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五道口供应链研究院 ,作者:鲁顺
现在国企贸易公司做两头在外的贸易,业务越来越难干了。上面要营收,要利润,要合规,还要风险可控,什么都要。可给到下面的条件呢?招待费基本没有,差旅费也卡得非常紧。
很多人会说,费用严一点不是很正常吗?本来就挣不了多少钱,正好节省点费用。
这么回答也很正常。
问题是,国企贸易公司做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业务,而是高度市场化的业务。你要求它到市场上去竞争客户和资源,又不让他们深度参与贸易,这就好比把一个人的腿绑上去跑马拉松,还要求他跑赢别人,这不矛盾嘛?

我讲课经常说到,国企贸易公司做两头在外的贸易业务,两个费用一定不能少:就是招待费和差旅费。
一、为什么国企都会严格管理招待费和差旅费
国家在严格管理国企的招待费和差旅费,不是没有原因,也不是哪个领导故意跟业务过不去,其实领导也不想管这么紧,因为管紧了对领导自己的业务推进也有影响。
这件事往上看,有政策和纪律的硬约束;往下看,又有很现实的治理考虑。两头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这么紧的管法。
第一,容易形成铺张浪费。
招待费和差旅费,天然就和吃喝接待、出行住宿、会议安排这些事情连在一起。这些事情一旦没了边界,最容易从正常商务活动滑向铺张浪费。
本来一顿饭能解决的问题,容易越吃越多;本来一次正常出差,容易层层加码;本来是正常接待,最后可能变成讲排场、比规格、比场面。你去看那些出过事的企业,很多费用问题不是一开始就离谱,而是一点一点滑过去的,等回头看的时候,已经刹不住了。
所以,国家为什么会管这一块?一个很直接的原因,就是这类费用最容易和浪费连在一起。
第二,容易滋生腐败和利益输送。
招待费和差旅费之所以敏感,不只是因为花钱,更因为它背后很容易藏东西。
表面上看是吃饭、出差、接待,实际上有时藏着的是请托、围猎、利益交换、公款消费,甚至把私人支出包装成公务支出。一顿饭花了多少钱,谁请的谁,席间谈了什么,这些事情外人很难核实,天然就有灰色空间。
也正因为如此,这类费用很容易和权力滥用、公私不分、利益输送连在一起。一旦出了事,社会感受最强,舆论反应也最直接。
第三,容易形成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
八项规定出来以后,国家真正要压的,从来不只是几顿饭、几张票据,往深处看,压的是一种风气。
因为一旦招待费和差旅费失控,最后养出来的不是业务能力,而是享乐主义、奢靡之风和脱离实际的工作作风。时间一长,人会越来越习惯讲排场、讲待遇、讲舒服,而不是讲效率、讲价值、讲纪律。到最后,出差不住好酒店不去,接待不上好酒不行,这种风气一旦成了惯性,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所以国家严管这类费用,说到底不只是管钱,也是管风气。
第四,过去确实走样了。
招待费和差旅费之所以越来越敏感,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就是过去确实有不少企业把这两类费用用得走样了。
本来是正常商务接待,后来变成了乱吃乱喝;本来是为了跑业务、看现场,后来变成了借出差名义走形式,甚至公私不分。有的企业一年招待费花出去几百万,回头问业务做了多少,答不上来;有的人一年出差几十次,真正见了客户、看了现场的,可能不到一半。
这种事情一多,管理上就一定会越来越紧。
所以,国企为什么会严管招待费和差旅费,这个逻辑本身没有错。
二、市场化贸易,先是信任问题,然后才是交易问题
贸易表面上做的是货,实际上做的是交易。而交易能不能成立,很多时候不是先看合同,而是先看信任。
什么叫信任?
信任就是对方对你有没有信心:他是不是觉得你这个人靠谱,这家公司靠得住,这笔业务放到你手里,最后不会出大问题。高信任和低信任的差别,最主要的是沟通效率、合作效率和相处成本的差别。
第一,交易从来不是一次性的,没有信任,谁也不敢做生意。
很多人觉得,交易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结清就完了。可现实中哪有这么干净的事?
就算这一单是当场结清的,后面还有售后服务的问题、产品质量的问题、声誉的问题、合规的问题。更何况,两头在外的贸易里,几乎没有真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业务。你要面对的是预付、货权转移、赊销、交付、税务、物流、验收这一整条链,每一个环节都不是当场了结的,每一个环节都面临未来的不确定。
而且贸易不是做完一单就结束了,很多时候是反复往来、持续合作。今天给不给你货,明天还跟不跟你做;这次给不给你账期,下次还让不让你先占资源;出了问题你是补救还是甩锅,对方都会记住。
既然交易天然不是一锤子买卖,未来天然不确定,那交易之前就必须有一个前提:你得信对方——信他能按约定把交易走完,出了问题能兜底,而不是转头就跑。
可合同管不了这个不确定性。合同锁住的不是这笔业务不出事,而是出事以后你还有没有地方说理。真走到打官司那一步,业务大多已经烂掉了,钱押在里面,人也联系不上,时间一拖就是一两年,就算官司打赢,钱也未必追得回来。
所以敢不敢跟你做生意,从来不是合同说了算,而是信任说了算。信任不是做成一单就到头了,而是在一次次合作、一次次兑现里慢慢攒出来的。前面没攒够,后面的合同、价格、流程,很多时候都走不深。
第二,不信任,生意就会变慢、变贵、变复杂。
信任不够,最先反映在效率和成本上。因为贸易不是在真空里发生的,特别是两头在外的贸易,你拿到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合同机会,很多时候你拿到的还是账期、资源、信息和配合度。
这些东西,不会自动交给一个让人不放心的交易对手。
对方如果不信你,会怎么样?合同会越签越厚,付款条件会越来越死,验货会越来越繁琐,沟通会越来越保守,很多本来能靠一句话推进的事,最后都要反复确认、反复防备。
这种防备不是免费的。
它会增加时间成本、沟通成本、验证成本,也会降低合作效率。说得再直一点,信任高,效率就高,成本就低;信任低,效率就低,成本就高。
这句话放到贸易里,几乎是一眼就能看明白。你跟一个高度信任的上下游合作,很多事情推进得很快;你跟一个不信任的上下游合作,什么事都慢,什么事都累,什么事都得留一手。
所以,信任不是感情词,而是经营变量。
第三,别人信的,不是你的合同,是你这个人靠不靠谱。
很多人以为,价格合适、合同清楚、流程完整,生意自然就成了。现实不是这样。人在面对不确定交易时,不会只看纸面条件,还会先判断你靠不靠谱。
特别是在贸易里,价格会变,信用会变,履约会变,现场情况也会变。你不可能把未来所有情况都写进合同里,也不可能在交易开始前把所有风险都验证完。正因为不确定,人才会更依赖你这个人来补足信息缺口。
那别人到底在信你什么?说白了就几层:你是不是真做业务的,有没有真实履约能力,关键时候会不会掉链子,出了问题是能扛、能解决,还是转头就甩锅。这些东西,名片交换不出来,微信也加不出来,得在打交道的过程里慢慢看出来。
所以,市场化贸易里,交易是信任的结果,不是信任的起点。谁先让上下游觉得你靠谱,谁才更容易拿到机会,拿到配合,拿到更顺的合作条件。
三、建立信任,很多时候离不开见面、联系和喝酒
现实一点讲,在很多行业、很多区域、很多真实业务场景里,信任的建立,离不开见面、联系、来往,很多时候更是离不开吃饭喝酒。
第一,信息能线上传,信任只能线下见。
很多人以为,线上和线下的区别只是方便不方便,信息传递是一样的。其实不是。面对面时,你接收到的信息量比线上大得多:语气、表情、停顿、眼神、肢体反应,这些东西屏幕上根本传不过来。
疫情那几年,大家发现不见面好像也能把事办了,很多人预测疫情过后线下见面会大幅减少。可结果呢?疫情一结束,该见的还是见,该跑的还是跑,几乎完全恢复到了疫情之前的状态。这说明什么?说明线上能解决效率问题,但解决不了判断问题和信任问题。
信任不是一句话,也不是加个微信、发几份材料就有的。它更像一个账户,要靠一次次接触慢慢往里存。你说话算不算数,做事稳不稳,答应的事会不会变,出了问题躲不躲,这些都得靠打交道去验证。
而这些验证,很多只能在线下完成。你不仅要听对方说什么,还要看他怎么说、什么反应、什么分寸,甚至看他对哪些问题回避、对哪些细节紧张。
线上看到的,是别人希望你看到的那一面;可一个人真不真、稳不稳、靠不靠谱,很多细节只有坐到你对面时才藏不住。
所以互联网能建立连接,却很难建立厚信任。尤其是大宗贸易这种金额大、链条长、风险高的业务,越是要紧的判断,越不敢只靠线上。
第二,为什么饭桌上、酒桌上更容易产生信任。
喝酒当然不是信任本身,也不是唯一方式。但在中国很多真实商业场景里,喝酒确实是一种很常见、也很有效的关系升温方式。其实不仅在中国,在很多国家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会议室和酒桌不是一个场景。会议室里,人说的话更正式、更克制、更有边界;饭桌和酒桌上,人更容易松下来,把很多平时不愿意说、不方便说、不好明说的话慢慢带出来。
酒在这里面起什么作用?说白了就是催化剂。人跟不熟的人坐在一起,话都留着三分。可酒精一上头,这层防备会自然往下掉,人会放开,把平时端着的那一面卸下来,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很多关系,恰恰是在这种放松状态里开始升温的。
但光靠酒还不够。酒能做的,是把人带到一个更松、更愿意说真话的状态。可在这个状态里,对方看到的你是什么样,才决定信任立不立得住:你说话直不直率,态度尊不尊重,动机坦不坦荡,答应的事后来认不认账。
所以酒是催化剂,不是信任本身。它能让关系热起来,却替你扛不了后面的兑现。饭局是载体,酒是催化剂,人才是核心。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喝酒,而是你不能既不见面、不联系、不吃饭、不喝酒,又指望上下游企业很快跟你建立起真正的信任。
四、贸易公司如果不深度参与现场,风险就会放大
差旅费和全国各地来回跑,对贸易公司来说,不只是为了见人、建立信任,更是为了看见哪里有风险。
很多人把出差看成费用,是浪费,这个判断正好反了。对贸易公司来说,真正值钱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而是围绕贸易几个关键环节,深度参与进去。
第一,上下游及合作方尽调。
贸易公司不是只看客户介绍、营业执照、财务报表和几份合同就够了。你要去见上游、见下游、见真正参与业务的人,也要去看货代、物流、合作仓库、加工方这些关键合作方。
见了人,很多事情马上就不一样了。谁是真老板,谁是真操盘,谁只是挂名,谁在前台说话,谁在背后拍板,这些东西材料里不一定写得出来。到了现场,再去看对方到底有没有稳定业务、真实需求和履约能力,很多问题就更清楚了。
很多互相指定、借通道、空壳主体、表面独立实则一伙人的业务,办公室里看材料不一定看得出来,见了人、跑了现场,反而一下就露出来了。
第二,仓库现场去盘货。
贸易公司做两头在外的业务,最大的风险之一就是货。
货到底在不在?是谁控制?有没有特定化?是不是一边说货在仓库,一边仓库其实只是配合出单?这些问题,不去仓库现场看,不去盘货,不去核对出入库记录、库存状态和货物标识,很多时候根本判断不了。
纸面上仓单、货权确认书、库存清单都可以很完整,但真正关键的,不是纸面上写得多漂亮,而是现场到底有没有这批货,这批货到底是不是你的,这批货你到底能不能控制。
这些事,不去现场,坐在办公室里是看不出来的。
第三,上下游发货、收货、验收这些关键节点。
真正的贸易,不只是签合同和开票,更重要的是发货、运输、收货、验收这些动作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上游是谁发的货,谁下的发货指令,货从哪里出去;下游是谁收的货,谁签的字,谁做的验收;发货单、物流单、签收单、验收单和现场情况能不能一一对应,这些都要去看。
如果这些节点你不盯,不去现场核,不去交叉验证,很多精心设计的交易结构就会把你骗过去。表面上看,上下游在交易,单据也齐,流程也走了;实际上,可能货根本没发,收货只是走形式,验收只是补材料。
所以,差旅费在贸易公司里,说白了不是一般费用,而是风险管理的费用。
五、真正的问题,是拿垄断性业务的管理方式去管市场化业务
招待费和差旅费,说到底只是个表面问题。前面讲了这么多费用,真正的要害从来不是这两笔钱砍多砍少,而是很多企业到今天还在拿管垄断性、资源性业务的那一套思路,去管一个高度市场化的贸易业务。
因为很多国企贸易公司的集团是做垄断性业务的,而贸易子公司是做市场化业务的,正好相反。
垄断性业务靠的是资源位置、牌照、行政力量和既有渠道,客户很多时候天然会来,业务天然会转,费用严一点、动作少一点,问题确实不大。
但市场化贸易不是这样。它靠的是持续接触市场,靠一次次建立信任,靠竞争,靠现场判断,靠深度参与,靠把一个个业务机会和风险信号从市场里捞出来。
而且贸易公司在上下游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简单搬货。它对上游的价值,很多时候是预付采购,替上游解决结算和资金的问题;对下游的价值,很多时候是赊销供货,替下游扛账期和周转的压力;夹在中间,它自己还要承接库存、价格波动和资金占用。
贸易公司真正做的,不只是货物的流转,更是资金、信用和库存风险的承接。
把这些全拿掉,理论上当然最安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都不用担风险。可那样的业务还能剩下多少?真照这个逻辑走,贸易公司最后就不是贸易公司了,更像一个只做现货的市场。可就算是菜市场,也得先进货、压库存,要不拿什么卖?
这两套业务逻辑,从根上就是错位的。
而招待费和差旅费这件事,真正暴露的也正是这种错位。那套管理逻辑,根本就不是为市场化贸易设计的。
更要紧的是,被这种错位卡住的,远不止这两笔费用。顺着往下看你会发现,同样的错位,在分配机制上、在尽职免责上、在降两金上,几乎一模一样。
先说分配。
市场化贸易的机会,多数不是等来的,是跑出来、盯出来、一年年攒出来的。可企业常常一边要求业务团队像市场化队伍那样去抢客户、抢资源、抢机会,一边又按机关化、平均化的老办法分钱,把激励压得很死。时间一长,结果就两个:要么团队慢慢躺平,要么真正能跑市场的人待不住,最后走了。
再说尽职免责。
市场化贸易天生就要面对价格波动、信用波动、履约波动和各种现场变化,没有哪一单能做到零风险。可企业如果只压着你冲规模、冲营收,又不肯给一条相对清楚的尽职免责边界,业务人员最后往往只剩两条路:要么不敢干,要么把材料做得越来越漂亮,把业务做得越来越虚。
再说降两金,也就是压降存货和应收账款。
单从财务报表看,这当然有它的道理。可市场化贸易本来就不是零库存、零应收、零占用的生意,尤其两头在外,你要想拿到货源、拿到客户、拿到更深一层的合作,本来就得承担一定的库存周转、账期安排和营运资金占用。
企业要是机械照搬垄断性业务那一套去压两金,业务只会越来越往短平快上躲,越来越不敢碰那些结构复杂一点、周期长一点、要占点资源的单子。报表是好看了,可真实的业务能力一点没长。
再往深一层,不只是分配、尽职免责、降两金,连考核方式、授权方式、审批方式,骨子里都是同一个毛病。
市场化业务要的是更强的一线判断、更快的现场反应、更多按业务现实来的授权和例外;而垄断性业务那套,习惯的是目标层层分解、审批层层加码、动作标准化、管控静态化。这套东西拿去管后台、管机关、管资源型业务,没问题;拿去管两头在外的市场化贸易,就处处别扭。
所以你会发现,费用也好,分配、免责、两金也好,从来不是几个孤立的管理行为,而是同一个逻辑在不同地方重复上演。
降低差旅费和招待费,费用确实省下来了,可业务也跟着没了,风险反倒更大了。这跟公司和监管反复强调的防风险、要求贸易公司深度参与的逻辑,到底是一回事,还是正好走反了呢?
我们总是期盼着,国企应该实现两种不同的机制,垄断业务匹配垄断性的机制,市场化业务匹配市场化机制,但是我对这种能力持悲观的态度。
二十世纪美国最杰出作家之一菲茨杰拉德曾说:
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就是头脑中能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想法但仍保持行动能力!
这是评价个人的,作为相对自由的个人,我觉得这都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别说一个组织了,所以说组织有是有边界的、是有基因的,更要命的是,国企还有监管部门,国企想改变,不仅要改变自己还要改变监管部门,那简直太难了。
张瑞敏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时代的企业,没有成功的企业,非常有道理。
话说回来:
国企就适合做垄断性业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