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编辑::寒冰、罗文,作者:简单心理,原文标题:《「社会化」不好的人,长大后会被淘汰吗?》
01
人可以对多少
「社会化」say no?
简里里:今天这场聊天的主题是社会化,我知道春花有一个爆款视频就是《那些社会化不好的人,35岁以后会被淘汰吗?》所以想先问问那个春花,那个访谈有什么结论吗?你怎么定义社会化?
彭春花:我觉得人需要去适应社会规则,在社会中找到自足的部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之所以有「要不要社会化」的疑问,其实是我们在适应规则的过程中,有很多摩擦和磕碰,感受到了压抑。
我那个视频里想讨论的东西是,我知道必然要和社会产生连接或交换,但是不是有更多的方式,能让自己能在不压抑自我的情况下完成(社会化)?
简里里:我发现现在年轻群体会讨论很多关于社会化的议题,但我那一代人几乎从来没反思过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叶斌老师,你平时在和来访者工作或者团体治疗中,会有类似这样的议题浮现吗?
叶斌:其实一开始看到你邀请的题目,我就愣了一下,我说这怎么谈?难道还可以不社会化吗?从排便训练就是社会化啊,逃不掉的。
所以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实际上可以讨论的部分是,在社会化的过程中,我们能不能敏感地觉察到我的边界设在哪里,我接受多少(社会化)是必须的。太多了,是不是可以say no?上一代规训这么多,是不是可以划掉一些,不用完全传承下去?
我是学格式塔流派的,在格式塔流派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现象,叫「内设」,大意是说你小时候还没有辨别力,主要抚养者在你心智当中「打进去」的东西,是不由分说加给你的,你会认为世界就是这样。但当你逐渐长大,比如听了这样一个对谈,觉得有些话蛮有道理的,那是你加工过、愿意接受的,这个就好一点。
这让我想起来一个很有趣的case,去年有一个企业家在我的课堂上问了一个问题:「叶老师,我最近有一个烦恼,被一个精心培养的下属背刺了,你可不可以帮忙解释一下?」
格式塔流派有个技术叫「空椅子」,于是我让他坐下,在前面放了一把空凳子,让他想象那个下属就在对面。接下来让他换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凭直觉,感受到什么就说什么。
当他坐过去的时候,对面的人说:「老板,其实我没有背刺你,我只是有些不安,所以准备了一个plan B。因为我平常很难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虽然离你很近,但总觉得有距离。」
他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小时候就是这样被教育的,「我家里最权威的是祖母,她严格要求小孩要很懂礼仪,在我们家是不允许跷二郎腿的,所以我到现在都不会跷二郎腿,因为这是没有礼貌的。」
他一边说,坐在他旁边的人马上把二郎腿放下来,当时我也很吃惊,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家教严到翘二郎腿都不可以。他的祖母如果早知道会对孩子影响这么大,他现在做企业或许就不用那么严厉。
简里里:听叶老师这么讲,我就更紧张了,因为我也会经常想,我现在有一个孩子,我到底应该给ta什么、不给ta什么?什么是特别需要我留意的。
02
一个内向高敏人
通过赚钱完成「社会化」
彭春花:在刚听两位老师分享的过程中,我想到了一些个人经历,我的MBTI是INFP,比较内向、敏感、爱幻想。很小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一个内向的敏感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应该不会过得好,于是给自己搭筑了一个幻想的世界。
这个世界在什么时候被击碎了?就是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除了自己以外,我需要跟世界上很多东西互动,所以毕业之后就开始努力地去学习社会化。
简里里: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哪些事对你产生影响?比如在什么情况下你突然意识到,哦,这样不行,我必须要牺牲一些东西来换取一些东西了。
彭春花:我记得秋招的时候,我当时和一个朋友是同一个岗位,但ta比我多了3,000块钱,这就给了我一种感觉,我会不会被落下、被淘汰啊?所有的同学都往上走,他们越赚越多,越来越优秀,但我离开校园之后,可能就跟他们岔路了,于是用这种半推半就的方式走上了自己的社会化。
简里里:那你做出这个变化的努力是什么呢?
彭春花:读书的时候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文艺少女,在写作方面有才华,所以我找的第一份工作也和这个有点关系。但后来我逐渐发现,很多我认为很真实的东西,放到这个社会上根本就没有人看,我不能只是在脑海里意淫,得去关注别人在想什么。
赚钱这个东西非常实在,因为别人愿意把钱给你,这能说明很多东西。它要求你要很谦卑地去和这个真实的社会互动,不能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于是我通过赚钱的过程,逐渐真实地认识自己的能力,也真实地认识这个社会。
简里里:那这个过程中你有交换出一些东西吗?这个过程对你来说痛苦吗?
彭春花:我现在做的职业是自媒体,自媒体对我来讲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每发一个视频出去,数据就会给我很强烈的反馈,验证我思想的速度非常快,基本上是每一周要进行这样的循环。
但也有一些时候,这份工作需要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甚至暴露自己的弱点。我印象很深刻,去年大概也是这时候,一个平台邀请我参加了一场直播,我当时认为应该去这个活动,是我社会化过程中必须要做的事。
但那场直播,我真的表现得跟个傻子一样,周围人都马上进入状态了,只有我没有缓过神来。当时前面有一个屏幕,镜头对着你的时候,是能看到自己的大脸的。
我一边说一边偷瞄,觉得我的脸好歪呀,自尊心也很受打击,感觉回去过了一个月才恢复过来,这样自我否定的时刻其实还是蛮多的。
03
心智成熟的核心
就是能保持弹性
简里里:现在很多年轻人讨论社会化,觉得当进入到一个体系时,必然要折损掉自己的一部分喜好,来适应这个体系的规则。
我记得「格式塔」非常强调边界这个概念,想问问叶斌老师,怎么才能在一种社会文化下或者一个团体里,保持自己的边界呢?
叶斌:你提了一个很好的视角,假设从接触的角度去看格式塔,第一反对的是「完全没有接触」,比方说像自闭症,边界是很硬的,接触到新的东西像没接触到一样,所以就没法成长。另一种极端情况是进去后被吞掉,这个东西太好了,就没自己了,这当然也不行。
理想的情况是什么样呢?是接触了以后,对方有新的东西传输给你,你也可以把自己的东西传输给对方,当传输完成以后,你自己会消化一下,这个有用,是养料,我就吸收;没用的,就把它排掉。
最后这两个东西会分开,但分开以后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会有些变化,而且这个变化是我带着觉察的,可以决定要或不要。能够结合,又可以分离。
格式塔强调的另一个概念叫「完形」,也就是「活在当下」,生活中每一刻都是不一样的,你去感知这一刻,然后根据自己的感受,这一刻就决定这样做了。但或许三年以后你会突然意识到,那样做是不舒服的,需要重新调整一下,永远保持弹性就好了。
简里里:心理健康里一直特别强调「弹性」,就是不僵化在某一个具体的位置上。我记得人格心理学的某本教科书上讲过一段话,大意是说每个人都是从一套文化契约和价值观中生长起来的。
但什么叫「心智成熟」呢?就是你从这一套价值体系中长大,再慢慢发展出一些不同的东西来。
叶斌:我再补充一个例子,我开很多面向大众的团体工作坊,其中有一个是很严厉的,不能迟到。严厉到什么程度?在开班之前发很多通知,告诉学生时间很重要,如果迟到的话,你进不来,因为进来会干扰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且不退费。你知道中国人是很习惯迟到的,从来没有工作坊这么严厉,每次有人迟到都要花很多时间吵架。
当然,也有人很守规矩,就记住了叶老师的工作坊是不能迟到的,但我只有一个工作坊这么严厉。他又报名参加我其他的工作坊,看到有人迟到了,就很愤怒,说「我上次那个工作坊迟到了,有一个人就不让进来,为什么这个可以?」
我回答说「你事先看了那个通知吗?上面没那条」,环境永远在变,每一个当下都是很鲜活的,所以我们就不能太僵化,永远拿经验来说事。
简里里:如果一个人的人格大体上比较健康,又在比较安全的状况下,人就更容易保持有弹性。当人感觉不安全,好像就会特别想要抓住某一种防御方式或行为方式,来让自己感觉安全。
叶斌:对,所以如果你从根源上希望自己更松弛、更有弹性、更有抵抗力,有安全感是很重要的。
04
没人能100%「做自己」
简里里:我觉得刚才谈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和社会化息息相关,就是如何面对争议。在我看来,社会化本质就是面对一套集体规则,社会化程度高,往往代表很能适应外界规则,也习惯用外部标准评判自己,这和我们之前聊的「讨好型人格」是相通的。可一旦身处公共视野,难免会面对各种争议,其实是很难应对的。
所以我想问问春花,你的流量很高,想必常会面对各类争议,这些声音会对你产生影响吗?如何面对这些争议?
彭春花:我的心态也经历了转变,刚做博主时,我会把观众想象得很严厉,担心他们嫌弃自己外形普通、说话也很死板,于是我给自己定下不少规则,比如早期出镜,刻意只把左脸对着镜头,尽量不露出右脸。
但慢慢收到大家的反馈后我才发现,观众真正喜欢的和我预想的可能是不一样的,一些我原本想要隐藏的东西,反而收获了大家的喜爱。
当有了这些关注和支持后,就会觉得那些争议无所谓了。我只能做我自己,然后吸引到和我类似的人,那么我会产生一种自觉,我努力把生活过好,关注我的人也会从中看到希望。大家的关注聚集到我身上之后,我可以把这股能量放大,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很治愈的互动。
叶斌:其实我也经历过一些网络争议,吵架我是不怕的,大家辩论说理好了,如果错了就认错,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有的时候受不了的一些人完全不跟你讲逻辑,直接就人身攻击,那个就会比较郁闷。即使你知道自己挺聪明的,但所有人都上来说一句「笨蛋」,你不可能心情好的。
简里里:其实一个人生活在社会里,会获得一些好的东西,但不可避免地也要接触到恶的东西,或者你不喜欢的东西。
叶斌:我观察我们几个人,表面上都挺「乖」的,但选择的人生道路却有些另类。春花做博主,你是自己创业,我呢,在高校工作21年后,也选择成为自由职业者。我们身上既有被规则规训的一面,也有敢于反抗的一面,而我觉得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在于「整合」。
我觉得现在「做自己」有点被过度追捧,其实在完形心理学视角里,人本来就只能做自己。区别只在于:你是活出了整合统一的自我,还是被内心矛盾撕扯的自我。
每个人内心都有坚持自我、想要抗争的部分,也有顺从规则、不愿承受过多压力的一面。这两股力量常会相互拉扯,有人因此陷入内耗,而整合就是学会接纳完整的自己:可以顺从规则、偶尔讨好,也可以坚持立场、主动抗争,关键是找到两者的相处节奏与平衡点。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彻底叛逆、或是完全没有自我的人是很少的。
很多人总纠结如何在两件事之间找平衡,如果总盘子是100%,你只要分这是a,这是b,在中间叫平均,那边是有点偏,每个人的平衡点都不一样。
可很多人口中的「平衡」,往往变成了既要、又要,什么都想拥有,不愿做出取舍,这才是很多困扰真正的原因。
05
和真实世界发生碰撞
简里里:年轻人以前讲「做自己」,现在好像更讲「主体性」,大家特别害怕失去主体性。我也想问问叶斌老师和春花,你们怎么理解主体性?一个人怎么能够保有主体性。
彭春花:如果是从内容创作者的角度来讲,之所以有这么多内容,可能是因为大家老有一种,没人为自己说话、没人为自己撑腰,那种很不安全的感觉,特别是刚进入社会的时候。
所以我觉得「主体性」这个词是在告诉大家,你可以做自己、为自己发声,相当于一种情绪上的支持。
叶斌:刚才春花讲这个例子,我第一个跳出来的想法是,孤单岂不正好是施展主体性的大好时机吗?
其实我工作上也是一个人拼了很多年,包括以前在学校里创建心理咨询中心,当时社会上心理咨询也不普及,自己要想办法去打开局面,我都习惯了一个人,有能力有想法就去做呗,如果特别依赖别人,就很难谈什么主体性了。
简里里:我觉得我们那代人好像更多是,社会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我们去适应它。但现在的年轻一代,像是要进入一片未知的海里之前,需要知道我是安全的,然后让我们来发声,相互帮助,让我知道很多事情是可以去表达和争取的。
叶斌:对,现在年轻人的意识觉醒可能更快,如果社会环境能更nice一点,对他们更友善,就能给年轻人更多的安全感。
简里里:年轻人确实需要和社会规则或者已经形成的文化体系抗争,在抗争的过程中,一方面知道自己是谁,一方面确认自己的存在,也是这股力量推动整个社会边界的慢慢扩展。
彭春花:你说的那个「确认自我存在」,我觉得很重要。很多时候,我们对世界的想象往往来自于头脑,所以需要和真实的世界发生碰撞之后,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个确认是非常真实的。
当你确认了自己几斤几两后,一方面破除了幻想,另一方面其实会给你力量,哪怕我就是值这么点儿,但我非常确认这点东西是我的,这也会成为未来一路走下去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