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析2009年现象级国产剧《蜗居》近年在短视频翻红的原因,探讨其争议背后映照的阶层与欲望现实,引发对上升路径的反思。 ## 1. 衔尾不止的欲望怪圈 《蜗居》能获得跨代讨论,核心是对欲望的极致刻画:剧中所有角色都困在“欲望指向他人”的怪圈里,每个人都羡慕他人拥有的生活,永远无法满足。 2009年中国处于经济上行期,社会失范,旧规范失效新规范未建立,欲望和现实的巨大张力,让剧中人陷入行动混沌,海藻做情妇、海萍对妹妹的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这种混沌的体现。 ## 2. 被玫瑰色滤镜美化的权力 《蜗居》对权力的描写自带浪漫化滤镜,创作者嘴上否定特权攀附,却将宋思明与海藻的权色交易包装成晋江式霸道总裁爱情,弱化了权力控制的本质。 这种叙事本质是从男权意识形态出发,将宋思明之死包装成爱情落幕而非权力崩塌,暧昧维护了男权社会的价值观与性别秩序。 ## 3. 创作者的叙事割裂映照时代割裂 编剧侧重讲述特权与婚姻失守,导演侧重刻画普通人坚守原则的都市奋斗,主创内在分歧让剧集对权力的叙事左右互搏:既想传递奋斗向善的价值观,又不得不安排主角靠灰色权力解决所有危机,答案始终含混矛盾。 这种刚好是时代割裂的镜像:当年海萍代表的“蚁族”是少数增长副产品,如今买不起房、上升无门的处境已经成为无数年轻人的共同经历。 ## 4. 被戳破的上升围城 当年观众因价值观争议激烈骂战,如今年轻人面对上升渠道收窄、社会结构固化,很多人反而开始研究海藻的“向上路径”,争论归于平静。 《蜗居》和那个时代都默认“出人头地、有房有车才是值得过的生活”,构筑了一座欲望围城,17年后金碧辉煌的外壳褪色,人们终于开始反思:是继续向上爬,还是转身走出这座围城。
这部“毁三观”的国产剧怎么突然翻红了?
2026-06-26 13:01

这部“毁三观”的国产剧怎么突然翻红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看理想编辑部


要列举过去20年的现象级国产剧,《蜗居》必定是其中之一。


这部剧于2009年首播,飞速打破收视纪录后,引发了大量关于房奴、蚁族、贪腐、小三等等话题的讨论。


近几年,《蜗居》又在短视频平台翻红,相关话题有上百亿播放量,解读视频动辄点赞破万,还有博主靠着反刍《蜗居》,涨粉几十万。


不太寻常的是,大部分翻红的老剧,如《甄嬛传》《潜伏》等,都质量上乘,口碑过硬。《蜗居》却有着很明显的缺点,豆瓣评分8.2,常见的差评是内容杂糅、价值观混乱,或对具体角色的攻击。


一部充满瑕疵的作品,如何跨越时间,激起一代又一代观众的讨论欲?要理解《蜗居》的火爆,不能回避《蜗居》的缺陷。


01.


欲望怪圈


《蜗居》能翻红,离不开对欲望的极致刻画。利欲、性欲、贪欲……众人密密麻麻的欲望组成一条衔尾蛇,环环相扣,每个人都在渴望自己够不到的生活。


海藻和海萍是一对姐妹,妹妹海藻毕业没多久,图清闲,最大梦想是找个上二休五,月薪过万的工作。


海萍更现实,也更有闯劲。她和丈夫苏淳都是复旦毕业的高材生,想有头有脸地在大城市扎根。对大城市的向往浓缩成一套80万的房子,月薪3000的夫妻俩不仅自己节衣缩食,还得掏空父母家底。


两姐妹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生活,就是那些住在大房子里的富太太,嫁个有本事的老公,清闲度日,吃穿不愁。


姜淼淼无疑是姐妹俩最羡慕的那类富太太。她丈夫是市长秘书宋思明,不缺钱权。她自己都说:“该得到的我都得到了。爱我的丈夫,可人的女儿,应有的社会地位和尊重。女人到我这个年纪,活得这么舒畅的,不多。”


但是镜头拉近,精明如姜淼淼,也要面对婚姻中的一地鸡毛。她年轻时任劳任怨,凭娘家的关系托举宋思明。人到中年,彻底活成了丈夫的依附,甚至整部剧都没人提起她原本的名字,只会喊她“宋太太”。


丈夫却不领情,男人的出轨和功成名就同步推进。更让人寒心的是,宋思明压根不遮掩自己的出轨,因为算准了,糟糠之妻只能忍耐。


宋思明是站在《蜗居》生态位顶端的那个人,手握特权,呼风唤雨。能砸死普通小老百姓的巨石,到他手里,都变成轻飘飘的棉花。


饶是宋思明,也逃不出欲望的深渊。在编剧六六的解读中,宋思明年轻时靠妻子起家,“没有经济能力,也没有任何权力可支配。当他各方面条件到达顶峰时,需要一个出口,这个出口是他的财富和权力能支配的”。


女性是一种处境,年轻时,宋思明是婚姻里的“女人”,委曲求全。后来他变回男人,贪污腐败包养第三者,但逃不开法律的制裁。


被纪委盯上后,宋思明终于后悔所做的一切,他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会带着你们过另一种生活,不要太多的钱,每天去菜场斤斤计较……也许,这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而我以前并没有意识到。”


讽刺的是,这样的“平平淡淡才是真”,恰好是海萍和苏淳的人生。真正身处其中时,海萍和苏淳很少幸福,常常拮据,总是为一根菜、一支烟吵到险些离婚。


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曾说过,“欲望是无法满足的”。因为欲望不是朝向自身的需求,而是朝向外界,朝向他人。这些欲望不可能回到自身被满足,只能被不断延伸。欲望对象本身永远空缺,只能环绕这个空缺,追求周边的满足和愉悦。


这山望着那山高,尤其在《蜗居》故事发生的经济上行期,向上的欲望没有止歇,只会变本加厉地膨胀,连带着让整个社会陷入迷茫。


社会学家严飞指出,社会高速发展和上升的时期,很容易走入社会失范的状态。旧规范没有完全褪去,新规范来不及发挥效力,整个社会没有形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的统一标准。再叠加不断扩张的欲望,最终“人们常常处于摇摆不定的自相矛盾状态之中”。


社会失范具像化到《蜗居》中,就是海萍从小被教育要脚踏实地,结果毕业后才知道,农村出身的孩子,多拼命都买不起上海一套房。报纸上,别墅豪宅平地起,她下班回家,却不敢在泡面里加蛋。


欲望和现实之间的张力带来行动上的混沌。海藻禁受不住诱惑,半推半就,瞒着男友小贝,成为宋思明的情人,最终沦为“职业情妇”,想靠怀孕上位。海萍明知妹妹的堕落,却困于窘迫现实,一次次接受来自宋思明的帮助,对海藻的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02.


浪漫化的权力


在《蜗居》中,众人的欲望最核心的投射对象,是房子,也是权力。剧中人被权力诱惑,剧外大批观众为宋思明折服,放言“没有哪个女孩能扛住宋思明”。


演员文章在剧中饰演海藻的男朋友小贝,被宋思明横刀夺爱。但连他都说过:“要是我换成海藻,我也选择宋思明……是男是女都喜欢宋思明,女的想找到宋思明,男的想变成宋思明。”


这份趋之若鹜,部分来源于创作者对权力的美化。编剧六六多次在采访中,笃定宋思明和海藻的关系“是一种交换”,是“特权阶级对感情的掠夺”,只不过“披上了爱情的外衣”。但是,当六六解读观众的追捧时,又不自觉地承认,“女性观众的感情我可以理解,女性是慕强的”。


原则上否定权力,事实上仰慕权力,最终结果就是,剧中不乏反对攀附权贵的大道理,但大多是通过画外音或台词的方式展现。具体到海藻与宋思明的相处细节,创作者就开始添加玫瑰色滤镜。


宋思明年逾四十,位高权重,身边美女环绕,却偏偏只对海藻一人动心,爱到无法自拔,深夜驱车到海藻陪客户的KTV对面,只为见她一面。他会满足海藻提出的一切要求,没有任何怨言。就算两人分开期间,宋思明依然愿意在海藻根本不知情的时候,动用关系帮助海藻。


现实主义题材的剧集中,突兀地插入一个晋江式霸道总裁。权力与美色的交易被包装成爱情。因为一切都是上位者主动给予的,所以这类关系中常见的讨好、隐忍、服从、依附通通消失不见。


在宋思明和海藻的相处中,有着权力控制的因素,却常常一闪而过,点到为止。比如宋思明最早心动,只是因为海藻酷似他年轻时暗恋的校园女神,但海藻得知这个消息后,心如止水,连被比较的感受都没有。


海藻不追问,是因为一旦问出口,就会动摇这段关系中“爱情”的根基,戳破泡沫。


在权力叙事的框架里,向上是唯一的选择,阶级壁垒又如同天堑,于是海藻除了爱上宋思明外,别无他途。创作者给海萍海藻姐妹提供的其他选择,本质上都是死胡同。


网文研究者薛静指出,霸总文学的真相是,“在权力秩序中,女性所渴望的目标并不是男性,而是男性所象征的权力彼者。但是,这种渴望与追求必须诉诸某个对象,让这条意义链能够结成,于是,男性才作为女性欲望的中间物出现。”


海藻爱的不是宋思明,而是宋思明所代表的权力。更进一步,《蜗居》借海藻和宋思明的关系,浪漫化与这段关系绑定的权力秩序。


剧集结尾,海藻成为“职业情妇”,半只脚跨入传统家庭关系。她试着洗手作羹汤,在空旷的别墅中等待宋思明的临幸。爱情退场,权力关系放大,这本是撕破双方温情假面的关键契机,故事却在这里戛然而止。宋思明贪腐被查,自杀身亡,宋太将怀孕的海藻打到流产。


男性失去权力,就等于失去生命,而对一个“不守规矩”的女性最严厉的惩罚,就是让她失去子宫,无法生育。


直到最后一刻,这段高官与第三者的生离死别都是被浪漫化的,因为权力丧失了,但爱情没有。


正如学者李佩菊所说:“《蜗居》虽是女性作家的作品,其视点却更多地从男权意识形态出发,维护的是男权社会的价值观和性别观……呈现出一种对男权欲拒还迎、在利用与依赖之间暖昧不清的性别话语。”


03.


割裂的叙事


《蜗居》创作的另一重割裂,体现在编剧和导演的分歧中。导演滕华涛最初看到《蜗居》小说后,找不到出发点,迟迟无法开拍,“为什么我要拍一个小三和贪官的爱情故事”?


后来,滕华涛决定加强海萍的占比,讲述普通人在大都市的奋斗,“可以有奋斗的艰辛、迷惘、痛苦,甚至是神经质的发作,但是从来没丢掉过自己的原则”。


编剧要讲婚姻的失守、特权的任性,导演要聊原则的坚守、奋斗的意义,创作者内在的割裂,决定了《蜗居》对权力的叙事左右横跳。


观众一会儿看到海萍白手起家,一会儿又发现海萍度过每个难关,都必须仰仗宋思明的垂青。就连苏淳入狱,好人蒙冤时,主创也没有借此理清权力和正义的关系,而是把这个桥段视作又一次权力秀肌肉的舞台,最终宋思明出手,苏淳出狱。


创作者想让观众相信向善的价值观,但屡屡用最不正义的方式伸张正义。创作者想讲述奋斗的意义,但又不相信努力真的能改变命运。最终,全剧两个拥有房子的家庭,海萍一家靠宋思明搬入新房;另一家则是做钉子户,赔上一条人命,才换来一套精装修的好房子。


《蜗居》一直没有捋顺几个问题:抗风险能力极低的普通人,遇到沟沟坎坎,能否不借助灰色手段迈过去?勤恳的老百姓,除了向权力低头,有没有别的办法搭上时代的顺风车?


对此,主创的答案是含混的,甚至自相矛盾,所以剧情也常常左右互搏。


但这样明显的缺点,恰巧也是《蜗居》翻红的原因之一。《蜗居》的割裂,刚好映照出我们所处时代的割裂。


《蜗居》播出同年,学者廉思提出“蚁族”这一概念,指代部分受过高等教育年轻人,毕业后却薪水微薄,只能住在大城市边缘的城乡结合部聚居村。


海萍就是蚁族的化身,他们受过良好教育,愿意打拼,信奉努力的意义,却被时代列车甩在身后。支撑海萍们忍耐现实的,是一种名为“向上”的梦想。


海萍曾经劝说海藻留在大城市,因为这里有电视塔、歌剧院、麦当劳、伊势丹……有无穷无尽的活力和改变命运的可能。然而,当海萍为了留在大城市成为“房奴”后,她却根本没有时间和金钱享受城市专属的种种便利。


学者刘建新曾言:“‘城市神话’欺骗了在城市中生活的和想在城市中生活的所有人。对于那些从农村走向城市、从小城市走向大城市的人来说,脑子中充满的就是这种‘城市想象’,他们渴望有一种城市人的身份,为此付出了很多很多。”


怀揣着阶级跃迁的梦,蚁族来到大城市,却发现就算经济蓬勃发展,依然有人赶不上时代的高速列车,在城市寸步难行。


当年的向往延续到今天,许多事都已悄然改变。廉思曾分析“蚁族”诞生的结构性原因,是当时的中国在文盲、半文盲率偏高的情况下,出现了知识型劳动力的过盛。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如果说当年的蚁族,是随增长诞生的副产品,只有一小部分人需要支付代价,那时至今日,蚁族的处境早已变成无数年轻人共同经历的生活。


04.


围城


17年前《蜗居》播出,无数观众在贴吧掀起骂战,辩论“海藻该不该当第三者”。


但到了今天,互联网上相关的讨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没人再反对海藻的选择,反而涌现出曲曲大女人、ayawawa等大批博主和拥趸,竞相研究怎么成为海藻。


这固然是因为理性算计的观念深入人心,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失权以无法抵挡的方式向年轻人袭来,原有的上升渠道收窄,就必然会有更多人拐向歪路。


过去,人们争论哪条道路能通往成功,生怕慢人一步,就抓不住逆天改命的机遇。就像廉思访谈城市新移民时,有人自信满满地说:“虽然还没有成功,但在成功的路上——即便这路有可能没头儿。”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跑得再快也追不上已经开走的列车,于是人群归于麻木。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林小英认为,“大家的平静是社会不平等结构固化的结果,年轻人已经习得并内化了现有的结构,甚至可能从心底认为,自己不可能改变。年轻人未必认同现有结构,但连改变的意识都没有了,足以证明这个结构的稳固。”


庞大的结构无法撼动,向上的幻梦撞上板结的现实,轰然破碎。此时重看《蜗居》,观众是在共情剧中人的挣扎,也是在回味那个冉冉升起的梦。


但问题在于,《蜗居》就和那个横冲直撞的时代一样,太迷信上升的意义,却没有质疑过:是不是只有出人头地、灯红酒绿、有房有车的生活,才是值得过的?


剧中有一句传播甚广的台词,出自宋思明之口:“原本在光鲜亮丽的背后,就是褴褛衣衫。国际大都市就像是一个舞台,每个人都把焦点放在镁光灯照射的地方,观众所看到的,就是华美壮丽绚烂澎湃。对于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即便里面有灰尘,甚至有死耗子,谁会注意呢?”


宋思明们可以不在乎角落里的灰尘,但灰尘本身不能不在乎。


现在回看,从创作者到剧情再到观众,《蜗居》内外共同构筑成了一座巨大的围城。无数人被这座围城诱惑,前赴后继,却忽略了,大多数人只会成为城市的地基。


17年后,围城金碧辉煌的外壳逐渐褪色,城内城外的人也终于开始重新思考:是该继续拼命向上爬,还是干脆转身,走出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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