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亲女主播思思拒绝偏执老粉刘某的追求后,遭对方两年持续骚扰与四次袭击,本文记录了她遭遇的伤害与维权困境,警示直播从业者注意隐私保护。 ## 1. 老粉求爱被拒,两年纠缠升级 单亲母亲思思离婚后靠直播兼顾生计与育儿,每月固定支出至少7000元,按行业惯例同意给她刷过1000元礼物的老乡老粉刘某添加微信。刘某七夕线下见面后提出以16万彩礼相亲,被思思直接拒绝后仍持续纠缠,还偷拍思思视频发布,被拉黑后换小号不断骚扰诋毁思思。思思退还500元打赏费加100元饭钱共600元,并未让刘某停止纠缠,反而助长了对方的偏执。 ## 2. 三次袭击被误认意外,第四次爆炸致重伤 2025年4月思思提起民事诉讼,个人详细住址、姓名因此暴露,加上直播露出行车信息,刘某完整掌握了她的生活轨迹。2025年5月刘某自制遥控爆炸装置放在思思家棺材铺门梁,遥控引爆后弹片炸断电线,全家误以为是电路故障,思思靠直播反光伞躲过重伤。同年8月刘某趁思思户外直播,用三角钉扎破思思汽车轮胎,思思只当是意外倒霉。2025年10月刘某深夜摸到思思家,向思思女儿卧室喷射氢氟酸,因思思和女儿当时不在家未造成人员伤亡。2025年10月15日刘某将自制爆炸装置伪装成快递放在思思家门口,思思拿起后爆炸,导致她头面颈部、手臂大面积烧伤。 ## 3. 身体精神双重受创,受害者仍待公道 烧伤治疗痛苦异常,受伤前7天每天需靠两枚止痛针缓解疼痛,思思住院两个月的治疗费用全靠网络借贷支撑,炸伤8个月后仍无法睡整觉,受焦虑困扰需服用阿普唑仑助眠,伤口恢复后仍留明显疤痕。思思公开案情获得关注后尝试更新短视频自救,却遭遇网络恶意揣测,被质疑“肯定招惹了对方”“女主播自身有问题”,流言造成的心理创伤久久无法愈合。2026年6月案件一审结束,法院宣布择期宣判,目前刘某尚未得到最终判决,思思希望讨回公道,案件结束后打算搬到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
拒绝“老粉”后,女主播经历的两年骚扰与四次袭击
2026-06-29 13:20

拒绝“老粉”后,女主播经历的两年骚扰与四次袭击

2026年6月8日,备受关注的“网络主播家门口遭爆炸物袭击案”在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法院一审开庭。


爆炸案发生后的第8个月,女主播思思身上的伤口结痂、脱落,又重新长出粉红色的新皮肤;而那些关于她的流言,却像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作为一个单亲妈妈,她还有许多账单需要付。


她试图在镜头面前展示积极的一面,以度过漫长的康复期,挽救自己的生活,但她的情绪状态并不总像视频里表现的那样乐观。有时候,她会一遍遍翻看评论区,试图向陌生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关掉手机,不愿再看任何消息。最让她难受的并非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揣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洛卡来,编辑:Felicia,题图来自:AI 生成


被炸伤后的第8个月,思思仍然没有睡过一次整觉。


尽管医生给她开了足量的阿普唑仑片用以缓解神经焦虑并辅助睡眠,但她的日常依然是凌晨三四点入睡,早上七八点被噩梦惊醒。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使她每次醒来时都会感到头脑昏沉、天旋地转,耳边不时还会响起尖锐的鸣音。


思思原本是一位平台主播,日常以户外直播为主,偶尔也会在室内表演跳舞、唱歌,和粉丝聊天。2025年10月15日早上7点50分,思思在家门口领取外卖时,看到鞋架上放着一个陌生的“快递纸盒”。她明明记得近期并没有买过东西。考虑到可能是熟悉的老粉送给她的物品,没有多想的她拿起盒子。


随后,突如其来的“砰”的一声,一团火光伴着巨响在她的眼前炸开。


不到10秒钟的时间里,她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脸部、颈部仿佛被上万只蚂蚁叮咬,她的皮肤像被烙铁摁住,两只手臂无法动弹。她记得,上半身被烧伤的部分迅速起泡、皱缩,像蛇蜕下旧皮那般成片脱落。思思的衣服上沾满了粉末,四周被浓烟环绕。


思思被炸伤后被立马送去医院,脸部、身上沾满残余的粉末。(图/受访者提供)


她第一个念头是“回头”。年仅5岁的女儿站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然而,年幼的女儿并不知道当下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妈妈被炸飞的样子,还觉得这“好搞笑”。强忍着剧痛的思思,马上拨打110、120,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厥过去。“我和警察说,快来家里,我快要死了。”


等待救护车赶来的过程中,一个炸裂变形的易拉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猜想,里面可能会有嫌疑人的线索。她艰难地掏出了手机,拍下了照片。到了医院,医护人员为她清理伤口,她随即陷入昏迷。醒来时,病房里来了几名警察,其中一位发现她醒来后便问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思思拍下的爆炸残留物,里面有易拉罐、钨丝等物品。(图/受访者提供)


当时思思摇了摇头,她想不出身边会有做出这种事的人,“我怎么都没想到人心会这么险恶”。直到后来警方告诉她,在那个快递盒爆炸之前,这名始作俑者已经三次试图伤害她。


一个刷过1000元的“老粉”


2023年6月,思思带着女儿从山东回到湖南永州生活。离婚后,由于前夫没有支付抚养费,生活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和日常开销,“每个月不吃不喝都至少需要花7000元”,思思告诉《新周刊》记者。


对于一个单亲母亲而言,每个月7000元的固定支出意味着她不能停下来。更现实的问题是,父母每天忙着干活,无暇长期帮她照顾年幼的女儿。直播成了少数能够兼顾生计和育儿的选择。“我想时间自由点,方便照顾小孩,又能有高收入,那就只有直播这个工作了。”


在思思熟悉的直播行业里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只要是长期支持主播或者刷礼物达到刷某种门槛的粉丝,都可以加主播微信。事故发生以前,思思微信里有50多个“老粉”,他们大多只是偶尔寒暄几句。碰上节日,有人会给她点奶茶或者外卖。


思思从2017年开始踏入直播行业,以户外直播为主。(图/截自社交平台)


被告人刘某,也是其中一位“老粉”。刘某和思思是老乡,同镇不同村。起初,刘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的迹象。思思已经记不清刘某最早出现在直播间的时间,印象中对方不算活跃。刘某只在直播间给思思刷过一次礼物,是价值10001钻的礼物。按照平台的充值换算,10001钻为1000.1元,扣除分成后,思思到手大概是500元。


刷完礼物后,刘某提出加思思的微信,思思同意了。“主播也是普通人。如果你给我刷礼物的话,我多少会有那种感恩的心情。我也不会说摆多大的架子,加个微信也没什么。”在平台之外,思思和刘某没有进行太多其他的交流。


2023年七夕,思思和弟弟在祁阳县的某商场里直播卖花。由于商场的地标太容易辨认,刘某循着直播找到了姐弟俩的位置。“我一开始直播时看到他距离我十几公里,他越来越近,我就开始留意到这个人,最后,距离从三公里变成最后一公里。”思思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定位距离,心里有种无处可躲的恐惧。


思思曾在社交平台中透露自己户外直播的具体位置。(图/社交平台)


刘某堵住了姐弟俩并提出请他们吃饭。思思委婉地表示不方便,无奈刘某一直跟着姐弟俩。看在弟弟及其女友也在场的情况下,思思便同意了。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饭桌上,四个人并没有怎么交流。“我本来想着转钱给他的,但是想着(吃饭)团购128元的套餐也在正常的消费范围之内,所以就算了。”


第一次让思思感到不适的,是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刘某在微信上提出,自己愿意拿16万元红包(作为彩礼)与她相亲。思思直接拒绝,“我跟他说我离婚带娃,我们不合适”。显然,刘某并不死心,而是持续邀请她出去吃饭、喝下午茶,思思对这些邀请不作任何回应。“其实我觉得我拒绝得很明显了,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


思思的沉默并没有让刘某放弃纠缠。2023年8月,刘某提了一箱牛奶贸然前往思思的父母家。思思的父母住在距离湖南永州市中心大概一小时车程的白水镇,他们在镇上经营一家开了20多年的棺材铺,下层是店铺,上层是住所。思思很多直播和作品都在那里拍摄完成。


在一个小镇里,棺材铺是极容易被辨认的存在。对于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说,顺着直播里的蛛丝马迹,想要找到思思父母的店铺并不难。思思回忆道:“他跟警方说,他在镇上找了几户人家打听了一下,就找到我父母家了。再加上我以前的视频里露出过我(父母)家,很好找。”


刘某找到店铺后,和思思的母亲打了声招呼,正在直播的思思并没有理会他。离开前,他还偷偷录下了一段思思的视频。随后,刘某把偷拍的视频发布到平台上,思思刷到后觉得刘某的行为有些过火,随即发消息让对方删除视频。


她开始刻意和刘某保持距离。尽管刘某仍旧给她发微信消息,直播时也频繁在评论区刷存在感,思思却始终不予理会,也不再像对待普通粉丝那样在直播间与他互动。直到有一天,刘某在微信里质问她:“我好歹也看了你这么久直播,都刷到28级了,现在连个游客都不如。”


2023年8月,思思在微信上收到刘某质问她的信息。(图/受访者提供)


在刘某看来,“28级”显然意味着更多东西。而在思思看来,两人不过是主播和观众的关系,“而且所谓的28级,不过是他在平台上的消费等级,他在我这就刷过一次礼物”。思思不理解刘某对她的控制欲是从哪里来的,她不想再作过多解释,直接拉黑了刘某。


让思思没想到的是,拉黑并没能甩掉刘某的纠缠。很快,有粉丝开始私信她,告诉她刘某在平台上发布与她有关的视频,以及正在私下联系其他打榜粉丝说她的坏话。思思点进刘某的账号看过几次,视频里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大多是针对外貌的人身攻击。思思判断,评论区和私信里充斥着由同一个人发出的、各种捕风捉影的议论和揣测:“说我长得丑,说我骗礼物,说我这个人不行。”


让她头疼的是,对方似乎永远不会消失。一个账号被拉黑,就换一个账号,新的账号被拉黑,再重新注册新的账号,“我都至少拉黑了四个小号了,结果又来四个”。思思实在想不通:“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对于长期从事直播行业的人来说,刘某这种行为远比普通谩骂更具破坏性。为了让其“消停”,思思决定退还他刷过的礼物钱。思思从过往聊天记录中,找到了刘某的手机号。思思先是发信息与他沟通,随后转账600元给他,其中包括她所获得的礼物分成约500元,以及刘某请吃饭的费用约100元。当时的思思认为她把能做的都做了,“打赏和吃饭钱也还给他了”,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到这里应该彻底结束了。


2024年8月,思思退还刘某600元,随后收到了刘某的转账信息。(图/受访者提供)


但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收到转账后,得意的刘某又转了0.1元给思思,炫耀自己开小号诋毁她的方法:“其他人估计没想出来吧。”思思告诉我,她现在很后悔当初退钱这个行为,“我就不该给他钱,因为你越怕,他越觉得自己很厉害。”


刘某持续不断的骚扰,让思思重新审视自己与粉丝之间的关系。做了七年主播,她见过太多将虚拟互动投射到现实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事实上,在刘某之前,她也曾因为一段与粉丝的关系付出代价。


2024年,一名来自四川的男性粉丝长期支持着思思。对方会在直播间帮忙活跃气氛、发红包引流,也会在她遭遇恶意留言时给予安慰。通过私下的聊天,她得知对方实际上并未结束婚姻关系。等她发现自己没能及时跟对方划清界限时,一切已经太晚。对方妻子发现了两人的联系,围绕直播打赏等问题产生争执,最终闹上法庭。回忆起那段经历,思思并不回避自己的责任:“我确实做得不对,这是个教训。”


那段经历是思思在直播行业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直播间里所谓的支持、陪伴甚至好感,有时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刻意减少与粉丝有更深的情感交流。


但她没想到,即便自己尽可能避免与刘某产生任何情感关联,也没能阻止对方一步步走向偏执。


被当成意外的三次袭击


爆炸案被侦破后,警方告诉思思,过去半年里她以为的那些“倒霉”和“意外”,其实都来自刘某一次次蓄意的报复。


2025年4月,忍无可忍的思思向刘某提起民事诉讼。然而没想到这场维权行动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伏笔。在法院送达的民事调解书中,思思的详细住址、真实姓名等信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刘某面前。警方后来侦查发现,正是从这个时间开始,刘某对思思生活轨迹的掌握明显更加精准。


法院的民事调解书中,有思思详细的个人信息。(图/受访者提供)


另一条隐私信息也被刘某牢牢记住。思思常常在户外进行直播,直播时她驾驶的鲁牌汽车经常停放在镜头附近,“小地方鲁牌的车没多少辆,根据我直播的位置就能摸索到我的车牌号”。当这些零散的信息被拼凑在一起时,思思在刘某面前变得十分“透明”。


2025年5月17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袭击发生了。那天中午,思思像往常一样坐在父母经营的棺材铺门口直播。直播现场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房子的门梁炸开,木屑、铁片和碎裂的材料四处飞散。隔壁店铺的老板娘晨姐告诉《新周刊》记者:“爆炸的那一刻,炸响了整条街。太恐怖了。”


案件的起诉书显示,为了这次袭击,刘某提前在网上购买“炮钉弹”、电子打火装置、钢管等材料,自己组装成简易爆炸装置,并于凌晨时分提前放置在棺材铺门梁处。爆炸发生时,他并不在现场,而是一直守在思思的直播间,确认她出现在镜头前之后,再通过遥控装置引爆。


2025年5月,思思在父母的店铺前直播,直播视频记录了爆炸的瞬间。(视频/受访者提供)


巨响传来的瞬间,思思本能地缩起身体、把头护住。直到今天,思思仍然庆幸自己当时撑着一把直播用的反光伞,当时爆炸产生的危险物首先撞上了伞面。“如果不是那把伞挡着,木片和铁片很可能就直接扎到我了。”


但更令人后怕的是,当时全家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思思的袭击,以为只是单纯的电路故障。思思说:“毕竟是老房子,电路问题很常见。”这个说法也得到了晨姐的证实:“那个爆炸装置里面有钢珠和弹片,弹片弹断了整条街的主电线,这误导了我们,都以为是电路故障引起的爆炸。”


由于现场没有留下明显线索,一家人最终把这件事当成老房子常见的意外,更没有人把这场爆炸和刘某联系到一起。思思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而刘某并没有停止他的袭击。


同年8月,思思在永州一家广场进行户外直播。直播结束后,她驾车离开时发现车辆轮胎漏气。维修店检查后发现,轮胎被三角钉扎破了。“因为轮胎被扎也很正常,我当时没有多想,就是觉得倒霉。”直到第二次爆炸案被侦破后,她才知道,这同样是刘某所为。警方调查发现,刘某专门购买了三角钉,趁思思直播期间靠近车辆,将钉子放置在后轮中。


2025年8月,刘某在思思汽车后轮上放置了三角钉。(图/受访者提供)


刘某的持续报复,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对于骚扰的想象。在掌握了思思的家庭住址后,他开始策划第三次袭击。


2025年10月4日深夜,刘某摸到了思思因诉状暴露的家庭住址所在处。他避开监控,用电子水枪顺着窗户向思思女儿的卧室喷射具有强腐蚀性的“化骨水”(即氢氟酸溶液),液体被喷在卧室内的床铺、地板以及思思的手机屏幕上,思思的手机保护膜出现明显腐蚀痕迹。


万幸的是,思思和女儿当时并不在房间内。当她回到卧室时,她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那个味道太刺鼻了,肯定不是普通的消毒水,我当时还问保洁是不是喷了什么消毒水。”思思马上询问了物业,得到了工作人员否认的回复。奇怪的残留液体,让思思心里留了疑问,而那几天,门外的感应灯也时开时关。她翻看了家里的监控,并未发现异常画面。


思思家门口的监控记录了刘某“全副武装”放置爆炸物的画面。(视频/受访者提供)


在观看直播得知思思安然无恙后,不死心的刘某随后计划第四次作案。警方侦查发现,在实施第二次爆炸袭击前,刘某通过网络自学,制作了一个“双基药装置”,并将其伪装成一个普通快递纸箱。为了降低暴露风险,2025年10月15日早晨,他提前踩点,放弃乘坐电梯,从地下车库步行爬了20多层楼,将纸箱放置在思思家门口。思思的门铃监控显示,刘某放置爆炸装置的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回过头看,思思反思自己不该把全部生活都放在了镜头前。父母经营的棺材铺、常开的那辆鲁牌汽车、常去的广场……那些曾经被她当作日常分享的内容,成了刘某观察她生活轨迹的窗口,也成为对方不断修正作案计划的依据。从遥控引爆,到伪装成快递的炸弹,刘某每一次袭击都经过了反复调整及准备。


一个被伪装成普通快递的纸箱,在思思拿起的瞬间爆炸。那一天,那些曾被当成故障、巧合和倒霉的事情,终究以最残酷的方式连在了一起。


爆炸之后


烧伤治疗远比外界想象的要痛苦。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新闻上的“爆炸”是一个瞬间。但对于伤者而言,真正的折磨往往从进入医院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被炸药破坏的皮肤坏死组织需要一点点剥离,当药物涂抹在创面时,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思思无法忍受。受伤后的那7天,思思每天至少需要打两针止痛针压下疼痛,即便如此,她仍然疼到全身发抖。在病房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可没有一个姿势是舒适的,睡觉会疼,翻身会疼,起身会疼,连最简单的洗漱都需要别人帮助。


住院期间,思思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和收入。离婚以后,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日常开销都由她一个人承担。当时的她躺在病床上,直播停了、收入断了,但房贷和车贷却不会因为她受伤而暂停,每个月7000元的固定支出依然存在。


思思告诉《新周刊》记者,主播的收入并不固定,“好的时候一天能上千,不好的时候可能连两三百都没有”。过去9年来,由于直播的收入基本都用于还贷款和抚养女儿,思思手上没有多少存款。而她住院两个月的所有费用,都是自己通过各种借贷平台借来的,“这个平台要还款了,我就从另一个平台借来还钱”。债务越欠越多,思思渐渐变得麻木,“到后来都觉得欠多少钱都无所谓了,反正也不差这一点”。


思思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貌。事故发生后,她的妈妈把所有镜子都收了起来。她已经忘了第一次从镜子中看到自己那张发焦的脸时的感受,“我想不起来了,也不想记起”。身体能不能恢复?脸上会不会留下疤痕?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直播?如果收入下降,女儿怎么办?这些现实问题,比伤口本身更让她焦虑。


因为身体的疼痛和对未来的焦虑,她几乎没有好好睡着过。深夜的时候,她会盯着病房天花板发呆,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她想好好地痛快哭一场,却发现自己连哭都做不到,因为眼泪会影响到脸上的伤口,她必须强忍着眼泪。


在熬过第10天后,思思的双手终于可以慢慢挪动,抓握手机、吃饭。媒体陆续关注到她的案件,只是对她来说,袒露自己并不是一件易事。每当媒体询问事故经过,她不得不重新讲述爆炸发生的过程。讲的次数多了,她开始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仿佛这一切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好像变成了自己案件的解说员。可每当夜深人静时,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又不断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由于烧伤面积过大,我住院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觉得被虫咬,那是一种持续性的痛苦。”


痛苦之余,她的理智仍然强存。各种报道给她带来了一定的关注,她决定抓住这波流量,以度过漫长的康复期。在她的账号上,有母亲为她拍下的打针后仍痛到发抖的视频,也有尝试记录伤口恢复的Vlog。住院第20天,思思开始能够生活自理,她在镜头前分享新买的假发,甚至尝试举起右手比“耶”。


但她的状态并不总像视频里表现的那样乐观。有时候,她会一遍遍翻看评论区,试图向陌生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关掉手机,不愿再看任何消息。最让她难受的并非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揣测。


大多数时候,留言区的评论都比较正面,但也难免夹杂了一些难听的言论。偶尔会有网友质疑:“都被炸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笑出来?”有一次思思实在气不过,忍不住回复了一条质疑的留言:“我哭不行,笑也不行,(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在法院正式开庭前,她在网络上收到不少来自陌生人的恶意揣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她要是没有招惹别人,别人会这么做吗”“女主播肯定有问题”……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却总有人执着于追问她是否“做错了什么”。


她公开过聊天记录,也反复发视频回应外界的质疑。可每解释一次,新的猜测又会冒出来,甚至有评论断言,刘某之所以一步步走向极端,一定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爆炸案发生后的第8个月,思思身上的伤口结痂、脱落,又重新长出粉红色的新皮肤;而那些关于她的流言,却像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但她难以再诉说她内心的那道伤:“这个世界上不会真的有人共情你,(他们)也许一开始同情你,但是说多了别人也会觉得你矫情。”当我试图小心追问时,思思把头别了过去,拒绝回忆:“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出来也没有人能够体会那种感觉,因为只有烧伤过的病人才能够体会那种痛苦。”


爆炸案发生后第8个月,思思手臂上被烧伤的痕迹仍非常明显。(图/受访者提供)


2026年6月8日,案件一审结束,法院宣布将择期宣判。被告人刘某没有太多公开信息可供查询。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显示,他出生于1998年,初中文化,无业。对公众来说,案卷之外的刘某几乎是一个空白的人,通过公开资料无法勾勒出更多关于他的生活轨迹。外界无从得知,一个原本活跃在直播间里的普通粉丝,为何会在两年时间里,将追求、骚扰一步步升级为报复和袭击。对于其在这一过程中的心理变化、行为动机以及作案准备,刘某未曾公开回应。


走出法庭时,思思并不知道最终会等来怎样的结果。过去8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等待,等待伤口愈合,等待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消散。她现在其实已经不想再提起这起案件,但又害怕案件被公众遗忘,她还是想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坏人还没有得到该有的惩罚”。


幸运的是,在两个月前,思思还完了车贷,这对于她来说能减轻不少负担。至于案件结束后的生活,她有过许多想象。她打算离开永州,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具体是哪座城市,她还没有决定。


在此之前,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文中思思、晨姐为化名。)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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