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tianli
看看周围,你确定你已经走出了影院对吧?但你身处的地点,还是那个商场吗?
2022年,我们就在《咦,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一文里介绍了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以及一跤摔进后室(Backrooms)这个社群共创的都市传说。
同年,16岁的中学生Kane Parsons用Blender和After Effects制作了一部关于后室的拾得录像短片(Found Footage),上传至个人的YouTube频道后收获了几千万播放。掉入黄色迷宫、在相似的房间里打转的第一人称视角,为观众提供了最鲜美的恐怖体验。
此后的几年里,他持续制作了21部后室短片,耐心补全着自己的世界观,直到A24来敲门,提供了一部现成的剧本,邀请他以导演的身份把属于亚文化社群的梗搬上银幕。
今年5月29日,长片《后室》上映,让主流观众一同卡入(No-clip)无穷无尽的黄色房间。截止目前,它的全球票房超过了3亿美元,是A24首部突破3亿票房的电影。
艺术家张培力说过,“形式就是一切”。极致的概念,极致的视觉,正是后室让人回味的核心原因。所以看完电影的观众,难免会对相对薄弱的剧本,尤其是老生常谈的“心理咨询”“创伤体验”感到遗憾。它们有些传统,不够惊喜,像是放错了地方。“剧本始终是我创意控制权最少的地方,”Parsons承认,“但我想,拍下一部的时候,我被允许做的事情会更多吧。”
虽然存在遗憾,但21岁的Parsons已经给好莱坞注入了一些新的活力。这位自称“永远生活在网上”的YouTube主播,绕过了学院教育、电影节展,向世界展示了新脑子,和一条令人惊喜(同时并不意外)的路径——最好的影像创意可以发生在传统电影产业之外,而这正在成为常态。
“对我来说,阈限空间的照片像是回忆起一段无中生有的童年经历。你记不得具体情境了,只对画面有印象。人们经常会在醒来后对梦的调性感到好奇,那些照片也差不多来自同样遥远的地方吧。”(Kane Parsons)
“感觉熟悉却不对劲”“本该热闹却人去楼空”的场所早就开始流行了。在4chan,Reddit,Tumblr,人们上传着夜晚的影院、非营业时间的商场、废弃泳池、下班后的办公楼照片,讨论那些所有人都去过、但再看有点无法描述的地点,以及这类地点引发的一系列情绪——即视感,怀旧,不安,甚至是恐惧。

Spaceliminalbot
阈限空间很快成为了专用名词。Liminal源自拉丁语Limen,意思是门槛(Threshold)。如果说“阈限/临界”指两种状态间模糊的、还没确定新身份的过渡期,那么这样的空间指代的就是中转性质的场所。法国人类学家马克·奥日(Marc Augé)提出的“非场所”(Non-places)概念和它相似:公路、服务区、机场、购物中心,在这些缺乏个性、千篇一律的现代设施中,人们保持着匿名性,无法建立交流,无法巩固自我身份,也没有归属感。
——引用这些理论,其实是阈限爱好者在寻找自己痴迷于这类美学的学术原因。实际上理由没那么重要,很多时候视觉比言语更具解释的力量。
后室作为阈限空间的一个子集,就是这种美学里视觉最鲜明、叙事性最强、世界观发展最完善的版本。那张2019年发布在4chan超自然版的照片是一切的起源,启发了包括Parsons在内所有的衍生创作者。单调古旧的黄色墙纸、脏兮兮的地毯、无限延伸复制的房间,在日后成为了后室美学的基石。

开启后室流的黄色房间照片
匿名网友回复:如果你不小心在错误的地方卡出现实,你就会来到后室……那里只有发霉地毯的臭味、单调黄色的疯狂、荧光灯最大嗡鸣的噪音,以及大约六亿平方英里随机分割的空房间。上帝保佑你,如果听到附近有东西在走动,它肯定已经听到你了
后续考证显示,它拍摄于2002年左右,地点是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家家具店(Rohner’s Home Furnishings),当时它正在被装修成一家玩具店。从这个角度看,电影男主克拉克“家具店店主”的身份好像回归了本源,也很适配后室的设定——家具店是假装成家的地方,它凭借常识里对“家”的描述,在巨大的仓库空间里打造出一个又一个似家场景,但它们只是具备形状,想要唤起人们对“家”模糊的联想。如同电影设定中的后室,凭借“记忆”复制出大体形似原版的空间和人体,可内在毫无逻辑,细节施工潦草,所以处处制造出恐怖谷效应(Uncanny Valley)。
拟真拟人的空间,虽然空无一物却足以诱发人类对异常的预期。有SCP基金会和瘦长鬼影(Slenderman)的先例,任何人都不会奇怪网络社群对超自然主题的创作热潮。在Kane Parsons的短片之前,网友们已经根据照片讨论串里那段著名的即兴写作,在Backrooms Wiki上协同构建起后室的世界观。这个宇宙中,后室是一个庞大混乱的未知空间,拥有上百个关卡、大量的实体(Entity)、每一关都隐藏着不同的危险和运行规则。一切内容均由社区共创,任何人都可以提交新的关卡或故事,也像SCP基金会一样靠社区投票和编辑维护。
没人会因为功利心参与这种共创。后室的发酵,来自于纯粹的讨论和分享欲望。数字时代的民俗恐怖不由单一网红主导,很多时候只是一种“哇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社交体验。
显然,这是更适合改编成游戏的世界观。《逃离后室》(Escape the Backroom)、Inside the Backrooms、The Backrooms 1998都是受Wiki世界观启发创作的游戏。它们让这个概念走出了网络亚文化角落,被游戏主播传递给更多路人观众。
Parsons的后室世界观,虽然受到网络后室讨论的启发,但完全独立于社群共创宇宙,拥有明确的叙事导向、逐渐丰满的人物故事和时间线。Async公司为了解决地球人口过剩和储存空间问题,开发出了“低近距离磁扭曲系统”(简称Threshold),打开了通向后室的门户,因而导致了一系列异常和灾难——听起来更像经典的科幻剧集,一个古老的“人类乱搞最终咎由自取”的寓言。
他的22部后室短片全部使用Blender和AE制作,带着纯手搓的颗粒感,并不追求精致完美的3D动画,更多利用视觉和氛围打造出档案式的混合媒介作品。除了手持摄像机之外,他会利用监控探头、运动感应器、演示文稿、演讲录音、档案录像这些非人物视角,有时直接以静态画面和旁白来推进剧情,在丰富叙述视角的同时,也巧妙规避了动画难度。而雪花噪点、色偏、画面撕裂、仿佛损坏的VHS影像,造就了统一的粗糙质感,恰好适配上世纪的模拟美学。后室就这样从照片中卡入了现实,成为了触得到的空间。
长期追随Parsons的观众,已经像玩拼图一样把碎片式的信息整理成了较清晰的大事件和时间线。但它们对于看电影并不重要。Parsons说,他自己有一个70页的故事文档,但刻意选择不透露太多自己的设定,以免新观众对后室产生距离感。“我不想用设定淹没人们。有种情况经常发生在独立游戏里,一旦创作者泄漏了太多,YouTube频道发现了那个游戏,它们就会根据隐藏线索大讲故事,这会让第一次接触作品的观众感到陌生。”
显然,这种观察只会来自于长期冲浪者。他们动作敏捷,能快速嗅到好玩的趋势,对完全免费的创作充满热情,对看似毫无意义的事业投入过多的精力;在浏览量和讨论区的指导下,他们也对人们可能喜欢什么更为敏感。在获取行业和专家的认可之前,他们已经收获了第一批认真的观众——六月的另一部大爆片《痴迷》(Obsession)来自于同样身在冲浪第一线的Curry Barker,在用75万美元20天拍出《痴迷》之前(目前票房超过了3.4亿美元),他是一名YouTube主播,频道叫“That’s a Bad Idea”。

人们认为Parsons是一个幸运的创作者,毕竟不是所有人的长片首作都由A24赞助。然而这种运气的确建立在努力之上。
和YouTube同年出生的Parsons从8、9岁正式接触网络,在观看了大量独立短片后,对VFX制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下载了盗版软件,11岁就开始学习AE。早先是做《撤退的矮人》动画视频,后来便是后室系列。如果他没有收到A24的邀请,进入影像行业或是游戏公司似乎也是迟早的事情。与此同时,他所有的后室短片都获得了多则几千万、少则几百万的播放,频道也有超过300万订阅,光是身为Influencer都能收入可观。
比起Parsons需要好莱坞,或许说好莱坞需要Parsons更合适。在不断的重启、前传、为了赚钱不得已返聘的连环杀手、已经骗不到人的“制片温子仁”、口碑逐渐毁誉参半的上一代双子星(罗伯特·艾格斯&阿里·埃斯特)、互相抄袭的丧亲恐怖(Grief Horror)、无孔不入的80年代公式片之后,人们确实需要一张外卡打开一扇窗。
好吧,善良一点说,至少真人长片给予了Parsons搭建出后室实景的机会——你会以为一个沉浸于VFX的Gen Z会更多使用特效,但他强烈要求了实景。在前期筹备时,Parsons在Blender里给整个空间建模,剧组根据这个模型,在30000平方英呎(2787平方米,相当于足球场的40%)的片场建造出一堆黄色房间,人们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几乎看不到任何蓝幕或打破沉浸感的物件。
《后室》的声音也是一个亮点。电流音,荧光灯的嗡嗡声,踩在地毯上的脚步,远处不明物体的动静,在本该死寂的空间中营造出了标志性的不安氛围。在制作YouTube系列时,Parsons一个人手搓了所有配乐和声音设计,他也经常在另一个账号Not Kane Pixels发布环境音乐和实验音乐。回到电影的创作,他把声音设计交给了专业团队,但仍然是共同作曲人。总的来说,在除了剧本之外的领域,他的参与程度都相当高。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那个遗憾。一个独特的概念,一种风格鲜明的视觉,其实足以撑起一部作品。它并不需要又一个陈词滥调的“面对创伤”桥段和一些立不住脚的角色互动,来呈现出一个传统故事的形态,或是像中学生作文一样试图升华中心思想,好比没人想在怪兽片里看人类家庭吵架又和好。
后室本身就该是最重要的主角,它所引发的恐惧,是用无法解释的空间和规则随机吞没一个人,用似曾相识的毛骨悚然感去激发存在危机。在这样一部探索未知、呈现奇观、诱发联想的电影里,你可以不进行说教,不是所有恐怖片都要成为《回应我》或《复活她》,它也用不着成为具像化创伤、让主角反思再反思的寂静岭。
当然,这样的感受可能出自我们对后室和互联网文化的滤镜。在我们希望好莱坞不要用传统剧本去干涉新类型时,可能主流观众需要的正是一个“可以理解”的故事。
所以像Kane Parsons这样的创作者,可能回到线上更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他的技能和成长轨迹,比起导演也更像一位游戏开发者。考虑到过去十年最新鲜的创意都发生在恐怖游戏里——《P.T.》《心灵杀手》《邪恶冥刻》《漱口水》,或许还有制作中的《OD》——在混合媒体可以提供更多革新机制和叙事、引擎和显卡能让画质大幅提升的当下,新一代创作者不一定需要银幕的肯定,是银幕需要他们的点子。
最后,我们希望你已经走出了影院,安全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