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陈艺娇，作者：陈艺娇
今年电影市场带来的第一个惊喜，砸在了广东潮汕。
自4月30日上映以来一个多月，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持续热映。截至6月24日，这部成本仅约1400万、95%潮汕方言的“小众电影”票房突破18.7亿元人民币，跃居2026年度票房榜第二位，成为近年来一部现象级影片。
随之而来的，是潮汕地区接到的一份“泼天流量”。以汕头市为例，“五一”假期全市共接待游客390.48万人次，同比增长0.33%，旅游收入25.79亿元，同比增长4.44%。在“五一”档全国城市票房排名中，汕头冲进前15名。
放眼整个潮汕地区，女主角淑柔扛旗走过的西淇村石板桥、寻找阿公经过的龙湖古寨、老年淑柔与儿子敲过的500多岁的橄榄树，观众沿着电影取景的足迹游览打卡，感受影片在心里留下的那份情义的温度。
“潮汕的火不是突然的，其实在这之前已经有了很多积累和铺垫，而这部电影的出现，给了它一个起飞的点。”汕头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负责人郑灿辉告诉记者，大概从两年前开始，潮汕作为一个地域文化符号，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大众视野。“最开始是英歌舞上了春晚，现在电影又带火了侨批。”对本地文旅现象多年的观察与研究，让他看到了火爆的背后，是大众对旅游需求的转变，也是潮汕文化长久以来的厚积薄发。他说：“相信下一个热点正在来的路上。”
机会等候已久
电影上映第二天，郑灿辉就和同事一起去市里“踩点”，着手布置电影相关的宣传物料。“那时候我们就在准备，万一电影火了，我们该怎么应对。”围绕电影在全市的取景地，他们设置了10个点位，包含陶芳酒楼旧址、张厝内老宅、开埠区的骑楼街景和侨批文物馆等。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热度会有这么高。”他坦言，“我们在想，故事是很好，拍得也很好，但用的都是潮汕话，又是这么小众的一个题材，能够上映已经很不错了。”
由于电影一开始的排片率并不高，直到“五一”假期之后，口碑和票房才呈现出明显的上扬趋势。“票房突破6000万元的时候，我们已经感到很惊喜了，没想到后面会按每天一亿的速度增长。”
对电影成功感到惊喜的还有宋锡元。几年前，一直在做三棱橄榄批发生意的他，在汕头市潮阳区金灶镇的下寮村承包了10多亩地，管养着60多棵橄榄树，其中有一棵年纪最大的树龄达到520年，还有两棵达到300年以上，形成了一片生态古树群。
2024年11月，宋锡元接到摄制组打来选取景地的电话，得知导演蓝鸿春也是本地人，他痛快地答应了。“互帮互助嘛，电影拍好了大家都好。”而直到剧组来拍摄，他还并不清楚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只知道是讲我们潮汕的。”他因此拒绝收钱。
“拍摄期间，茶水照供。”宋锡元笑嘻嘻地说。剧组勘景3天，正式拍摄两天，最后一天快结束的时候，宋锡元主动和导演合了张影。影片火了以后，他经常把照片拿出来给身边人看。
“潮汕人对这部影片的关注度和支持度确实很高。”郑灿辉提起，有些电影取景的老宅是私有的，主人家都会很配合地腾出来给剧组用。并且影片还未大火之前，自己身边有不少朋友已经二刷三刷，“经常是年轻一辈带着全家人一起看”。他认为其中不可忽略的，是潮汕群众对本地文化的深厚情感和高度认同。
80后的娜娜是土生土长的汕头人，几年前在陶芳酒楼旧址附近开了一家“潮汕味道”特产店。电影“出圈”后，她敏锐地感受到了变化，来附近参观打卡的顾客多了几倍，而且大多都是操着普通话的外地人。有人进店，她会主动介绍起当地产品，什么是“潮汕三宝”，“鸭屎香”的茶叶是什么味道，老药桔有什么功效，说得头头是道。
“就是因为那部电影，我们都去看了。”她兴奋地告诉记者，她觉得电影最吸引她的地方，是演出了潮汕人面对生活乐观积极的状态。“你看木生虽然在异国他乡打工，但没有表现他有多苦，反而整天乐呵呵的，觉得什么苦都会过去，那演的就是我们呀。”
“影片中的故事，对于潮汕人来说太熟悉了，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生于广东潮州的著名学者、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平原在与电影主创进行映后对谈时曾说，从1993年第一届潮州学国际研讨会算起，“无数的读书人、学者、文人、官员以及当地的百姓们，都在尽最大的可能性托举我们的潮汕文化，今天终于在一部电影上引爆了”。
而在郑灿辉看来，这份“托举”是一场跨越至少30年的文化接力。“30年前‘潮学’就被提出来，现在英歌舞、拜老爷、侨批这些文化符号通过媒体、网络、电影作品进一步传播开来，把潮汕文化又往前推了一把。”
从“小众”到“热门”
最近一段时间，同在文旅局工作的梁潇惊奇地发现，一些购物平台开始售卖侨批相关的文创周边，价格普遍在二三十元，引起了不少年轻人的兴趣。“他们很多人还在社交平台上发帖互换，通过互相邮寄的方式，把手里重复的产品换成更喜欢的，像集卡一样。”她说，“这个现在非常火。”
在潮汕等一些南方地区的方言中，“批”意为信件。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或金融、邮政机构汇寄至国内，书信与汇款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通常是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因其保存了近代中国国际移民的集体记忆，2013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在电影中，侨批不仅在推动情节发展上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还承载着影片最重头的情感表达。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些古典而深情的文字不仅在影片里打动了无数观众，更让人们在戏外对这个原本小众的文化档案开始关注和好奇。不少看过影片的人循着主创宣发的足迹来到汕头市的侨批博物馆，让这座原本冷清的展馆成为眼下老城附近最热闹的打卡地之一。那段时间，有网友把馆里人们摩肩接踵参观的“盛况”发到社交媒体，大家调侃说，“阿嬷的情书迎来了无数读者，博物馆开门到现在都没今天一天人多”。
“侨批的价值不只是一种历史档案，更是那段特殊时代里，一个个普通人生命的真实记录。”侨批博物馆一名负责人告诉记者，馆藏侨批中有一份令他印象深刻的展品，只有短短的一个字——“难”。
▲侨批博物馆展出的一字侨批。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艺娇摄
“一字道尽过番的艰辛，让人很难不动容。”还有一份回批的复制件，记录了抗日战争时期，三位旅泰青年华侨向国内寄送200国币，支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建设的事迹，成为当时华侨爱国爱乡精神的真实写照。他认为正是这种历史真实感带来的感染力，使得侨批这样一种小众的民间档案收获越来越多的关注与喜欢。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95后的周倍雪，在市档案馆的侨批档案部工作了四年左右，今年3月份，她被调到侨批博物馆，负责侨批原件的扫描和电子化。“以往的游客都是机构组织的团体比较多，现在来的大多是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她告诉记者，“以前像这种民间档案，如果不是专门研究的学者，是很少有人关注到的。”而作为潮汕人，她自己也是参加工作以后，才逐渐了解到这份被历史尘封的文化遗存。
像影片中的木生一样，周倍雪的外曾祖父也曾“下南洋”打工，用侨批给家里寄送过钱物。“家里以前也有侨批，但没有留下来，几次搬家就丢失了。”她说，母亲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爷爷过番的这段往事。她是进入档案馆工作以后，才第一次知道家里的亲人也曾是侨眷，收到过侨批。看过电影之后，母亲更是颇有兴致地对她讲起这段家史，让她对这段历史有了新的认知。
情感消费
在整理侨批的过程中，周倍雪关注到一个特殊的群体——批脚，即送批的邮递员。“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一群人。”她告诉记者，那个年代邮寄地址不会像现在这样精确到门牌号，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地址，批脚就要一家一家去找，往往一天送不完，还要留在侨眷家过夜。“而且那些钱都是夹在信里边的，很多还是分量很重的钱币，他们就可以把钱和信都完好无损地送到侨眷手中，侨眷有时还会给他们送上红鸡蛋或者甜汤。”说到这里，这个20多岁的女孩子有些动容，“这种人与人之间淳朴的情感连接，我感觉现在都很难看到了。”
在《给阿嬷的情书》中，也有一个“批脚落水”的情节，虽然着墨不多，但作为影片一个重要转折点，给不少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部电影带给观众的，是围绕乡愁、情谊、承诺的普遍情感共鸣。”郑灿辉说，特别是对于很多年轻人，他们在电影中看到了潮汕文化的真实和烟火气，必然会循着电影镜头走进乡间老宅、古村祠堂。他认为这也是目前文旅发展的一个明显的变化趋势：“大家的需求不再只是简单的参观游览，而是更注重情感消费与体验。”
走在汕头老城小公园街道附近的步行街，随处可见的是“做人有情有义”的装饰灯牌；消防救援队“给广大市民的一封信”写成的“平安批”；潮汕英歌广场周围，传统戏服装扮的歌舞演员在忘情表演，就连平时最常见的特产店也单独留出一个档口卖影片中出现过的小吃“无米粿”，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电影周边。
▲潮汕英歌广场周围，传统戏服装扮的演员在忘情表演。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艺娇摄
▲“做人有情有义”灯牌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艺娇摄
▲消防救援队“给广大市民的一封信”写成的“平安批”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艺娇摄
“我们发现，这种影视内容与真实场景的深度关联就非常容易引起游客的兴趣。”郑灿辉说，像影片中淑柔“扛旗”走过的西淇村石板桥，花几元钱体验“扛旗”“推自行车”的项目经常爆满；在今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和19日中国旅游日期间，侨批博物馆也结合电影情节，升级打造了写批体验区，备有笔墨、信纸、批封，为参观者提供侨批书写体验。
5月23日上午，一个《给阿嬷的情书》电影主题线路之旅的首发团从汕头市区出发，走进起凤陈公祠、张厝内老宅、金灶镇橄榄林等电影取景地，让百名游客沉浸式打卡了侨乡人文与田园风光。
“这个活动我们是交给一家旅行社落地，线路一经推出就迅速满员了。”郑灿辉告诉记者，目前汕头市推出了三日游、两日游和一日游的电影主题线路，还有10条乡村精品线路以农文旅融合的形式配合推出。“既是为了引导游客有序参观、分散客流，也是为了让市民和游客能够深入体验潮汕的城乡魅力。”
虽然文旅形势正热，郑灿辉还是保留着一份习惯性的忧患意识。“有的游客在老宅里把东西翻乱了，甚至顺手拿走摆放的文物，影响了后面人群的参观体验。”他说，面对瞬时集中的客流，部分乡村旅游景点的接待能力、导览服务和配套设施还有待提升。“这些都是我们下一步需要持续优化的工作方向。”
“先苦后甜”
《给阿嬷的情书》里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意象——橄榄。
在潮汕，橄榄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水果。“很多外地人可能吃不惯。基本上就我们潮汕本地人吃得比较多，办喜事或是过年，桌子上都会摆一盘给客人吃。”金灶镇下寮村党支部书记刘创荣说。
在影片开头，老年淑柔和儿子第一次提起曾经的“阿公”时，是在敲橄榄；接近尾声，淑柔终于明白远在海外的丈夫早已过世，几十年来代替他寄钱物的是另外一个女子，挂断电话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熬橄榄菜；等到结尾高潮，两位通信半生之久的老人终于得以见面，淑柔递给南枝一颗从家里带来的橄榄，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告诉她，“先苦后甜”。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海报资料图
“在我们这里，你会经常听到人们这么说。”刘创荣告诉记者，“我觉得这可以说是我们的一种人生智慧，意思是人生就像吃橄榄一样，要先有付出，后面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他认为这可能也与潮汕人向外发展的历史有关。“出门在外，一开始都会比较辛苦，但精神上还要保持乐观，生活才是有盼头、有希望的。”
1990年出生的刘创荣也曾在外省打拼和生活过一段时间。正是这段在外的经历，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家乡文化的与众不同。“我们有自己的方言，也保留着很多传统的民俗。比如民间的游神活动，还有比较有名的英歌舞。”他说，“而且在外面做生意，一说是老乡就格外亲切。谈什么事情也容易成，有什么困难也会帮你。”
去年村庄换届选举，党支部书记的人选，有人推荐了刘创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35岁的他回到了村里：“现在提倡基层干部年轻化。在外面已经不会有多少人说我年轻，但是回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刚回村里时，下寮村几乎是附近几个村里年轻人最少的。那时候，刘创荣看到隔壁村都有村民组织捐款，给村里安装了路灯，但自己家这边一到晚上都还是漆黑一片，一些做红白事的场所也都老旧损坏，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络组织了村里的年轻人修建好这些公共设施。
到了今年夏天，正当他为村庄下一步发展谋划时，电影的热映让他惊喜，更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流量的冲击。“从五月初开始20多天，几乎每天都有游客专程过来打卡拍照。”他记得最多的一天来了10辆旅游大巴车，村子接待了大概三四百人。当天就有村民在道路两边摆摊卖起当季收获的杨梅，价格从3-5元/斤的地头收购价涨到10-20元/斤。
▲金灶镇520岁橄榄树下，前来打卡的游客。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艺娇摄
▲下寮村橄榄古树生态园里，与电影联动的打卡点。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艺娇摄
然而到了五月下旬，整个粤东地区陷入一场持续的高温天气，除了一些前来打卡拍照的散客，村里的人流量逐渐归于平息。热闹过后，刘创荣和宋锡元也开始静下心来，思考如何将这波热度做成持续的“长红”。
坐在电影里那棵520岁的橄榄树下，他们盘算着，橄榄的采摘季要等到年底，计划到时候搞一个采摘仪式，联动电影IP再做一些包装上的更新；虽然目前为村里规划建设的几个项目暂时还没落地，但刘创荣似乎有了一些信心。
“先苦后甜嘛。”他说，“丰收的时候，就请大家来吃橄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