，整场比赛触球不到7次。
感觉到像什么吗？像一家日企。有人是明星销售，有人是坐在角落的程序员，有人只提供后勤支持，只要公司不出事，没人知道还有这个角色。
棒球不是"团队同时作战"，而是"团队轮流完成任务"。足球场上，大家都在追着球跑，中场球员可能突然冲进禁区，像德国队诺伊尔这种喜欢冲出禁区参与进攻的守门员也有。但棒球则是等待、准备、执行，然后一次次循环。
所以棒球还有点像什么？像日本制造业工厂。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不出问题还好，一出问题，就需要自己上手调整机器。甚至还有点像管弦乐队，吹小号的就吹小号，不可能哪天突然去拉起了小提琴。
日本人最喜欢术业有专攻和匠人精神，棒球最出彩的角色是“电池组”二人：投手和捕手。投手强在球速、控球、变化球，但大多数投手不会苦练击球，因为训练量太大。一个明星运动员可能从小就是捕手，突然让他去做投手，他也会立刻抓瞎。
每个位置都有自己的绝活和天赋，有些棒球运动员可能长期打酱油，以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而自勉，打了20年，打到“日本第一左外野”。
这又应了日本人很喜欢的一句话，縁の下の力持ち：坐在地板下面撑起房子的人。他们不期待变成主角，一辈子做好螺丝钉。
都说日本人在体育比赛里很团结，棒球这项运动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家打不同位置，互补性很强，分工大于竞争，想不团结都难。棒球讲究的是预判配合，很多决策都是零点几秒完成，要足够了解队友什么时候会上垒。有一种得分形式甚至就叫“牺牲打”，专门为了让队友进垒得分而为团队“牺牲”。
这里稍微提一下另一个日本超高人气的比赛：箱根驿传，这是一个从东京到箱根町的马拉松接力赛，以学校为单位，在每年1月2～3日举行，相当于日本的春节期间。这就更离谱了：马拉松比赛，还接力，这种直播谁会看？出人意料的是，箱根驿传令日本人相当痴迷。日本人特别喜欢接力和团体项目，喜欢“养成系”，喜欢看一群小孩各司其职，拼命成长。
除了模拟了日本组织文化，日本商界的企业管理者还特别喜欢棒球，特别爱引用棒球给大家打（xi）气（nao），让大家安心做好螺丝钉角色。想一想也很容易理解：中国企业的“狼性文化”“家族文化”在日本很难推下去。反而是“棒球队文化”既容易理解又符合现实。因此日本大财团也热衷于赞助棒球队和比赛。
三
日本人对于棒球的爱，还有一点很珍贵：这份爱是“野生之爱”。
咱们之前提到，日本运动传统不是举国体制，而是从小学到中学持续训练。明治维新之后棒球进入日本，那时候日本疯狂西化、模仿美国。棒球被传入日本时，压根就不是街头运动，而是学校运动，学校成了不断复制和传承的重要媒介。
日本学生放学早，下午３点多放学，有大把时间去训练。日本的校园棒球产业本身也有少年队、棒球学校、棒球培训，接近4000所学校有棒球社团，每年参加甲子园预选赛的学校有3000多所。
众所周知，巴西足球球星大多靠踢野球成长，最初对足球只是单纯的热爱，英雄不问出处，每人基本功和路数各自不同。日本人对棒球也有些相似，他们不仅喜爱，还把“打入甲子园”嵌入了自己的梦想，而且这梦想的实现概率并不为零。
即使在甲子园联赛没有一飞冲天，梦想也不意味着结束。日本棒球巨星大谷翔平在高中时期代表母校“花卷东高校”参加了2012年的甲子园，并没有大红大紫，后面照样靠实力在美国进入顶尖行列。
甚至即使没有走专业路线，正常考大学，日本运动员都有可能崭露头角并且重新做回职业选手。这次足球世界杯日本队里面，盐贝健人是庆应义塾法学部的，上田绮世是法政大学，伊东纯也毕业于神奈川大学人间科学部，大帅哥谷口彰悟来自筑波大学。即使是运动员，进了大学也不是只需要本职训练、完成毕业论文就行的。他们也要修学分和考试。
日本孩子确实可以借棒球特长升学，进入名牌高中。日本高中都以自己能打进甲子园为傲，因此长期网罗棒球人才。一旦有哪个高中生投出球速150公里，就有球探专门找到他们，去了解孩子的潜力。
一个国家的某种体育，光有联赛没有青训体系，会怎样？光有联赛和青训体系，却没有青少年从内心而发出的喜爱作为基础，又会怎样？在日本，棒球起码是集齐了3颗龙珠：上有火爆联赛，中有大批中学生运动员，下有纯属因为热爱，每天下午3点多下学就去练习击球、接球的棒球少年。
很多高中生棒球运动员的水平非常高，也是因为他们的教练足够给力。著名运动员退役之后，不会一门心思只想着进入体制里或者大学任教，他们愿意弯下身子，进入中学做教练，这非但不显得寒碜，反而是为产业做出贡献。
这些青少年运动员的家庭也支持他们长久地练习棒球。很多日本家庭三代人都酷爱棒球，喜欢同一个球队。日本男孩的记忆就是小时候每天和父亲传球，不少影视作品的场景也是在小公园里练接球投球。女孩子也有喜欢棒球的，只不过女生版本的棒球是“垒球”，笔者有位同学就是女垒运动员。
日本的非举国体制让年轻人保有这对棒球的野生之爱，如今看来，这种爱或许更为执着和持久，这个产业也相对健康。
四
一代又一代反复爱上一个运动，除了文化、制度和热爱，还需要一些刺激的变量。
对新一代棒球少年来说，大谷翔平就是这个重要的变量，他在日本不仅仅是棒球明星，甚至是首屈一指的体育明星，是年轻人的成长目标，是父母辈的理想儿子。
在大谷之前，棒球已经是国民运动，但前些年确实有老龄化趋势。年轻人的注意力被足球、电竞、NBA分走了。
大谷不是第一个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LB（其地位相当于棒球界NBA）的日本棒球运动员，但他是最强的。
强到什么地步？我们中国人曾经因为王治郅、巴特尔、姚明这一代男篮运动员进入NBA而雀跃。但棒球界的大谷翔平极其夸张，他已经不是立足，而是成为了世界第一，类似于一个棒球界的科比。日本全国首次意识到：自家孩子已经成了全球最强。
老家岩手县的高中“花卷东”崭露头角，投出160公里球速；
2013-2017日本职棒时期，在日本火腿队以二刀流出圈；
2018闯美国MLB，2021年成为美联MVP（MLB每年MVP有两人，分别来自“美联”与“国联”）；
2023年帮助日本队在WBC（棒球世界杯）夺冠，最后三振出局了当时全球最强选手Mike Trout；当年再获美联MVP；
2024年正式进入道奇队，帮其获得MLB冠军，获得国联MVP；
2025年又获国联MVP。
大谷翔平不仅蝉联MVP（这就够可怕的了），而且既是顶级投手，又是顶级击球手，即所谓的“二刀流”。日本的匠人精神强调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结果大谷做到了两个极致，直接刷新认知。
《福布斯》预测2026年大谷翔平总收入约1.276亿美元，工资约200万美元，场外收入约1.25亿美元，98%以上收入来自广告和商业合作。
时也运也，造就了大谷翔平。大谷不是日本的第一个全民级棒球明星。
第一代，电视时代的棒球明星长岛茂雄，很多人叫他ミスタープロ野球，职业棒球先生；
第二代棒球之神王贞治，华人血统，世界纪录868支本垒打，可惜当时商业化不够；
第三代铃木一朗，征服MLB，广告已经很多；
第四代大谷翔平，处在一个社交媒体发达的时代，实力封神。
大谷小时候列过一个人生目标表，把几岁成为WBC日本代表（国家队）、何时得MVP、何时结婚、生几个娃，这些目标列得清清楚楚，而且正在实现。他还吃喝嫖赌都不沾，不跟女主播或网红不清不楚。妻子是前职业篮球运动员，这为他加了大分：一个能吃苦的男运动员娶了一个同样能吃苦的女运动员，妻子身高180，健康漂亮不摆阔，拎的包都是ZARA。大谷有小狗，有女儿，最近又宣布儿子的出生，这百分百符合日本人对人生赢家的设想。
日本人并不觉得自己的孩子一定成为大谷翔平，但他们觉得孩子有可能走上和大谷一样的道路。这种共鸣感产生的瞬间，棒球就很难被日本人放下了。
五
其实说到这里，大家也能够看出来，日本人对棒球的爱，是源于日本人内心中所需的东西在棒球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样子也能在棒球这里实现。
他们甚至没有过多考虑这项运动的国际化程度。大谷翔平的20多个大型品牌代言，也都是日本本土品牌。
努力、忍耐、团结、积累、执行，确实是日本人在体育中表现出来的品质。但要是说棒球完全代表日本人性格也有失偏颇，有点像为了一碟醋包饺子。日本人只是喜欢在棒球里提炼自己需要的励志道理。
日本的国民性格到底是什么？与其他国家不太重合的似乎只有重视协调和配合，以及去个人英雄主义。足球的浪漫是一个人改变比赛，棒球的浪漫是把机会传给下一棒。日语有个说法是つなぐ野球，意思是连接的棒球，干这件事不靠一个人，而是大家一起把机会（球）传下去。
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承担自己的职责；
明星可以发光；
配角也值得尊重。
所以，与其说日本人喜欢棒球，不如说他们喜欢棒球里那个理想化的自己。
一百多年过去了，甲子园里的少年换了一代又一代，大谷翔平也终有一天会退役。但只要还有孩子放学后拿起球棒，只要还有父亲和儿子在公园里互相传球，日本人大概就不会放下棒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日商日旅，作者：KYO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