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梳理了现代社会人们普遍身心疲惫的三层历史脉络,指出社会加速是现代人累的根源,技术进步并未让人更轻松反而加剧疲惫。 ## 如此疲惫:我们是如何被加速的? ### 1 第一阶段:工作场所的规训与监控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泰勒制以秒表测量优化动作、标准化操作、设定工时并实行差别工资,极大提高生产效率,同时将人异化为生产线上可测量优化的要素,完成对工人身心的全面规训。 当下部分科创公司用可监测员工状态的智能坐垫,是泰勒制在今天极端且变态的应用。 ### 2 第二阶段:目标管理与超越时空的支配 早期泰勒制下,工作与生活有明确物理边界,企业购买工人时间体力,工作起止清晰。 1954年德鲁克提出的目标管理,将雇佣逻辑从“购买过程”转为“购买结果”,理论上只要目标没完成工作就不会结束,模糊了工作的时空边界。 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普及彻底打破工作与生活的物理边界,邮件、微信、钉钉让工作随时入侵生活,哪怕是度假、深夜入睡也可能被分派任务。 ### 3 第三阶段:心智接管与无休运转 此前管理和监控主要来自外部,当前AI正在全面渗透接管人的心智。AI效率提升惊人,过去团队几天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人加AI几小时即可做完,但并未让人更轻松。 AI永不疲倦、持续运转,重塑了工作场所的时间结构,让原本有张弛的工作失去“呼吸感”,人随时要承接新任务。 这种心智被AI牵引支配的疲惫,比身体劳累、时间侵占更隐蔽深层,很难主动中断,甚至会让人心神不宁到从睡梦中惊醒。 ### 4 加速的本质:社会加速是疲惫的根源 从三个阶段发展来看,有一股无形力量推动人和工作完全融合,要求身体适应不断加快的工作节奏,这就是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所说的社会加速:科技、社会变迁、生活步调都在不断加速,人们只能筋疲力尽追赶节奏,这就是现代人普遍疲惫的根本原因,也是技术发明反而让人更紧张疲惫的内在逻辑。
如此疲惫:我们是如何被加速的?
2026-07-02 07:13

如此疲惫:我们是如何被加速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如此疲惫:我们是如何被加速的?》


几年前,石扉客先生在朋友圈上发的一段视频和留言让我一直到现在都印象深刻。他上传了一个宠物狗的短视频,然后写了一句话:一家人或工作或学习都屁滚尿流,只有这狗东西日子过得爽极了。


当时,屁滚尿流这四个字就深深地触动了我,因为它生动地再现了现代人的生存状态。身心俱疲,疲惫不堪,是现在很多人的共同感受。这种累感从何而来?下面我们按照历史的脉络梳理一下。


第一阶段:工作场所的规训与监控


很多人看过或至少知道卓别林那部非常有名的电影,《摩登时代》。在这部电影中,卓别林饰演的底层工人查理,在工厂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做着拧螺丝的单调工作。他因跟不上不断加速的流水线而精神崩溃,以至于看到任何圆形的东西——纽扣、灭火器、甚至别人衣服上的装饰——都会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拧。他最终失业并卷入各种荒诞的遭遇。


《摩登时代》的背景是泰勒制科学管理制度的实行。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工业革命将人类带入大规模机器生产的时代。在这个背景下,美国工程师弗雷德里克·泰勒提出了一套后来被称为“泰勒制”或“科学管理”的理论。


这套理论的初衷听起来非常合理:通过科学的观察和测量,找到完成每项工作的最佳方法,从而提高生产效率。泰勒拿着秒表蹲在工厂里,记录工人每一个动作耗费的时间,分析哪些动作是多余的,哪些可以改进,然后制定出标准化的操作规程,为每项任务确定“合理”的完成时间,并以此为基础实行差别工资制度。


这套方法确实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但在同时,人也就变成了生产线上的一个环节,一个可以被测量、被优化、被标准化的要素。这套管理方法与精细的分工结合在一起,工人的任务不再是完成一件完整的产品,而是重复一个单调的动作。拧一颗螺丝、焊一个接口、贴一个标签,这样的单一动作在一天之中要重复几千次几万次。


泰勒制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完成了对工人身体和精神的全面规训。


但显而易见的是,泰勒制只能应用在体力劳动的场所。随着技术的发展,这种管理与监控开始被应用在更多的场合,同时也更加科学和严密。有人曾讲到一件事情:某市的一家科创公司,给员工发了一种高科技的坐垫,这样,就可以监测每个人的心跳、呼吸和坐姿等,可以发现每个员工在不在工位上。这种做法其实就是古老泰勒制在今天的一种极端而变态的应用。


第二阶段:目标管理与超越时空的支配


但即便如此,我们可以注意到,在这个时候,工作形态是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边界的。随着下班铃声响起,工人走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身体虽然疲惫,但至少知道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了。也就是说,在这时,工作和生活之间还是有一道明确的物理界限的。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曾经有一本杂志,叫《八小时之外》,也就是说,在那时候,八小时之外与八小时之内是有明确边界的。


具有打破这种边界含义的,是彼得·德鲁克(Peter F.Drucker)于1954年提出的目标管理。


对人而言,目标管理实现了对工作时空边界的拆除,工作的终点开始从人的生活中消失了。在泰勒制下,企业购买的是工人的时间和体力。因此,工作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只要你在工作场所里待够规定的时长,契约即告完成。这就是由工作场所界定的工作和生活的物理边界。


而目标管理的核心,则是将雇佣契约从“购买过程”转变为“购买结果”。只要目标没有达成,理论上工作就没有结束,即便是你已经离开那个工作的时空。于是,时空边界在管理逻辑上被“悬置”了,模糊了。


但尽管如此,目标管理的延伸在当时还是受到物理条件的限制,因为工作人员在离开工作场所之后,其与管理者的联系也就中断了。而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则将工作与生活的物理边界彻底打破。


现在,你的“办公室”现在就躺在你的口袋里,甚至就在你的枕边。下班、回家、周末、甚至深夜,都不再是工作的禁区。邮件、微信、钉钉让你随时可能被呼唤、被批评、被分派任务——哪怕你正在度假或刚刚入睡。工作对生活的入侵实现了。


第三阶段:心智接管与无休运转


在上面的两个阶段,特别是在第二个阶段的目标管理中,尽管已经出现了自我约束的因素,但监控和管理主要还是来自于外部。


而当前正在发生的是,在人工智能的环境中,工作已经在对心智进行全面的渗透与接管。


在今天,AI Agent虽然诞生不久,但已经被广泛使用,其功能也越来越强大。AI可以撰写文案、生成图片、编写代码、分析数据,甚至做出初步决策。效率的提升是惊人的,过去需要团队花几天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个人加一个AI可能几个小时就做完了。这听起来这应该让人更轻松才对,可实际体验则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说移动互联网让人“随时可以被找到”,那么正在到来的AI时代则把人推向了一个更深的困境:你不仅随时可以被找到,而且随时在与一个永不疲倦的“合作者”共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个合作者不睡觉、不走神、不抱怨,永远以最高速度在运转。


AI的持续运转正在重塑整个工作场所的时间结构。过去,工作的节奏有起伏,有忙碌的时候也有喘息的时候。但AI不休息,它持续产出,持续呈现新的任务状态,持续要求人的关注和介入。这种不间断的节奏使得工作场所的“呼吸感”消失了,你不再有“完成一件事后歇一口气”的体验,因为你刚刚完成一件事,AI已经做好了做下一件事的准备。


由此造成的心智层面的疲惫,比身体的劳累和时间的匮乏都更为隐蔽,也更为深层。身体的累,睡一觉可以恢复;时间的侵占,关掉手机可以暂时摆脱一下。但心智被AI所牵引和支配的状态,是你难以主动中断的。当你明知AI在持续运转,明知任务在不断推进,你的大脑就始终处于一种被牵扯的状态。心神不宁,可能存在于你睡眠时的潜意识之中,在睡梦中突然被惊醒,也就不可避免。


被持续加速的我们


从上面的三个阶段来看,仿佛有一个巨大而无形的力,在推动着我们与工作的粘合,不是工作在适应身体的节奏,而是身体在适应工作的节奏,最终两者接近完全的融合。而后者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将其称之为社会加速。科技在加速、社会变迁在加速、生活的步调在加速。人们能做的,就是筋疲力尽地追赶这个在不断加速的节奏。


这就是我们累的原因,这就是我们疲惫的根源,这就是几乎任何一项似乎可以让人更轻松的技术发明之后,人不但没有变得更加轻松,反而变得更加紧张、更加疲惫、更加屁滚尿流的逻辑。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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