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当下网络快速循环的“造神—弑神”道德审判游戏,揭示其本质,呼吁人们接纳真实人性的复杂。 ## 1. 借古喻今:老文本照见当下的道德高地起灭 几千年前《传道书》的虚空感,经穆旦《隐现》化用发挥,直指当代人的精神困境,也为剖析当下道德高地快速起灭的问题提供了思想支撑。 时下道德高地起灭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随机,多数今日“塌房”的对象,正是过去被捧上道德高地的存在,这种轮番登场的游戏早已让人厌烦。 ## 2. 荒诞根源:脱离普遍人性的期待只能容下假人 站在自身立场看,演员疑惑“从前夸我如今骂我”、观众不满“从前被骗如今变质”,双方的不平都有其合理性,但放在普遍人性下,游戏的荒诞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有影子(不完美),被聚光灯包装的公众人物被观众遗忘了这一点,造神与弑神本就是同一个游戏的前后阶段**。 机会总量缩小、怨愤总量增加催生了游戏加速,观众要求越来越单薄鲜明的人物切片,只要位置稍有变化,形象就会和期待产生鸿沟。 当观众的集体期待脱离普遍人性的常规参数区间,能站上道德高地的只有随时会“暴露”的半人,因此必然是“人人可塌”。 ## 3. 互塑逻辑:造神弑神拉低了彼此的人格位置 日复一日的零门槛塌房,塌房者的任何反应都无人在意,但观众也没能在这场游戏中脱身:舞台既塑造演员,也塑造观众。 **只有看见他人的复杂参差,才能安放自己的复杂参差;无论造神还是弑神,首先都会把自己从大写的人的位置拽下来**。 ## 4. 本质溯源:现代网络造神弑神就是当代交感巫术 文章援引《金枝》中古罗马内米圣殿“祭司弑主夺位”的古老习俗,说明原始社会中人们将祭祀国王敬为“人神”,当其辜负期望就会被杀死的传统。 弗雷泽提出,巫术基于“相似定律”“接触定律”的错误联想,可分为顺势巫术与接触巫术,统称交感巫术,本质是对联想的错误应用。 当下网络快速循环的“造神—弑神”游戏,本质和原始交感巫术没有区别,即便管道是算法、流量这类新科技,流淌的人性原浆并无不同。 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积攒的无力感,会转化为舆论审判里的绝对判词,但和原始巫术一样,这种游戏根本无法改变世界。
道德高地哪有不埋人的
2026-06-27 18:37

道德高地哪有不埋人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


“一代人过去,一代人又来,地却永远长存。”


“万事令人厌烦,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如果不考虑后边的布道部分,《传道书》是一份令人绝望的文本,绝望到了痛快的地步。穆旦在他的长诗《隐现》里对《传道书》做了大量的化用和发挥:


“一世代的人们过去了,另一世代来临,是在他们被毁的地方一个新的回转。”


“在日光下我们筑屋,筑路,筑桥:我们所有的劳役不过是祖业的重复。”


“在一条永远漠然的河流中,生从我们流过去,死从我们流过去,血汗和眼泪从我们流过去,真理和谎言从我们流过去。”


时间的无尽重复来到二十世纪,受英美现代主义诗歌很大影响的穆旦,想起了艾略特的《荒原》,但穆旦写得更直露:


“在我们的来处和去处之间,


在我们的获得和丢失之间,


主呵,那日光的永恒的照耀季候的遥远的轮转和山河的无尽的丰富


枉然:我们站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


我们是二十世纪的众生骚动在它的黑暗里,


我们有机器和制度却没有文明


我们有复杂的感情却无处归依


我们有很多的声音而没有真理


我们来自一个良心却各自藏起”


我在干什么?是不是跑题了?耐心点,朋友。我要批评一种游戏,就要从源头上拒绝它。指出一种恶,不能自己再去扮演那个“好人”。我最近思考阅读的必要性,发现阅读就是在自己身上制造容器,盛纳环境里已近消灭的理性与情感。


几千年前的《传道书》和几十年前的诗歌《隐现》,对于理解我们今日的处境,谈论我们注定与之长期共处的时代问题,非常有用。


我要说的这个问题就是:道德高地的起起灭灭。时下,道德高地起灭的时间越来越快,越来越随机了。“XX怎么塌房了?”“XX怎么翻车了?”XX可能是人,企业家、明星、歌手、名师、意见领袖等等,可能是品牌,可能是正在上映或早年上映的影视剧。


讽刺的是,很多今天“塌房”“翻车”的人物,恰是之前的道德高地造就的。就事论事,我们固然不应落井下石,甚至还应该说几句公道话,但是想到对方的来时路,只得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只剩下厌烦,对你方唱完我登场的剧场,对往台上丢鲜花或臭鸡蛋的观众,甚至对站在边上说公道话的人。


人类啊,能不能发明一点新游戏?


厌烦和虚无只有一线之隔。我买过一本伍迪·艾伦的《毫无意义》,完全读不下去,可能就是被这个书名制造的悖论卡住了,如果真的毫无意义,你为什么要写,我为什么要读?所以我虽然对塌房游戏的各方全都失去了兴趣和耐心,要骂不缺我一个,要帮我无力且无心,但我的头脑还是展开了对这个现象的分析。


为什么时代行进到一个位置,舞台上只剩下画了脸谱的“好人”“坏人”轮番登场,每个人的表演时间还越来越短了?我先假装这是一个有效的问题。


首先这个现象是不难解释的,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观众”尤其无辜。“演员”们说,我从前这样演,现在也这样演,怎么从前他们夸我“真性情”,现在却骂我“脱离群众”?“观众”们说,要么是我们从前被你骗了,要么你好处占尽之后变质了,背叛了。双方的疑惑和不平,都是合理的,如果只站在自己位置来看的话。


可是站在一个更公正,更合乎人之常情的位置,这个游戏的荒诞性就一目了然。


人生天地间,都有七情六欲,谁能是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子生的呢?小时候听鬼故事,说人和鬼的区别是鬼没有影子。小孩子拿着这个理论,战战兢兢去观察太阳底下走路的人,欣慰并欣慰地发现每个人都有影子。大夏天太阳正中的时候,脚底下也有一团黑黢黢的影子跟随。


然而人和人一旦拉开距离,站在舞台上的人又化了妆,打了光。一心看别人,只愿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希望、寄托或者失望、仇恨的广大观众,便有意无意忘了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有影子的。


造神与弑神,原本就是一个游戏的两个阶段。游戏加速恐怕是源于,机会的总量缩小,怨愤的总量增加,观众在演员身上要求的,是越来越鲜明,也必定越来越单薄的切片。稍微换个姿势,或换个机位,形象与期待中间便有鸿沟出现。


游戏演化的极致便是:舞台,与真实为敌。能满足期待的,只有假人。所以人人可塌。因为明天无法塌掉的,昨天必定上不了道德高地。


一旦观众的集体期待脱离普遍人性的常规参数区间,那么能上道德高地的,只有飞蛾扑火的半人。这就是穆旦诗里所说的:


“那使我们沉迷的只能使我们厌倦,


那使我们厌倦的挑拨我们一生,


那使我们疯狂的


是我们生活里堆积的,无可发泄的感情


为我们所窥见的半真理所利用”


日复一日零门槛无止境的塌房,固然是塌房者的损失与恐惧,在众人的奚落声中,他们的哭悔与解释都无人在意。


但是假如在想象中把灯光移向观众席,那每一个光点,不都是和舞台上的一样活生生有影子的人吗?


什么样的委屈,如黄河泛滥在众人心里淤出泥沙,让他们再也无法承受真实人性的多相与真实世界的随机?


其实,舞台不仅塑造演员,也塑造观众。看见他人的复杂参差,才能安放自己的复杂参差。无论造神还是弑神,首先都是把自己从大写的人的位置拽下来。


英国人类学家詹姆斯·弗雷泽的名著《金枝》,围绕古罗马内米这个地方曾反复上演的一出奇特悲剧展开:


在内米的圣林中,有个可怕的人影不分昼夜地围着一棵大树徘徊,不曾有片刻离去。他是个祭司,也是个谋杀者。他拿着一把出鞘的宝剑警醒地四下张望,就像有敌人会随时偷袭一样。总有一天,他要搜寻的那个人会杀死他并成为新祭司。这就是这座圣殿的规定:后来者只有杀死现任祭司才能成为新一任祭司,直到另一个更强大或更狡诈的人杀死他。祭司职位虽然极不稳定,却有“王”的称号。


在世界范围内的原始社会里,此类的习俗并非个案。“古代国王通常既是祭司又是巫师。人们总以为他擅长某种法术,他的权力也是由此而来。”“以当时而言,国王身上的神性绝不是空洞的言辞,它是一种坚定的信仰。国王往往不仅被当成祭司,还被当成连接神和人的桥梁,人们对国王敬若神明,相信他可以赐福给他的臣民和追随者。”


这样就出现了“人神”的概念。当被寄予厚望的祭祀兼国王辜负众望的时候,比如出现旱灾、饥荒、战败等等,人们会把他们杀死。


弗雷泽说:“近来对人类早期历史的研究表明,人类从古至今的思想基本相似,人类最初质朴的人生哲学,虽然表面有不少差异,但基本上是相似的。”他认为,人类高层次的思维活动,整体来说主要分为三个阶段,先是巫术,然后是宗教,最后是科学。


《金枝》还解释了巫术的基本原理。


巫术得以建立的思想原则大体有两个:一个是“同类相生”或说同果同因,叫作“相似定律”;一个是“接触过的物体彼此分离之后,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并不会因为距离变远而停止”,叫作“传染定律”或“接触定律”。基于相似定律的巫术是“顺势巫术”或“模仿巫术”,基于传染定律或接触定律的巫术是“接触巫术”。两种巫术统称“交感巫术”。


弗雷泽认为,巫师逻辑的两大“原理”其实只不过是对“联想”的两种不同的错误应用。顺势巫术的基础是“相似”联想,接触巫术的基础是“接触”联想。顺势巫术错在把相似的事物当成了相同的事物;接触巫术错在把事物过去的联系当成了永久的联系。


在网络时代,“造神—弑神”的快速循环像极了“交感巫术”的运作。不要被算法、流量、大模型之类的科技新名词迷惑了,所有管道里流淌的人性原浆没什么区别。


众人通过对舆论风向的参与和对焦点人物的审判,真正想要实现的是检验和更新“我”和世界之间的契约。日常生活中更大的无力感,会在舆论审判中转化为更绝对的判词。


但是和原始森林里的巫术一样,舆论造神与舆论弑神是革新不了世界的。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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