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IE别的 ,作者:BIE别的
是的,时隔七年,我终于坚持不住了,因为好朋友的推荐,在大众点评上团购了八千的券儿,迈入了心理咨询的大门。

加上团购的612正好8352 rmb
现在回想起来,在大众点评上找个饭馆儿、团购个KTV、订个快捷酒店小时房还行,真让你花八千去买心理咨询,哪个脑子正常点儿的人会这么操作?
但当时的我脑子确实不正常。
在2019年遭遇了一场可怕的季度恋爱,加上各种低谷叠加后,我选择去了安定医院。在做了近千道题感觉已经把题库做穿后,得到了中度抑郁以及重度焦虑的诊断结果。由于对药物的抵触以及余额的怜悯,我放弃了任何一种形式的治疗方案。只喜提了「哥们儿终于确诊抑郁症了」的社交谈资,也算一种满载而归。

安定医院强大的专家团队
32倍速快进,时间来到2026年,恋爱似乎还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在又一场如儿戏的情感波澜后,我和交往了五年半的女友微和平分手,她离开了我们所在的城市,我拿出了存在余额宝里以备不时之需的钱,买了八节1v1心理咨询课。
在和咨询师跟前台敲定课程后,走出咨询大楼的路上我频频回头,总觉得有人跟踪我似的,隐隐有种柯南第一集在游乐场、准备被迷晕的感觉。
当时我把这归因于我脑子还是不太正常,但那只是人类的直觉。因为我马上就要被卷入一场荒诞又神秘的体验,差点儿从柯南一下子变成了陈桂林。
你是天赋最好的孩子
如果让你选择一种体验,880一小时你愿意干嘛呢?肯定不会是心理咨询吧?但我已经上船了。
在进入咨询室的走廊中,我把毕生所谈过的恋爱和曾出现的心理问题都在脑子过了一遍,这可能就是穷人思维:不能白来。
这时焦虑劲儿又上来了,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才是重点,让我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脑死亡。
但很快,我就进入到了一个微型社会性死亡的场景。因为在和咨询师相互自我介绍之后,她直接让我单膝下跪了。
我疑惑不解,以为咨询师只通过我简单的三言两语,就用心理学的高湛知识,认为我肯定有那么点SM的倾向。好在正在我尴尬之时,咨询师跟我解释了一下:她需要我先通过一些肢体的模拟,来进行亲密关系的代入,而下跪,正是关于二人关系中姿态的位置。
虽然我觉得情侣之间互相下跪蛮罕见的,但好在后来,她还和我进行了拥抱等肢体接触。说实话,这个体验有点突然,很难进入那种身体情境里,我只觉得自己左边膝盖跪的生疼,甚至脑子里还有一些直男自恋的困惑之:咨询师是不是看上我了,跟我玩儿了个模拟求婚体验。应该不至于吧?

此肢体训练可以称为家庭雕塑
我们就这么着,一周一次,一次两小时,比约会还规律。在我们第三次见面时,也就是理论上要决定“约会”要不要进入下一阶段时,咨询师突然开口了。
她对我的进步以及表达能力,都提出了异于常人的肯定,在花我的钱夸了我十分钟后,说出了下面这席话:
“你是我见过天赋最好的孩子,我的上限决定了你的上限,你需要去更高维度进行深造了,甚至我感觉到你所拥有的咨询师潜力,我已经不推荐你再进行1v1的课程了,我们有一个团课非常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你们知道在此情此景下,一个如此脆弱又天赋异禀的孩子(也就是我),被肯定成这样,有多爽吗?虽然嘴上说着“没有没有”,但我嘴角的弧度实在掩盖不住,要她能天天这么着夸我,哪怕每节课上来都跪会儿,我都觉得值。
但这有没有可能只是话术呢?我小侦探的心里又洞察了起来,也许咨询师只是看出来了我的脆弱,想通过赞誉来让我卸下防备,进入课(quan)程(tao),让我成为这部朴赞郁新片的男主。
于是,在表达完不想和咨询师分别、不想认识奇怪的陌生人,以及不想去的「三不」伪装后,我终于说出了心中最真实的疑问:“还需要多加多少钱”?
很快,在得知不需要额外费用,只需从原本的1v1课时费中进行转换后,咱老百姓的防线就轻易就被攻破了。
三周后,按照地图索引,我来到了团课现场——一家快捷酒店。
我比满文军懂你
说实话,作为一个大脑不太正常的、同时被夸赞迷晕了的人,我没有认真看咨询师之前给我发的团课定位。要知道整个课程会发生在一家快捷酒店里,不管她花我的钱夸我多少个小时,怎么着我也会拒绝。
这里跟大众点评团购是在太搭了,让我生理性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偷偷摸摸的事儿。但本着之前的铁律之“不能白来”,这一次,我再次拿出了国人最佳安慰剂:来都来了!
在这三周时间中,我经历了一些很具体的心态波动。首先是,我在互联网上,几乎搜索不到任何关于课程的信息。其次是,与一堆可能问题和我差不多的人共处快捷酒店的一室,交换彼此生命经验和亲密关系里的失败案例,这事儿想想就感觉有点儿不安。
地点在快捷酒店六层,没电梯,每次呼哧带喘连滚带爬上楼梯的同时,我脑中满是美剧「Shameless」中Lip进入戒酒互助会的场景:不会也有大哥想跟我交朋友吧?不会又认识新的异性然后出现新的问题吧?旧患未消,新愁又起。
签到、观察、撒尿,上课铃声响起,我选择最后面的角落位置坐下,全班一共四十来号人,从Vibe上来说没有一个跟我是同类,仅凭长相与穿衣风格基本可以分成:HR气质的母亲、创业失败的父亲、大厂气质的离异男女,以及手里有俩闲钱儿的Freelancer。
当本次课程的导师,更像是主持人的大哥一开口,那一嘴东北话就让我置身于短剧的海洋之中。跟东北没关系,我烦的是他那股子「我比满文军懂你」的老登感。他上来就给各种同学下马威,各种爹味教育,说你们的烦恼来源于不结婚——这听上去,也太不像心理咨询了。
很快,就有同学提出质疑,但他却紧接着说:说五年总会结了吧?十年后会吗?甚至在不了解任何背景的情况下指着我说,你很自卑。
天啊,我可是因为被夸天赋异禀才来到了这儿,怎么突然又回到东亚创伤温床了?我心中的东亚小孩一边愤怒,一边真的开始自我怀疑:我看上去自卑吗?是因为这天我鼻头上起了个大包吗?这到底算人身攻击还是客观评价啊?
但当一个人过于笃定的用语言解释你的痛苦,心理学就很容易从工具变成神谕。
没辙,既来之则安之,死马当活马医,我只能继续观察周遭的同僚。分组、围圈、对视、倾听、打开,幸好我们小组的几位,在这一上午的初设置环节之后就迅速连结了起来,有异性、有精英,还有我这种无法归类的,男的。不幸中的万幸。
课程一共四天,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四天。每天接近14个小时高强度课程。从第二天开始课程进入白热化阶段,通过撕裂喉咙的真心话大喊、导师的普通话五级催泪演讲,让你进入心流。
「我要出轨!」
「我要弄死我们家闺女!」
「我要亲眼看我们领导死!」

心流状态下大家仿佛入魔
试问,无论在任何时间地点,当你听到有人使尽全力喊出上述言论,谁不害怕?而在那一刻,这三句只是缩影,全部四十几个人各自喊出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如果你是一位住店客人,误闯看见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打开手机录视频而是拨打110。
感到抱歉的是,我也跟着喊着,并且喊得很欢,更多的是像一个身临其境的观众在体验着一场票价八千的沉浸式话剧。票太贵了,不得不亲自上阵啊兄弟们。
而一次次在转换环节时响起的「世界赠予我的」就是整个课程的麦高芬,让我至今还对王菲充满阴影。
其中一个环节,同学们分成两排,交错着拥抱,简单来说,就是你想完成此项任务,就必须要抱完除你之外剩下的所有人。此刻我就像是长出了一幅无情的蟹钳,在队列中钳住一位放开一位,然后缓慢的挪动蟹腿,继续寻找下一个蟹友,真的太蟹了。
配合着导师毫无感情的催泪的演讲,比如:你想想的你父母、想想你的孩子,你有没有真的爱过他们!尽管如此照本宣科,黑色电影一般的情节还是让不少学员们头昏脑胀,崩溃大哭。几位老学员组成的小组辅导员像AI一般游走于同学中间,负责安抚和推动情绪。当有人产生疑问时,他们也将你的疑问转化成为一句:“你还没有完全打开自己哦。”
每天课程结束后,他们还会告知学员,晚上回家后会有身体不适的可能性,因为“你真正的内心力量正在释放”。听起来很玄,但又不能说完全无效,谁这么高浓度浸泡十几个小时都得病,不管怎么说,至少会导致睡眠不足吧。

毁我们,但别毁孩子
然而,无论它有多荒诞,在不停的集体情绪渲染后,不哭的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搞笑,但当你连续三天待在一个封闭空间内,看着身边的人不断崩溃、倾诉、拥抱、和解,而导师与老学员又不断强调「感受到什么都是对的」「不要用头脑分析」「请相信自己的身体」时,你会发现怀疑自己远比怀疑现场容易得多。
毕竟三十个人都在感动,总不能只有我是傻X吧?
直到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环节,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人窒息,四十多人在教室中排好队列齐刷刷的转体,你没听错,就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反复的做90度转体运动,时间一小时,并且是结束后才推算出来的。好在在开转也就三五分钟的时候我就选择退出了,因为我不想自己还需要再花八千去趟朝阳医院。
在门外玩儿手机的时候,我听到了导师不停的在向学员们大喊,“放弃吧,你们就是不行”之类的反话。拜托大哥,这班平均年龄怎么着也得35+,您以为教育儿子高考动员呢啊。
但最牛的是,大部分人都完成了这一个小时的转体运动,也没去朝阳医院——你瞧,这让我又怀疑起了自己。
环节结束,大家围坐一圈诉说感受,观察了一下,大部分人都汗中带笑,说自己真的得到了释放。但说实话,这不就是有氧运动促发多巴胺分泌吗?花八千块钱,去健身房都可以办个年卡了吧?
这时,导师提出了问题: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分享一下自己的感受?
于是我将自己在这一次课程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举手交了出来,并将我的真实感受公之于众:
“我觉得这个环节设置得特别愚蠢。”
全场沉默了。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我不是质疑谁,只是作为一个有运动习惯人的经验来说,大部分同学都是上班族,看体态也不像经常做运动的,冷不丁做一个小时的转体受伤的风险真的太大了,况且还没有足够的热身。我说的蠢,更多是提老师感到担心,如有有人受伤了讹您怎么办啊!”
在用相对理性的语气和词藻表达完对于这个环节愚蠢的解释,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随后是一些低声惊呼,一些错愕和一些看热闹般的眼睛。
“我觉得我刚特沉浸,从高考之后就没这么沉浸的完成过一件事儿了。”
“虽然很累,但真的很投入,特别谢谢老师。”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用自己的态度表示对我的抗议,导师很体面地表示尊重所有观点,但建议有不同意见的同学课后单独交流。这时有学员迅速夺过麦克风说出:“终于有人说你是个骗子了。”
又是一阵骚动,该学员随后被助教们抢回麦克风,像户外人形更衣室一般把这位同学紧紧围住,并发起温柔刀般的关怀。
那一刻我并没有获得任何胜利感。我既没有拆穿什么骗局,也没有完成什么英雄叙事。我只是忽然意识到,在经历了三天的情绪过山车之后,我终于张嘴道出了我自己的声音,仅此而已。
姑且算是欢乐时光
好在,无论是工作、噩梦、亲密关系、生命还是心理咨询团课,都会迎来结束的那一天。
课程结束时,大家掌声雷动,有笑有泪,互加微信,好像这三十个人,突然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在课上,我交到了几位知心的朋友——团课也许有点问题,但能来团课的人确实也都同病相怜。甚至在课后,我们还自行发起了一个心理互助小组,目前已经组织了三次的线下见面。

虽然我们有着荒诞的群规
后来我才发现,这种模式不只存在于心理学的课程里。其中的一位在课上交到的知心朋友告诉我,她是一个课王,热衷于报各种各样的团课来提升自己,从而结识各行各业的新朋友。从贵到十几万的成功学讲堂,到免费的宗教洗礼,应有尽有。
他说,商业训练营有自己的语言系统,宗教团体有自己的仪式系统,成功学讲堂有自己的情绪系统。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却都在试图完成同一件事:通过集体氛围让人暂时放下怀疑,并获得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所以这究竟是不是骗局,只能说因人而异了。
我很喜欢滨口泷介的「欢乐时光」,其中有个很有意思的桥段,就是姐儿几个去参加了一场身体沟通工坊。从侧耳倾听对方肚子的声音,到两人背靠背坐着再一同站起。
即便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知识、成长和疗愈,只得到了东北登王和业余健身房训练,但确确实实的,我也和这些“病友”们,感受到了一丝连接。
虽说也交到了几个新朋友,但我还是有点儿对这个所谓的心理学课程半信半疑。
在上完第一阶段课程后,接踵而来的是二三四五六阶段加在一起超过十万块的继续深造。由于金钱限制无奈退出的一周后,我又被公司无情裁员,听起来挺糟糕的。
但听上去再怎么糟糕,我也只能就这样活下去。我知道,我固然有心理问题,但也有很多只靠心理无法解决的问题。既然那些问题我无法解决,就只能解决自己的心理。现在想来,这些课程其实就是精准打击,给我这种痛苦的人儿提供一个把委屈、羞耻和所有我能想到的情绪释放出来的场所。我觉得自己是悟性极高的天选之子,但其实我只是用户画像中的一员。
你说收获呢,确实有,目前课程结束将近两个月了,我的个人状态还不错,并且解决了一些一直困扰的亲密关系问题。
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在这里,真有人夸我好啊!这8000块,至少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夸奖和赞美,这在我的人生中,简直太罕见了。父母没咋夸过,上司没咋夸过,伴侣也没咋夸过,要说咱们如果能多夸赞一下彼此,可能什么心理咨询都不需要存在了。
这样一想,我终于不再自责自己花了冤枉钱。毕竟,要是想在小某书上买八千的赞,也得花上不少呢。
